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您的父亲,唐小姐,您不必担心。他很安全,甚至,可以说非常愉快。他正在追寻自己的信仰。”
“信仰?”唐宛如的声音,冷得象冰。
“是的,信仰。”埃莉诺拉的笑容更深了,“他坚信我叔叔的宏伟愿景,‘补天’计划。他认为,只要牺牲掉这个充满缺陷的旧世界,就能创造一个完美永恒的新天堂。为此,他心甘情愿地,贡献出了唐家血脉的所有秘密,来帮助我们,打开那座尘封的‘文档馆’。”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唐宛如的脑海中炸响。
埃莉诺拉的话,象一把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唐宛如的心脏。
她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脸上血色尽褪。
不是受害者。
而是背叛者!
她一直不惜一切代价想要营救的父亲,那个在她心中儒雅正直的父亲,竟然是一个为了虚妄“信仰”,不惜出卖整个家族,甚至妄图毁灭世界的狂信徒!
这个认知,比世上任何酷刑都更加残忍。
大厅里奢华的水晶灯光在旋转,周围那些欧洲贵族们的窃窃私语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一切都变得模糊而不真切。
就在她即将被这巨大的荒谬与痛苦击溃时,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掌,轻轻扶住了她的后腰,将她揽向自己。
叶远上前一步,用自己的身体,将她完全护在身后,为她隔绝了埃莉诺拉那如同毒蛇般审视的目光。
他看向埃莉诺拉,眼神里最后一丝客套的温度也消失殆尽。
“家庭伦理剧?公主殿下,你这招待客人的品味,还真是别致。”
叶远的声音不高,却象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让整个大厅的空气都泛起了涟漪。
埃莉诺拉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她没想到,在这种足以让任何人崩溃的重磅消息下,这个男人非但没有流露出丝毫慌乱,反而还有心情出言嘲讽。
“一个为了妄念而背叛家人的男人,已经不能称之为人。”叶远扶着唐宛如的手没有松开,他看着埃莉诺拉,象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他只是一件工具。”
叶远向前走近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一米,他稍稍倾身,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说道:
“而工具,唯一的价值,就是被使用。”
他稍稍停顿,近在咫尺的呼吸,都带着冰冷的金属质感。
“以及,被折断。”
埃莉诺拉脸上的肌肉,瞬间绷紧。那维持了半生的贵族式假笑,第一次出现了不受控制的皲裂。
她从这个东方男人的眼睛里,看不到任何虚张声势的成分。那是一种平静的、纯粹的宣告,象是在讨论明天天气一样,决定着别人的生死。
这已经不是威胁。
这是审判。
她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高脚杯的杯柄在她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叶远看着她骤然变化的脸色,心中闪过一丝讥诮。
【这就怕了?传承千年的博尔盖塞家族,胆量也不过如此。】
他甚至还有闲心开了个小差,如果自己真把这位公主的脖子拧断,这里的安保需要几秒钟才能反应过来?
三秒?还是五秒?
就在大厅内连空气都快要凝固成实体时,一个脚步声,从大厅深处传来。
嗒。
清脆,沉稳,不疾不徐。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那尊着名的贝尼尼雕塑《普路托和普洛塞尔皮娜》的巨大阴影里,踱出一个人影。
唐建军。
他穿着一身熨帖的灰色西装,找不出一丝褶皱,头发用发蜡精心固定过,纹丝不乱。面容依旧是唐宛如记忆中的儒雅模样,神情却平静得不象一个活人,反倒象一尊走进人间的神象,脸上透着一层奇异的、近乎于圣洁的光晕。
唐宛如的呼吸停了。
血液在瞬间冻结,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是他。
真的是他!
那个男人,径直从杀气毕露的叶远身旁走过,甚至没有分给他一个侧目的馀光。
仿佛这个刚刚还用气势压得一位公主喘不过气的男人,不过是空气中一粒碍事的尘埃。
唐建军的目光,越过了所有人,直直地落在了自己女儿的身上。
那双眼睛
唐宛如浑身发冷,一种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
她跨越半个地球,历经生死,拼尽所有想要营救的父亲,就在眼前。
可她在那双眼睛里,看不到一个父亲久别重逢的激动,看不到他对女儿身处险境的担忧,更看不到他背叛家族与亲人的愧疚。
什么都没有。
有的,只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悲泯,和一种燃烧到极致的狂热。
他不是在看自己的女儿。
他是在看一个尚未开化的、执迷不悟的愚者。
是在审视一件不完美的、需要被修正的作品。
是在俯瞰一只渺小而可怜、即将被时代洪流碾碎的蝼蚁。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温和,语调平缓,却象一把无形的钝刀,一寸寸剐着唐宛如的心。
“宛如,你来了。”
这五个字,温和、清淅,却象一把无形的重锤,将唐宛如脑海中最后一丝名为“希望”的弦,砸得粉碎。
她来了。
她不该来。
就在唐宛如感觉天旋地转,连站立都快要成为奢望时,扶着她后腰的手掌,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叶远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很轻,却带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
“别怕,有我在。”
说完,他松开唐宛如,向前迈了一步,彻底挡在了父女二人中间。
他上下打量了唐建军一番,象是菜市场挑拣货物的顾客,眼神里全是挑剔。
“啧。”
叶远咂了咂嘴,忽然笑了。
他扭头看向一旁脸色稍缓,正准备看好戏的埃莉诺拉。
“公主殿下,这就是你说的‘工具’?”
叶远伸手指了指唐建军,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看着人模人样的,可惜,脑子好象不太好使。”
“你说什么?”唐建军温和的面具终于裂开一道缝,眉头微微皱起。
叶远却懒得再理他,目光重新落回埃莉诺拉身上,慢悠悠地说道:“我这个人呢,有个毛病。”
“特别讨厌别人用我的话。”
“更讨厌别人,用一件有残次的工具,来脏我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