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洞内,死寂取代了喧嚣,浓烈的硝烟与血腥味尚未散尽。
地上散落着弹壳、破损的装备和不再动弹的身影,既有“暗影织网”的袭击者,也有苏远山那名重伤倒地的忠实助手。
尹月(“爱马仕”)深受重伤,已被组织的人救走。
但此刻,无人去清理战场或哀悼死者。
所有的目光,都紧紧锁在平台中央,那悬浮在凹槽上方尺许、静静散发着温润光晕的物体之上。
那是一双袜子。
它的形态并非任何已知的织物。
近乎完全透明,仿佛由最纯净的月光与晨曦间的薄雾编织而成,却又在光线下流转着难以言喻的、深邃而变幻的微光。
四种本源能量的色彩在其上交相辉映,却和谐无比,最终融汇成一种包容万象的、温润如玉的混沌光泽。
没有具体的纹理,却又仿佛蕴含着世间一切织物最精妙的经纬;
没有厚度,却给人一种能隔绝时空的奇异质感。
它静静地悬浮在那里,无声无息,却仿佛是整个岩洞、乃至所有人视线的中心。
连空气中弥漫的浑浊气味,在靠近它时,似乎都被悄然净化、理顺了些许。
这就是“时空之袜”。
白薇薇正跪在楚若璃身边,手法娴熟而迅速地处理着她的伤势。
楚若璃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嘴角和胸前衣襟沾染着刺目的血迹。
那枚“感官崩坏”炸弹的大部分威力,虽然被那奇异的情感屏障隔绝。
但近距离的冲击和少量泄露的混乱信息素,依旧对她的身体和精神造成了重创。
脚底那灼热的烙印已经黯淡下去,只留下一圈淡淡的、仿佛烫伤般的红痕。
她的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因痛苦而紧蹙着。
苏远山简单包扎了自己身上的伤口,踉跄着走到平台边。
他看着那双悬浮的袜子,眼神复杂至极,有夙愿得偿的激动,有牺牲惨重的悲怆,更有深深的、难以言喻的忧虑。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去触碰,却又在即将接触的瞬间,如同被烫到般缩了回来。
这袜子蕴含的能量层次太高,也太不稳定,除了其真正的编织者,旁人贸然接触,后果难料。
他的目光转向平台另一端。
林凡依旧保持着盘坐的姿势,但整个人的状态糟糕到了极点。
脸色是一种消耗过度后的灰败与透明,皮肤下的血管都清晰可见,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只有那双刚刚睁开的眼睛里,还残存着强行从深度冥想中抽离、又经历了大悲大惊后的空洞与极度疲惫。
他的身体微微摇晃,仿佛随时会散架,全部的精神和体力,都在刚才那场与四象能量的共鸣中,彻底榨干了。
他甚至没有力气转头去看楚若璃,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嘶哑的、气若游丝的呼唤:
“若璃她”
“还活着。”
白薇薇头也不抬,声音冷静。
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内出血,多处软组织挫伤,脑震荡,精神严重损耗需要立刻送医院,最好的医院,用最好的设备。”
苏远山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快步走到林凡身边,小心地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肩膀。
一股温和但虚弱的内息渡了过去,勉强帮林凡稳住一丝心脉。
“她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必须尽快得到救治。薇薇,你立刻联系最近的、绝对可靠的急救渠道,用最快的速度送若璃去最好的医院!这里交给我和林凡。”
白薇薇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拿出卫星通讯设备,开始用加密频道联络。
她很清楚,楚若璃的伤势耽搁不起,而接下来的事情,她和苏远山都帮不上忙了。
苏远山扶着林凡,让他慢慢躺倒在冰冷的黑金属平台上。
平台残留的、微弱的能量场让林凡感觉稍微好受了一点点。
但那种灵魂被抽空的虚脱感,以及看到楚若璃为了自己奄奄一息而产生的、几乎将他淹没的愧疚与痛苦,依旧啃噬着他。
“林小子,”
苏远山的声音沙哑而沉重,他指着那双悬浮的袜子,
“东西成了。接下来,就是你一个人的路了。”
林凡的视线艰难地聚焦在那双流光溢彩的袜子上。
成功了
他们真的成功了
可为什么,心里没有半点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疲惫和恐惧?
