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去埃及寻找材料的计划,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
在林凡心中激起微澜,但更多的是沉甸甸的压力和挥之不去的愧疚。
出发前的准备工作由白薇薇主导,楚若璃负责协调和掩护,林凡则被要求“保持状态,调整心态”。
但这种等待,无异于另一种煎熬。
夜深人静,林凡鬼使神差地,再次来到了“心宿居”。
别墅已被校方贴上封条,周围拉起了警戒线。
在惨淡的月光下,像一座华丽的坟墓,死寂而荒凉。
他绕到后院,找到一处被风雨损坏的栅栏缺口,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
花园杂草丛生,秋千孤零零地悬着,泳池水已干涸,池底落满枯叶。
空气中弥漫着破败和遗忘的气息。
他走到后门,用之前偷偷留下的备用钥匙打开了门锁。
“吱呀——”
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屋内一片狼藉。
地上散落着来不及带走的杂物、碎纸、倾倒的家具。
空气中混合着灰尘、残留的香氛、以及一种……
人去楼空后特有的、冰冷的空洞感。
但在这片混沌中,林凡敏锐的鼻子,依旧捕捉到了一丝微弱却熟悉的、属于过去的气息碎片。
他没有开灯,借着月光,像一个幽灵,在废墟中穿行。
客厅地毯上,有一处颜色略深的污渍,旁边散落着几粒彩色的塑料珠。
是周玲运动鞋上装饰掉落的吗?
他仿佛能闻到那股阳光健康的汗味。
沙发角落,蜷缩着一只陈静的毛绒拖鞋,里面似乎还塞着一只穿反了的、带有淡淡奶香和墨味的棉袜。
餐厅椅背上,搭着一条慕容雪用来擦画笔的、沾满斑斓颜料的旧丝巾,散发着松节油和她的冷香。
他走上二楼。
周玲的房间门大开着,里面乱糟糟,一个哑铃滚在门口,带着金属的冰冷和汗渍的微咸。
林雨的房间则异常整洁。
但床头柜上,放着一把她用来编织那些诡异袜子的、针尖有些弯曲的钩针,散发着执拗的、冰冷的气息。
慕容雪的画室,颜料管被踩爆,地上凝固着大块大块的油彩,气味浓烈刺鼻。
陈静和苗小怯的房间相对完好,但书桌上散落的稿纸和床上揉成一团的毛毯,透着仓皇离去的痕迹。
最后,他停在苏婉清的房门口。
手放在门把上,久久没有推开。
这里曾是他最初悸动和最终噩梦交织的地方。
深吸一口气,他推开了门。
房间比其他地方整洁,但梳妆台上的物品倾倒了大半,衣柜门敞开着,里面空了一半。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纱,照在光洁的地板上。
然后,林凡的目光,被床脚边一样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双淡粉色的、专业的芭蕾舞袜。
但不是整齐叠放的,而是像被狠狠撕扯过。
一只的袜尖被扯破了一个大口子,另一只的袜筒被揉成一团。
舞袜上,沾着几块已经干涸发硬的、深色的污渍。
不是灰尘,那形状,像是……滴落的泪痕?
林凡的心猛地一抽,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他缓缓走过去,蹲下身,颤抖着拾起那双破损的舞袜。
袜子很轻,却重得他几乎拿不住。
他凑近,小心翼翼地闻了闻。
没有汗味,没有舞鞋的皮革味,只有一股极淡的、属于苏婉清本身的清冷体香,以及……
一股浓郁的、绝望的、苦涩的泪水干涸后的咸涩气息!
这气息,比任何浓烈的脚汗味都更刺鼻,更让他痛彻心扉!
他仿佛能看到,在那个被父亲强行带走的夜晚。
苏婉清是如何绝望地撕扯着这双象征着她骄傲和梦想的舞袜,泪水如何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砸在袜子上……
是因为他,是因为这场被他卷入的、万劫不复的噩梦!
“对不起……婉清……对不起……”
林凡将脸深深埋进那双带着泪痕的破袜子里,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
泪水迅速浸湿了干燥的棉袜,与那些早已冰冷的泪痕混合在一起。
他没有放纵自己沉溺在悲伤中太久。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开始在房间里,以及其他房间,仔细地、沉默地收集着女孩们遗落下的、带有她们最后气息的袜子。
周玲那双磨破了后跟的运动袜。
林雨那双针脚歪斜的紫色自制袜。
慕容雪沾着钴蓝颜料的短袜。
陈静洗得发白的棉袜。
苗小怯那双毛茸茸的、带着奶香的睡袜……
每一双袜子,都像一块记忆的碎片,记录着一段扭曲、荒诞却真实存在过的时光。
是罪证,也是警钟。
他将这些袜子小心地、一双双叠好,放进一个准备好的、干净的帆布包里。
这不是为了怀念,更不是为了满足癖好,而是为了铭记。
铭记他造成的伤害,铭记他必须赎清的罪孽。
最后,他将苏婉清那双带着泪痕的破舞袜,轻轻放在最上面。
拉上帆布袋的拉链。
他最后环顾了一眼这座充满回忆的废墟,然后决绝地转身,从后门离开,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中。
过去,已被埋葬。
前路,是救赎,还是更深的地狱?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