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的队伍离开后的第七天，前哨站收到了第一份传回的消息。
不是通过正式通讯频道，而是通过小七独特的能力传递的——一种模糊的情绪脉冲，经过苏婉改进的接收器转换后，形成了断断续续的文字信息。这种传输方式能耗极低，但信息量有限，且依赖小七的状态。
“抵达海岸南方聚居点异常不建议接触继续向南小心”
信息到这里就中断了。苏婉试图回复，但没有收到确认。小七的能力还无法实现双向实时通讯。
又过了三天，叶晴的队伍发来了更完整的报告。他们利用前哨站修复的一台短波电台，在天气条件良好时发送了语音信息。秦风的语气听起来疲惫但坚定：
“已进入西伯利亚边缘地区。发现两个小型幸存者营地，分别有三十人和五十人左右。第一个营地友好，分享了食物和情报。第二个营地充满敌意。他们声称见过‘天降之物’攻击人类，认为所有外来者都是间谍。不得不武力突围，无人伤亡，但消耗了部分弹药。继续向东前进，目标五天内到达主要聚居区。”
信息结尾，叶晴补充了一句：“这里比北极更冷，但人心更冷。希望格陵兰那边情况好些。”
而陈启明那边的消息最让人意外。他们不仅顺利抵达格陵兰海岸，还通过当地幸存者联盟的协助，修复了一架小型水上飞机，正在进行测试飞行。陈启明传来的信息充满谨慎的乐观：
“格陵兰联盟确实掌握部分播种者技术。他们有一个完好的回声站，但同样被锁定了高级权限。领袖名叫埃里克，前极地研究员，愿意合作。他证实南太平洋群体确实技术先进但封闭，并警告说阿拉斯加的‘新启示教会’最近活动频繁，似乎在收集某种‘圣物’——可能是播种者遗物。建议提高警惕。”
三条信息摆在林默面前，描绘出一个碎片化但逐渐清晰的世界图景。好消息是，其他幸存者群体确实存在，且有些愿意合作。坏消息是，敌意、猜疑和危险同样无处不在。
“阿拉斯加在收集播种者遗物？”苏婉皱眉，“如果他们找到的是激进派留下的东西，或者更糟——找到了与激进派沟通的方式”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林默说，“让陈启明尝试从格陵兰联盟获取关于阿拉斯加的详细情报。同时，我们继续研究前哨站的数据库，看看有没有关于‘圣物’或播种者遗物的记录。”
接下来的两周，前哨站进入了紧张的研究和准备阶段。林默每天花费大量时间在地下大厅，通过银色纹路与播种者系统深度交互。他发现，随着使用频率的增加，他与系统的连接越来越顺畅，但代价是身体的变化也在加速。
银色纹路不再只是皮肤表面的图案，它们开始向内部延伸。林默能感觉到纹路渗透进肌肉和骨骼，成为一种新的神经网络。他的感官被放大到有时难以承受的程度：能听到隔壁房间的心跳，能闻到几米外微弱的金属氧化气味，能感觉到地板下方能源管线的微弱振动。
更奇异的是，他开始偶尔看到“幻象”——不是幻觉，而是过去事件的残留影像。当他触摸前哨站的某些区域时，会突然看到病毒爆发前研究人员工作的片段，或者更久远的东西：播种者建造这个设施时的场景。
“你的身体在适应，”老莫检查后得出结论，“但我不确定这是进化还是变异。银色纹路正在改变你的生理结构。维密度增加了22，神经传导速度是常人的三倍。理论上，你现在可以徒手打穿冰层。”
“代价呢？”林默问。
“未知。”老莫坦诚，“没有先例。我只能监测你的生命体征，确保你不出现器官衰竭或其他急性症状。但长期影响只有时间知道。”
与此同时，苏婉在前哨站数据库中有了一项重大发现。她破解了一个标记为“文明存续协议”的加密文件，里面详细描述了播种者对“可接受文明”的定义标准。
“共识度只是其中之一。”她在晚间研究会上分享发现，“还有其他六个维度：技术恢复速度、生态适应能力、文化传承完整性、内部冲突解决机制、外部威胁应对能力，以及道德进化水平。”
“道德进化水平？”王磊疑惑，“这是什么意思？”
苏婉调出一段解释文字：“播种者认为，一个文明在面临生存危机时的道德选择，反映了其长期发展的潜力。他们会观察这个文明是否在资源匮乏时仍然保持互助，是否在权力面前仍然维护公正，是否在恐惧中仍然坚持希望。简单说——看我们在绝境中，是变成野兽，还是努力保持人性。”
房间里沉默了片刻。这个标准既深刻又残酷。
“我们得分如何？”有人问。
“不知道。”苏婉摇头，“系统没有给出具体分数。但根据我们已知的数据，人类在这方面表现不一。有残光营地这样的互助社区，也有新生兄弟会那样的排外群体，还有像阿拉斯加教会那样的宗教狂热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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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想起与观察者的对话。“播种者自己在进化中失去了某些东西。也许他们特别关注这一点，是因为他们自己在这方面失败了。”