恐惧未知,恐惧失败,更恐惧
即使成功,失去的还能否挽回?
躺在那里的若璃,还能否恢复如初?
苏远山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穿上它,你会被‘时空之袜’的力量送回过去,回到你犯下错误的那个节点之前。这是你,也是我们所有人,赌上一切换来的机会。”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死死盯着林凡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与
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悲悯:
“但是,林凡,你必须听清楚。逆转时间,干涉既定的因果,是逆天而行。”
“‘时空之袜’能送你回去,给予你一次改写的机会,但这个过程本身,以及改写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你需要付出的代价,可能远超你的想象。”
林凡的瞳孔微微收缩。
苏远山一字一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最坏的可能你可能会被‘时空’本身排斥、遗忘。你的存在痕迹,可能会在新生的时间线里变得模糊、稀薄,甚至彻底消失。”
“没有人会记得你,你做过的一切,你存在过的证明,都可能被抹去。你可能成为一段‘不曾存在’的历史尘埃。”
被时空
遗忘?
林凡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想象过失败,想象过死亡,却从未想过这样一种结局。
无人记得,无人知晓,仿佛从未在这世上走过一遭,爱过,恨过,挣扎过,痛苦过
连“林凡”这个名字,都可能从未响起。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不远处昏迷不醒的楚若璃,看向脸色苍白的白薇薇,看向苏远山身上染血的伤口,看向这满目疮痍的岩洞和地上不再呼吸的人们
为了挽回一个错误,他们已经付出了太多。
现在,轮到他了。
不仅要面对未知的时空乱流,还要赌上自身“存在”的意义。
值得吗?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更汹涌的决绝淹没。
不值得吗?
若璃躺在那里,就是因为他的错误,因为他想要弥补的决心。
苏叔叔半生蹉跎,父亲遗憾离世,阿玛拉的族人,萨姆森的生死未卜
这条因果链上,已经缠绕了太多的血与泪。
如果不做,这些牺牲将毫无意义,而那个因“同心袜”而扭曲、痛苦的世界线将继续延伸。
他吃力地抬起仿佛灌了铅的手臂,朝着那双悬浮的袜子,缓缓地、却又无比坚定地,伸出了手。
“我穿。”
声音嘶哑,微弱,却没有任何犹豫。
白薇薇联系完毕,抬头看向这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苏远山则是深深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不再劝阻,只是小心翼翼地,用眼神示意林凡该如何做。
无需言语,当林凡的手指,颤抖着触碰到那“时空之袜”的边缘时。
一股温和而磅礴的吸力传来。
袜子仿佛有生命般,自动贴合上来,如同最轻薄的第二层皮肤,悄无声息地覆盖了他的双足。
没有想象中惊天动地的光芒或巨响。
在袜子接触皮肤的刹那,林凡只感觉一股温暖而浩大的洪流,瞬间从足底涌遍全身!
那不是力量的灌注,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自身存在正被某种更高维度的规则审视、包裹、乃至“溶解”的奇异感觉。
眼前苏远山凝重的脸、白薇薇担忧的眼神、昏迷的楚若璃、血腥的战场
一切景象都开始模糊、旋转,像是落入水中的墨迹,被无形的力量搅散、稀释。
“记住你要改变的节点!记住你为什么要回去!抓住那个‘锚点’!”
苏远山最后的声音仿佛从极远处传来,缥缈而不真实。
紧接着,是无边的、由无数璀璨光带和混沌暗流构成的漩涡,将他彻底吞没。
身体的感觉消失了,听觉、视觉、触觉
一切外在感知都在剥离。
只有嗅觉,或者说,一种超越了普通嗅觉的、对“存在气息”的感知,被无限地放大、拉伸,抛入了一条由无尽“气味丝线”构成的、奔涌咆哮的时空长河!
“时空之袜”的旅程,开始了。
而他需要付出的代价,或许,也已经开始悄然累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