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0章:药香浸夜,心事漫卷
夜露顺着培育室的窗棂滑下,在玻璃上蜿蜒出细长的水痕,像谁在黑夜里悄悄写下的诗。玄风坐在靠窗的木桌前,手里捏着片刚烘干的薄荷叶,指尖碾过叶片上的纹路,清凉的香气便漫了开来,混着桌上当归和黄芪的药香,在空气里织成一张温厚的网。
“还没睡?”苏清鸢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捧着个陶制茶罐,罐口飘出淡淡的热气,“泡了点安神茶,加了酸枣仁和茯苓,你这几天总熬夜,得缓缓。”
玄风抬头时,灯光正落在她发间,几缕碎发被热气熏得微微卷曲,像沾了层暖绒。他放下手里的薄荷叶,桌角的《药材培育日志》摊开着,最新一页上画着龙胆草的生长曲线,笔尖还悬在“花期预测”那栏,墨迹未干。
“在想明天的播种计划,”他接过茶碗,指尖碰到陶碗的温热,心里也跟着暖了些,“这批龙胆的幼苗长得慢,怕是赶不上秋播的最佳时机。”
苏清鸢挨着他坐下,把茶罐放在桌角,目光扫过日志上的曲线,指尖轻轻点在某个拐点上:“你看这里,上次加的腐殖土比例是不是高了?的比例时,根系更壮实。
她的指甲修剪得圆润,指尖带着淡淡的药草香,划过纸面时,留下一道极轻的痕迹。玄风看着那道痕迹,忽然想起白天在育苗棚里,她蹲在龙胆幼苗旁,用同样的手势拨开土壤查看根系,阳光透过棚顶的缝隙落在她侧脸,把绒毛都照得根根分明。
“可能吧,”他收回目光,喝了口茶,酸枣仁的微苦混着茯苓的甘淡,在舌尖漫开,“明天减到25试试。对了,下午测的土壤湿度,你觉得需要再降点吗?”
“不用,”苏清鸢摇头,从抽屉里翻出另一份记录表,“这是凌晨三点的读数,夜间湿度本来就会升,保持现在的通风频率就行。倒是你,”她抬头看他,眼里带着点嗔怪,“别总盯着数据熬,植物有自己的性子,你越急,它们越不听话。”
玄风笑了,指尖在日志边缘画着圈:“跟你学的,以前你为了等当归开花,在棚里守了三个通宵。”
“那不一样,”苏清鸢耳尖微红,伸手去抢他手里的笔,“那是第一次培育改良品种,怕出岔子。快放下笔,再喝一碗就去睡。”
两人的手在半空碰到一起,她的指尖微凉,像刚碰过晨露的叶片。玄风下意识握住,她顿了一下,没抽回,只是睫毛颤了颤,像受惊的蝶。培育室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还有窗外偶尔掠过的夜虫振翅声,药香在寂静里愈发浓重,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泡得发胀。
“清鸢,”玄风的声音低了些,目光落在交握的手上,她的指节因为常年侍弄药材,带着些细小的茧,却暖得让人不想松开,“下个月的药材交流会,你”
“去啊,”她打断他,声音轻轻的,却很清晰,“你忘了?早就跟王教授说好了,要带咱们培育的紫花丹参去参展。”
玄风看着她眼里的光,那光比桌上的台灯还亮,像盛着整片星空。他想起三年前,她第一次来药圃时,也是这样,眼里带着对药材的好奇和执拗,蹲在田埂上看了一下午的蒲公英,说要研究它的种子为什么能飞得那么远。
“我是说,”他握紧了她的手,指尖感受到她脉搏的轻跳,“交流会结束后,去趟云台山吧?听说那里的野生丹参长得好,咱们去采点种源。”
苏清鸢的眼睛亮了起来,像被点燃的灯:“真的?我早就想去了!李伯的笔记里说,云台山的丹参根须里带着云气,泡在酒里会浮起小气泡,特别神奇。”
她一说起药材就停不下来,语速轻快,指尖在桌上比划着丹参的形态,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还被他握着。玄风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心里像被温水泡过的陈皮,酸里裹着甜。他喜欢看她这样,谈起热爱的事物时,整个人都在发光。
“不过,”她忽然停下来,眉头微蹙,“云台山那边山路不好走,你膝盖能行吗?上次去黄山采黄连,你疼了好几天。”
“早好了,”玄风松开手,活动了一下膝盖,发出轻微的声响,“这半年一直在调理,李伯给的药膏很管用。再说,有你在,怕什么。”
最后那句说得很轻,像怕被风吹走,却清晰地落进苏清鸢耳朵里。她低下头,拿起桌上的薄荷叶,指尖反复碾着,叶片的清香更浓了,却压不住脸颊泛起的热。
“那就去吧,”她声音细若蚊吟,“我去查路线。”
墙上的挂钟敲了十一下,沉闷的声响在培育室里荡开。苏清鸢站起身,收拾着茶碗,指尖碰到他刚喝过的那只时,又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我回去了,你也早点睡,别再看了。”
“清鸢,”玄风也站起来,顺手拿起她落在桌角的披肩——下午她来送资料时落下的,米白色的,边缘绣着细小的艾草图案,“披上吧,夜里凉。”
他替她披上披肩时,闻到她发间的香气,不是药香,是淡淡的皂角香,混着一点薄荷的清冽。他的指尖擦过她的颈后,感受到那里皮肤的温热,像触到了春日里最先回暖的那片土。
“谢了,”她拢了拢披肩,快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时,又停住了,“玄风,那个云台山的种源,要是能采到,咱们就试试和本地丹参杂交,说不定能培育出更耐旱的品种。”
“好,都听你的。”玄风笑着点头,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披肩的艾草绣纹在灯光下闪了闪,像颗小星星。
培育室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药香在弥漫。玄风坐回桌前,看着摊开的日志,却没了继续写的心思。他拿起那片被苏清鸢碾过的薄荷叶,放在鼻尖轻嗅,清凉的香气里,竟尝出了一丝甜。
窗外的露水滴得更密了,打在培育室的铁皮屋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谁在低声絮语。玄风合上日志,起身关了灯。黑暗里,药香愈发清晰,仿佛能看到当归的褐、黄芪的黄、丹参的紫,在夜色里缓缓舒展。
他想,等云台山回来,就把那株杂交丹参命名为“清鸢”,就像把这段藏在药香里的心事,悄悄刻进时光里,让它在岁月里,长得根深叶茂,岁岁年年。
夜还很长,但心里装着这样的念头,连等待都变得香甜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