这个推论令人深思。如果播种者文明在达到“完美平衡”后失去了道德进步的驱动力，那么他们观察人类，可能也是在寻找重新点燃那种驱动力的方法。
第二十天，小七的第二条信息传来。这一次更加清晰，但内容令人不安：
“南太平洋浮岛社群拒绝接触。他们用声波武器驱赶我们，声称‘陆地人带来了毁灭’。观察到浮岛上有先进技术，能量特征与播种者设施类似，但更加扭曲。建议不要强行接触。另外，检测到深海区域有异常能量活动，可能是另一处遗迹或设施。正在寻找安全位置建立临时基地。”
“扭曲的技术？”苏婉若有所思，“可能他们改造了播种者技术，或者受到了激进派的影响。”
当天下午，叶晴的队伍发来紧急通讯。秦风的语气少见的急促：
“西伯利亚主要聚居区陷入内战。两个派系争夺控制权，一方主张封闭自守，另一方主张对外联系。我们被卷入冲突，被迫选择立场。支持了主张联系的一方，帮助他们击退了敌对派系的进攻。但代价是我们暴露了前哨站的存在和技术能力。现在胜利的一方要求我们提供更多援助，威胁如果不合作就公开我们的位置给其他敌对势力。处境复杂，请求指示。”
这个消息让前哨站陷入紧张讨论。帮助西伯利亚群体可能加快共识度提升，但也被迫介入内部冲突，可能引发更多问题。
林默思考良久后回复：“提供有限技术支持，但坚持要求他们签署合作协议，承诺不对外泄露前哨站信息，并参与后续的跨群体协作。如果拒绝，立即撤离。安全第一。”
这个决定很艰难，但在当前情况下，可能是唯一的选择。
第二十五天，前哨站能源系统出现新问题。共鸣能源提取效率突然下降，苏婉检查后发现，地磁场发生了微妙的扰动——不是自然现象，更像是人为干扰。
“可能是激进派在测试某种武器，”她推测，“或者其他群体在使用强大的播种者技术，无意中影响了全球地磁场。”
林默的银色纹路在那几天特别活跃，经常无故发烫。他感到一种奇怪的“牵引感”，像是远方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当他集中精神感知时，脑海中会出现模糊的图像：冰原、山脉，还有一个深埋在冰盖下的巨大结构。
“南极。”他在一次感知后确定，“那种牵引感来自南极。那里有什么东西苏醒了，或者被激活了。”
这个发现与第三卷“起源之地”的核心完全吻合。林默意识到，无论他们是否准备好，前往南极的旅程都变得不可避免。播种者系统的终极秘密在那里，病毒的起源在那里，也许连人类文明的最终命运，也将在那里决定。
第三十天，三个外派队伍都传回了阶段性报告。
陈启明的小队与格陵兰联盟建立了稳固的合作关系。他们不仅共享了情报，还开始共同研究格陵兰回声站的数据。埃里克领袖同意派遣代表前往前哨站，参加第一次多方会议。
叶晴的队伍成功与西伯利亚的“联系派”达成协议。对方承诺参与跨群体协作，并同意在三个月后派遣代表。但秦风在信息末尾提醒：“这些人不可全信。他们内部仍有分歧，协议可能随时破裂。”
小七的队伍则选择在距离南太平洋浮岛一百公里外的海岛上建立观察站。她们没有强行接触，而是通过远程观测收集数据。小七报告，深海能量活动越来越频繁，可能预示着某种事件即将发生。
整合所有信息后，林默、苏婉和前哨站的核心成员召开了一次关键会议。
“情况已经明朗。”林默站在控制台前，调出全球地图，“我们有潜在的盟友，也有明确的敌人。播种者激进派在暗中活动，阿拉斯加教会在收集危险遗物，南太平洋群体封闭且可能有扭曲技术。而最大的变数是南极——那里的东西正在醒来，我们必须去弄清楚那是什么。”
“但前往南极”苏婉调出距离数据，“从我们这里到南极洲，直线距离超过一万六千公里。即使有交通工具，也需要穿越极端环境、变异体区域、未知的幸存者领地，还有可能遭遇播种者激进派的拦截。”
“我们知道。”林默说，“但如果我们不去，其他人也会去——阿拉斯加教会、南太平洋群体，甚至激进派自己。南极的秘密太重要，不能落入错误的手中。”
“我们有什么？”秦风通过通讯器参加讨论，“交通工具？导航？补给？南极现在是极夜，温度可能低到零下八十度。没有充分准备，去那里等于自杀。”
