七彩光幕之外是冰冷的钢铁围城。
光幕之内则是逐渐发酵的绝望。
最初的庆幸与士气高涨早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日益沉重的窒息感。
护宗大阵确实坚固。
但它每时每刻都在消耗着海量的灵石。
宗门宝库的储备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负责看守库房的弟子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每次开启厚重的库门。
看到那空下去一大截的灵石山。
他的心都在滴血。
这不仅仅是资源的消耗。
更是宗门千年积累的底蕴在被一点点抽干。
“赵长老……”
库房执事第三次找到主持大局的赵长老。
声音干涩。
“上品灵石……只剩三成不到了。”
“若是全部换成中下品灵石维持……大阵的强度恐怕会下降两成……”
赵长老坐在议事殿的主位上。
手指用力揉着刺痛的太阳穴。
下降两成?
那还能否挡住山下那毁灭性的光束?
他不敢赌。
“先用上品灵石顶着。”
他的声音带着疲惫。
“传令下去……所有弟子本月修炼用度减半。”
“贡献点兑换灵石的比例……上调三成。”
命令传达下去。
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滴入了冷水。
底层弟子中首先炸开了锅。
“修炼用度减半?这还怎么冲击瓶颈?”
“贡献点兑换本来就难,现在还要上调?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吗!”
“宗门是不是……快不行了?”
窃窃私语在各个角落蔓延。
恐慌如同瘟疫。
无声地传染。
往日里秩序井然的修炼场。
如今变得冷清了许多。
许多弟子聚在一起。
不再是讨论道法心得。
而是忧心忡忡地望向山门外那一片死寂的钢铁阵营。
以及更远处若隐若现的、曾经属于青岚宗的资源点。
那些地方。
如今都插上了红黑旗帜。
断了来源。
只出不进。
再厚的家底也禁不住这样消耗。
更可怕的是食物和饮水。
低阶弟子尚未完全辟谷。
需要进食五谷杂粮。
宗门内部的灵田产出有限。
以往大多依靠山下的附属城镇供应。
如今补给线被彻底切断。
仓库里的存粮开始见底。
膳食堂提供的饭食越来越稀。
从干饭变成了稀粥。
后来连稀粥都开始限量。
一些有门路的弟子开始偷偷挖掘野菜。
甚至猎杀宗门内圈养的、没什么灵力的普通兽类。
但这终究是杯水车薪。
饥饿带来的虚弱和烦躁。
进一步侵蚀着人们的理智。
高层之间的裂痕也开始显现。
议事殿内。
争吵变得越来越频繁。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一位姓钱的主战派长老猛地拍案而起。
他脸色赤红。
须发戟张。
“龟缩在阵内等死吗?”
“灵石耗尽怎么办?粮食吃完怎么办?”
“不如趁着现在还有力气,集中所有筑基弟子,杀出一条血路!”
他对面。
一位姓孙的主和派长老冷笑一声。
“杀出去?钱长老勇气可嘉。”
“高长老和数千联军的下场,你忘了?”
“外面那些铁疙瘩正等着我们出去呢!”
“出去就是送死!”
钱长老怒目而视。
“那也比窝囊饿死强!”
“至少死得像个修士!”
孙长老慢条斯理地捋了捋胡须。
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
“或许……可以谈谈?”
“谈谈?”钱长老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向那些屠戮同门的刽子手低头?”
“我青岚宗千年声誉,岂能毁于一旦!”
“声誉?”孙长老嗤笑。
“命都没了,要声誉何用?”
“况且……谁说一定是低头?”
“或许是权宜之计……虚与委蛇……”
“待援军到来,或寻得阵法破绽,再图后计……”
“援军?”钱长老环视在场众人。
声音悲凉。
“东荒谁还敢来援?”
“那些平日称兄道弟的宗门,现在哪个不是紧闭山门?”
“他们巴不得我们和那钢铁领主拼个两败俱伤!”
争吵无休无止。
赵长老被夹在中间。
心力交瘁。
他既无法下定决心殊死一搏。
也拉不下脸面去谈什么“和”。
只能一天天拖延。
希望出现奇迹。
或者……敌人先支撑不住撤退。
但这种希望越来越渺茫。
山下的敌军没有丝毫撤退的迹象。
反而建立起更多永久性的工事。
仿佛要在这里扎根一辈子。
绝望中。
一些阴暗的念头开始滋生。
深夜。
两名炼气后期的弟子偷偷摸到后山一处偏僻的阵法边缘。
这里的光幕相对其他地方似乎稍微薄弱一些。
“张师兄……真的要走吗?”
年轻些的弟子声音发抖。
“不走?留在这里等死?”
年长的弟子脸色阴沉。
“宗门完了。”
“你没看到长老们天天吵架?”
“没感觉到灵气一天比一天稀薄?”
“再待下去,不是饿死,就是阵法破了一起死!”
他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闪烁着微弱邪气的符箓。
“这是我从黑市换来的‘破禁符’……”
“虽然品阶不高,但趁这阵法无人注意时,或许能撕开一个小口子……”
年轻弟子还在犹豫。
“可是……叛逃宗门……是死罪啊……”
“死罪?”年长弟子冷笑。
“留在这里才是死路一条!”
“出去!凭我们炼气后期的修为,到哪里不能混口饭吃?”
“说不定……还能投靠……”
他没说完。
但意思很明显。
年轻弟子看着山下远处那些巡逻的钢铁士兵。
眼中闪过恐惧。
但更多的是一种对生存的渴望。
他咬了咬牙。
“好!我跟你走!”
破禁符被激发。
一道微不可查的黑光闪过。
光幕果然荡漾起一丝细微的涟漪。
出现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短暂缝隙。
两人心中一喜。
正要钻出。
突然。
数道凌厉的剑光从暗处袭来!
“叛宗者,死!”
钱长老带着几名执法弟子现身。
满脸杀意。
他早就察觉有人心怀不轨。
一直暗中监视。
年轻弟子吓得瘫软在地。
年长弟子却面露狠色。
祭出法器抵挡。
同时想要强行冲出缝隙。
“找死!”
钱长老含怒出手。
剑光如匹练。
瞬间将那弟子连人带法器斩为两段。
鲜血染红了地面。
年轻弟子见状。
彻底崩溃。
跪地求饶。
钱长老看着地上的尸体。
又看看那缓缓闭合的阵法缝隙。
再看看远处黑暗中无数双窥探这里的、带着各种复杂情绪的眼睛。
他心中没有半点肃清叛徒的快意。
只有一片冰凉。
有一个叛逃者。
就意味着有十个、一百个在暗中观望。
杀得完吗?
防得住吗?
他抬头。
望向主峰议事殿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
争吵声似乎隐约可闻。
又或许。
只是他心烦意乱的错觉。
青岚宗。
这座千年宗门。
正从内部开始。
一点点地崩解。
而山下的钢铁洪流。
依旧沉默。
如同最有耐心的猎人。
等待着猎物自己耗尽最后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