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夹着残雪灌进肺里,激出一阵密集的咳嗽,每一下都牵动着侧腹那道被弩箭贯穿的伤口,疼得惊蛰眼角直抽搐。
大明宫的长阶在月色下像是一条苍白的脊梁。
惊蛰抬手,指尖擦过腰间的龙牙匕首。
那柄带着现代工业防伪编号的利刃,此刻正安静地贴合着她的掌心。
她没有停步,而是用左手死死扣住右肩,指甲陷进先前被剑气扫过的皮肉里,借着那股钻心的刺痛来对抗逐渐涣散的意识。
那瓶牵机香的余毒还没清干净,她必须让自己处于某种极端清醒的状态。
寝殿门口的内监还没来得及开口阻拦,惊蛰已经一阵风似的撞开了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
殿内龙涎香浓得令人作呕,武曌正披着一件玄色大氅,手中执笔,似乎在临摹某份卷宗。
惊蛰没跪,而是身形一晃,反手拔出龙牙。
“惊蛰,你逾矩了。”武曌头也不抬,笔尖在宣纸上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度。
噗嗤——
是利刃刺入软组织的闷响。
惊蛰没有行刺,而是将龙牙匕首狠狠扎进了自己的左肩。
刀锋避开了骨头,却精准地挑开了先前被箭矢擦过的创口,鲜血瞬间呈放射状溅在了光洁的地砖上。
“裴炎谋反,企图以萧氏私印伪造陛下与前朝勾连的假象。”惊蛰的声音沙哑,带着失血后的颤音,却咬字极准,“臣在追踪途中遭遇裴府死士截杀。这柄箭……是裴家亲兵营特有的‘破甲镞’。陛下若是不信,可亲验。”
她半跪在地,右手稳稳地托着那枚沾血的青铜印章。
武曌终于搁下了笔。
她缓步走下玉阶,金色的裙摆扫过地上的血渍,像是一朵在废墟中绽放的曼珠沙华。
她伸出两根指头,轻蔑地拨开惊蛰被血浸透的衣领。
伤口边缘翻卷,确实是被三棱弩箭撕裂的痕迹。
这种箭镞为了穿透甲胄,在槽口处留有独特的血槽,造成的伤口极难愈合。
“苦肉计?”武曌弯下腰,冰凉的手指掠过惊蛰被汗水打湿的发鬓,语调无喜无悲,“还是真的忠心耿耿?”
“臣,只想活命。”惊蛰仰起脸,眼神里不加掩饰地透出一股濒死野犬般的狠戾。
武曌盯着她看了足足三秒,忽然轻笑出声,反手将那枚印章掷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上官婉儿,传朕口谕,查封裴府。惊蛰,既然这伤是他们留下的,这把火,就由你去放。”
凌晨四点,裴府。
浓烟与火光瞬间撕碎了宰相府邸的宁静。
惊蛰左肩缠着粗糙的绷带,单手拎着染血的长横刀,穿行在哭喊与奔逃的人群中。
她的视线在府邸的布局上飞快扫过。
回廊的磨损程度、门槛的受力倾斜、甚至是墙角青苔被踩踏的痕迹……在现代刑侦的“动线分析法”下,这座府邸的秘密像是一张被剥开了皮的地图。
“这边。”惊蛰踢开通往偏院书房的暗门。
身后的内卫想要冲进去,被她一把拽住。
“不想死的就待着。”
惊蛰盯着地板上几块颜色稍显深沉的地砖。
这是最简单的重力感应机关。
她从怀里掏出一枚从掖庭顺出来的绣花针,贴着地砖缝隙探了进去。
咔嗒。
一声轻微的金属簧片扣合声。惊蛰瞳孔微缩,身体迅速向后折叠。
嗡——
三枚泛着蓝光的强弩贴着她的鼻尖飞过,钉在了后方的红木柱子上。
密室深处,一个蜷缩在阴影里的身影正瑟瑟发抖。
那是个穿着洗得发白宫服的老妪,满脸褶皱。
“萧淑妃的旧人?”惊蛰走过去,刀尖挑起对方的下巴。
老嬷嬷紧闭双眼,口中喃喃念着经文,一副引颈受戮的模样。
惊蛰蹲下身,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现代预审中常用的心理诱导频率:“裴炎答应保你孙子一命,对吗?但他没告诉你,半个时辰前,裴家的亲兵营已经接到了灭口的指令。你想让他死,还是想让他活?”