“前哨站有一份南极设施的详细地图。”苏婉调出她从数据库中找到的文件，“播种者在南极冰盖下建立了庞大的设施网络，包括运输系统、能源节点、甚至可能有休眠的载具。如果我们能激活其中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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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需要有人先去侦查。”叶晴的声音从另一条线路传来，“小规模队伍，轻装简行，找到并激活关键设施，为大部队后续进入创造条件。”
这个计划听起来合理，但风险巨大。谁去？去多少人？需要什么装备？如何保证通讯？问题一个接一个。
经过三天的详细规划，最终方案确定：
1 组建先遣队，由林默带领，成员包括苏婉（技术专家）、秦风（战斗和生存专家）、小七（感知和情绪专家，从观察站召回），外加两名志愿者（最终选定王磊和一名叫刘峰的朝圣者）。
2 利用前哨站剩余的能源，修复一台小型运输载具——不是之前毁掉的那种反重力载具，而是一台地面效应车，能在冰面和雪地上高速行驶，有一定越野能力。
3 路线规划：从前哨站出发，穿越西伯利亚，从白令海峡进入阿拉斯加（避开教会控制区），沿北美西海岸南下，经南美洲最南端进入南极半岛。全程预计一万八千公里，计划用时两个月。
4 补给策略：沿途尽可能从友好幸存者群体获取补给，同时携带高密度能量食品和必要装备。
5 通讯方案：每三天通过长波与前哨站联络，同时小七尝试开发更远距离的情绪脉冲通讯。
6 后备计划：如果先遣队三个月内没有抵达南极或失去联系，前哨站将启动第二波支援，由叶晴和陈启明带领。
计划定下后，前哨站进入了为期一周的密集准备。所有人都知道，这次远征可能是人类最后的希望之旅，也可能是通往死亡的单程票。
小七在准备期间回来了。她看起来疲惫但成熟了许多，眼中有着之前没有的坚定。当她看到林默时，两人只是静静拥抱，没有说太多话——有些情感，不需要言语。
“深海下面的东西让我不安，”小七私下告诉林默，“我能感觉到那不是播种者的东西，或者不完全是。它更古老，更原始。像是病毒之前的病毒。”
这个信息令人不安，但时间紧迫，没有机会深入调查。
出发前夜，林默独自来到地下大厅。他将手放在石台上，银色纹路全开，试图最后一次与系统深度连接，获取更多关于南极的信息。
这一次的连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深入。他的意识被拉入数据洪流，穿越无数文明记录，最终抵达一个被多重加密的区域。当他突破最后一层防护时，看到的不是数据，而是一个警告。
不是来自播种者，而是来自更早期的某个文明——比播种者更早来到地球的观察者。警告用古老的象形符号书写，但银色纹路自动翻译：
【此星已标记。不可触犯深层禁忌。冰封之下，沉眠着创世之初的错误。唤醒者，将承担重启之责。】
紧接着是一段破碎的图像：南极冰盖下，确实有一个巨大设施。但在那设施的更深处，还有别的东西——不是建筑，不是机器，而是某种生命形式。巨大的、休眠的、被冰封了千万年的生命。
图像到此中断。林默的意识被强制弹出，他瘫倒在石台边，鼻血直流，头痛欲裂。
苏婉发现他时，他只能喃喃重复两个字：
“不止不止播种者”
但第二天，远征队还是出发了。六个人，一台地面效应车，装载着有限的补给和无限的决心。前哨站的所有人都来送行，孩子们挥着手，李静抱着孩子默默流泪。
林默坐在驾驶位，看着后视镜中逐渐变小的前哨站，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知道自己可能再也回不来，也知道这次旅程可能揭开比病毒更可怕的真相。
但他必须去。为了那些在前哨站等待的人，为了那些在格陵兰、西伯利亚、太平洋岛屿上挣扎求生的人，为了所有还在黑暗中寻找光明的人类。
地面效应车在冰原上加速，扬起长长的雪雾。在它们前方，是无尽的冰雪、未知的危险、和潜藏在南极冰盖下的终极秘密。
而在高空，那个熟悉的八面体观察者静静悬浮，记录着这次出发。它的日志更新：
【实验体文明‘人类’，启动自主探索行动，目标：南极起源设施。行为模式符合‘求知-勇气’高评分标准。但检测到目标区域存在未授权异常活动。
【警告：若深层禁忌被唤醒，当前实验周期可能提前终止。所有数据需备份至中央档案库。】
【继续观察。记录每一个选择，每一个牺牲，每一个微小的可能性。】
八面体缓缓转向，跟随地面效应车的方向，消失在云层中。
远征开始了。而真正的考验，才刚刚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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