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根本拦不住，她眉眼冷硬，半点不见松动，江晓楠就站在她身侧，身姿挺拔如松，不动声色将她护在身后，那眼神冷得让我发怵。
我又到桥底约宋城见面，宋城语气里满是恐慌，反复说着必须拦住，一旦尸检，我们全都完了。
他的话砸得我心头乱颤，只觉得天要塌下来，一股执念疯长。
我必须帮他办成这件事，这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也是我们唯一的活路。
那一晚我彻夜未眠，坐在漏风的小平房里，望着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到泛白，指尖攥得发白。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那颗滚烫又慌乱的心往医院赶，站在门诊楼门口，脚步像灌了铅，来来回回踱了无数圈，羞耻和胆怯像潮水般将我淹没。
我曾是矜贵的宋家大小姐，何曾这般失态过？
可一想到宋城的急惶，想到那所谓的活路，所有骄傲都被碾碎。
直到远处传来车辆发动的声响，我猛地抬头，看见尸检专用的白色车辆停在住院楼下，医护人员正小心翼翼推着担架往车上走。
那一刻我什么都顾不上了，像疯了般冲过去，猛地扑在推车前，死死拽着护栏不肯松手。
我双腿一软跪在地上，撒泼打滚起来，粗糙的水泥地磨破了膝盖，廉价的裙子沾了满是泥污，高跟鞋甩在一旁，露出磨得通红的脚后跟。
我张着嗓子拼命喊，声音嘶哑破音，控诉宋娇祁不孝，控诉他们折腾死人，字字句句都带着歇斯底里的癫狂。
周围的人渐渐围拢过来，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手机镜头对着我不停闪烁，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我从前最看不起这样在街上撒泼大闹的人，觉得粗鄙不堪，丢尽脸面。
可此刻，我就成了这样的人，头发散乱，满脸泪痕，衣襟脏乱，趴在地上死死抱着车轮不肯放，任由旁人议论指点，只剩一个念头：拦住它，必须拦住它。
我疯了似的又抓又挠，嘴里胡乱嘶吼，引得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议论声也越来越大。
宋娇祁望着我的眼神复杂难辨，有震惊，有不解，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可那眼神落在我眼里，只剩刺人的嘲讽。
我终究活成了自己最唾弃的模样。
“宋城到底在害怕什么？”
宋娇祁的声音清冽，穿透嘈杂人声砸过来，像一盆冰水浇在我滚烫的癫狂里，动作猛地僵住。
宋城到底在怕什么？
他为何慌得如同惊弓之鸟？
这个念头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混沌的心底，搅得我心口发慌。
被狠狠推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我摔在冰冷的台阶下，再也没力气挣扎。
风卷着尘土扑在脸上，我望着住院楼的方向，心口骤然揪紧。
我对不起奶奶，她一生体面，临走前却被我这般大闹，让她不得安宁，我真是不孝。
愧疚像潮水将我淹没，我撑着满身伤痕往桥洞挪，每一步都疼得钻心。
远远便看见桥洞下那道佝偻的身影，宋城正焦躁地来回踱步，双手不停搓着，见我走来，立马快步迎上来，眼神里满是急切。
“拦住没？”
他死死攥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语气里的紧张藏都藏不住，眼底的慌乱像要溢出来。
我抬眼望着他，方才被点醒的猜想在这一刻愈发清晰，心口凉得刺骨。
我如实摇头，声音沙哑得不成调，说着自己如何撒泼，如何被保安架出来，说着尸检车终究还是开走了。
宋城的脸瞬间惨白，踉跄着后退半步，身子晃了晃，那模样不是悲伤奶奶离世，是纯粹的恐惧，深入骨髓的恐惧。
这副模样，彻底验证了我的猜想。
这天回去没多久，宋城打来电话。
他催得急，声音压得极低，让我立刻回小平房收拾现金和换洗衣物，再买些干粮水，越快越好，他要连夜逃出a城，晚了就来不及了。
我浑身像抽走了骨头，四肢冰凉发麻，那点盼头彻底碎成齑粉，散在风里。
原来所谓的翻身门路，所谓的好日子，全是镜花水月。
我像具行尸走肉，跟着他的指令，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我的希望，又一次彻底破灭了。
往桥洞挪时，每一步都重如千斤，膝盖的伤口渗着血，黏在裤腿上又疼又凉。
刚拐过城郊小路的拐角，远处忽然传来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刺破沉闷的空气。
那声音落在耳里，我竟浑身一松，肩头千斤重担骤然卸下，胸口堵着的郁气尽数散开，说不清是解脱还是茫然，只觉得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断了。
警笛声越来越近，我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几辆警车飞快驶过，朝着桥洞方向而去。
没过多久，便见警察押着宋城出来，他双手被铐，头发散乱，嘴里嘶吼着挣扎，脸上满是绝望的狰狞。
我也被请到局里接受调查，指尖冰凉地坐在问询室，从宋城回a城要钱，到他叮嘱拦尸检，我毫无隐瞒。
如实告知，眼底只剩一片麻木空洞。
我在留置室待了几天，日日望着窗外狭小的天空，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奶奶的脸。
心口疼得发空，却又异常平静。
直到那天民警进来，说调查清楚了，我不知情也未参与作案，最终判我无罪，让我签字离开。
我捏着笔，指尖微微发抖，一笔一划签完名字，站起身朝着民警深深鞠了一躬，哑着嗓子道了谢，转身就要往外走。
身后民警忽然开口叫住我：“宋念薇，等一下。宋城他……想见见你。”
这话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下早已麻木的心，我脚步猛地钉在原地，脊背绷得笔直，却没有回头。
半晌，我缓缓摇头，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字字都透着疲惫的荒芜：“不见。”
我不想见他，半点都不想。
不想见那个我曾当作救命稻草的父亲，不想见那个为了保险金杀害奶奶的凶手，不想见那个把我一次次推向深渊、让我活得狼狈不堪的始作俑者。
那些荒唐的执念，卑微的期盼，早就随着他被铐走的那一刻，埋进了尘埃里。
民警没再劝，只轻轻叹了口气。
我抬脚继续走，脚步依旧虚浮，却比来时稳了些。
走出警局大门，阳光晃得我睁不开眼，刺得眼眶发酸，却没有眼泪掉下来。
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几分暖意，我抬手遮住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都过去了，再也不想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