老嬷嬷的肩膀剧烈抖动了一下,眼皮颤了颤。
“印章是你给他的,还是他抢你的?”惊蛰继续加压,语气冷得像冰,“说错一个字,外面那个火堆里,就会多一具小孩的尸体。”
“是裴相……是裴相逼老奴伪造的!”老嬷嬷崩溃地哭喊出声,“他说那是萧淑妃的遗命,老奴不敢不从啊!”
惊蛰冷哼一声,伸手在老嬷嬷怀里一掏。
指尖触碰到了一块坚韧的布料。
她心中猛地一沉,借着搜身动作的掩护,迅速将其抽出。
那是半块发黄的布片,上面的针脚、质地,甚至那股由于年代久远产生的发霉味道,都与她怀中那份记载身世的残页一模一样。
这是一块烫手山芋。
如果私藏,被武曌搜出来就是死路;如果上交,这份关于“身世”的秘密就会彻底曝光。
惊蛰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搜到了!”她猛地站起身,将布片高高举起,对着门外的内卫喊道,“裴炎与逆贼联络的密信蓝图,速速呈给陛下!”
她故意给这块布片定性为“逆贼联络图”,以此将其合法化,并在众目睽睽之下移交给上官婉儿。
大明宫,御书房。
武曌亲手将那块布片投入了火盆。
火苗舔舐着泛黄的布料,很快将其化为一团灰烬。
“惊蛰,”武曌站在火盆旁,跳跃的火光映在她深邃的眼底,“你刚才,看清上面的字了吗?”
惊蛰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尾椎骨爬上来。
她迅速调动面部肌肉,眼神变得恰到好处的空洞、迷茫,就像一个由于失血过多而反应迟钝的人。
“臣只识得上面有‘天、地、玄、黄’几个字,其他的……像是一副凌乱的舆图。臣脑子沉,记不住。”
武曌盯着她的瞳孔,试图捕捉那一丝一毫的闪烁。
惊蛰没有任何回避,坦然得像一潭死水。
“很好。”武曌眼中的疑虑如潮水般退去。
她转过身,手掌在龙椅扶手的一个狮子头上一按。
轰隆隆——
沉重的书架向两侧划开,露出一条幽深、潮湿,散发着腐朽气息的密道。
“历代帝王,都有一个不能见光的地方。朕也不例外。”武曌侧过身,示意惊蛰跟上,“进去。那个老嬷嬷在那儿等你,杀了她,这件事才算真正的……死无对证。”
密道很窄,只有壁上的长明灯发出幽微的绿光。
惊蛰一步步走下台阶。老嬷嬷被反绑在刑架上,嘴里塞着麻核。
惊蛰举起了龙牙匕首。
就在刀锋即将划破对方咽喉的瞬间,老嬷嬷因为剧烈的挣扎,怀中掉出了一个东西。
啪嗒。
那是一个小巧的、泛着象牙黄光泽的骨质铭牌。
由于长年被汗水浸泡,上面的刻痕已经有些模糊,但在长明灯的映照下,那几个字却像烙铁一样,狠狠烫瞎了惊蛰的眼。
那不是大周的文字。
那是简体中文。
上面清清楚楚地刻着一个名字,一个属于二十一世纪,属于她前世的名字——【林惊蛰】。
在这个时代,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的名字。
惊蛰的手心猛然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
武曌不仅在调教她的肉体,她甚至……掌控了她那个本该无人知晓的、穿越而来的灵魂。
“杀了她。”武曌冷漠的声音从台阶上方传来。
身后的密道石门,在这冰冷的回响中,重重地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