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薇薇的发现像一颗深水炸弹,在“心宿居”内部引爆了无声的恐慌。
但恐慌被压抑着,像即将沸腾的水,表面平静,内里翻滚。
每个人都心事重重,但谁也没有先捅破那层窗户纸。
林凡夹在中间,感受着这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南宫雪的命令、白薇薇的警告、楚若璃的纸条、还有合租屋里日益诡异的气氛,像无数只手撕扯着他。
夜深人静,林凡躺在床上,瞪着头顶的天花板,毫无睡意。
白薇薇的话在他脑中盘旋。
“她在准备跑路”。
跑路?
南宫雪要跑了?
那他们呢?
这些“同心袜”,这些“样本”,这些秘密……会是什么下场?
他不敢深想。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恶心感涌上心头。
他鬼使神差地起身,披上外衣,像梦游一样,悄无声息地走下楼梯,来到了那间被改造成临时“样本储藏室”的客房。
推开门,一股混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气味扑面而来。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勾勒出一个个巨大密封箱的轮廓,像一座座沉默的坟墓。
箱子上贴着密密麻麻的标签,标注着来源、日期、气味类型。
这里存放着“回收计划”开展以来,收集到的数百双来自不同女生的袜子。
它们被分门别类,像博物馆里的标本,无声地诉说着一个个被物化的秘密。
林凡站在门口,被这庞大的、冰冷的“收藏”震撼得无法动弹。
这就是他这段时间的“事业”?
这就是南宫雪口中的“价值”?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自我厌恶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踉跄着走进去,手指颤抖地抚过那些冰冷的箱盖。
他想起了最开始,在星愿女校,他偷偷收集女生们换洗袜子的时光。
那时虽然羞耻,但带着一种隐秘的、纯粹的快乐,像收集蝴蝶标本的孩子,只为那份独一无二的美丽和气息。
那双苏婉清第一次遗落在他工作台的芭蕾舞袜,带着淡淡的松香和汗意,曾让他心跳加速,面红耳赤,那是掺杂着爱慕的、笨拙的迷恋。
可现在呢?
这些堆积如山的袜子,代表着什么?
是系统化的掠夺,是商业化的亵渎,是他一步步沦陷为帮凶的证据!
最初的悸动和单纯,早已被扭曲的欲望、冰冷的交易和巨大的恐惧所吞噬。
他在箱子间穿行,像一个游荡在自身罪证中的孤魂。
最终,他在一个角落的箱子前停下。
这个箱子没有编号,只简单写着“初源”。
他颤抖着打开箱盖,里面只孤零零地放着几双袜子。
最上面,是一双已经洗得发白、边缘有些磨损的浅粉色纯棉短袜。
是苏婉清的。
是他最初,小心翼翼收藏起来的,属于她的袜子。
林凡拿起这双袜子,凑到鼻尖。
袜子很干净,只有阳光和柔软剂的味道,曾经那丝独特的、清冷的体息早已消散在无数次洗涤中。
但他闭上眼,努力回想,回想第一次闻到这双袜子时。
那种触电般的感觉,那种仿佛窥见女神一角的、卑微而炽热的悸动。
可是,想不起来了。
无论他如何努力,记忆中只剩下苏婉清冰冷的命令,只剩下“服务”时的屈辱,只剩下南宫雪实验室里刺眼的灯光和冰冷的声音。
最初的那份单纯的心动,那份带着羞涩和爱慕的隐秘快乐,被后来铺天盖地的、更浓烈、更复杂、更肮脏的气息彻底覆盖、污染了。
就像清澈的溪流,最终汇入了污浊不堪的大海。
“回不去了……”
林凡喃喃自语,声音沙哑破碎。
他紧紧攥着那双早已失去原味的袜子,仿佛想从中榨取最后一点温暖的回忆,却只抓到一片冰冷的虚无。
巨大的痛苦和迷茫像野兽般撕咬着他的心脏。
他为了自保,为了那点可悲的“归属感”,一步步丢掉了底线,参与了这场荒诞而罪恶的游戏。
他帮助南宫雪,将父亲的研究。
将女孩们最私密的部分,变成商品,甚至可能成为害人的工具。
他沉迷于庞大的“收藏”,在扭曲的成就感中麻痹自己,却忘了最初是为什么走上这条路。
“我到底……变成了什么……”
他哽咽着,将脸深深埋进那双早已没有味道的袜子里,仿佛那是唯一能承载他泪水的容器。
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压抑的、绝望的呜咽在堆满“罪证”的黑暗房间里低低回荡。
泪水浸湿了干燥的棉袜,却洗刷不掉丝毫的污秽。
良知的最后残火,在冰冷的现实和巨大的自我厌恶中。
微弱地摇曳着,仿佛随时都会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