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了。
这阵风从地底冒出来,带着一股铁锈和腐烂的味道。刘海停下脚步。
他个子不高,瘦但结实,穿一件旧夹克,袖口磨破了,肩上还缝着补丁。风吹得他脸发红,眼睛却很亮。他抬手挡住脸前的雪。
雪不大,但密。灰白色的雪花混着尘土,落在地上变成湿漉漉的一层,踩上去有“咯吱”声。这片荒原太安静,这声音显得特别清楚。
他没回头,只低声说:“痕迹还在。”
林夏站在他身后半步,听见了。她比刘海矮一点,穿着深灰色长风衣,领子拉到鼻尖,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她一只手握着胸前的吊坠——银色六芒星,中间一颗小蓝晶石。现在那石头的光变弱了。
不是因为没能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像灯被盖住,透不出光。她知道,项链里的“倒歌”被干扰了,感应变得模糊。
她轻轻点头。
这个动作很小,但她知道刘海会看到。他们一起走得太久,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想什么。
他们继续往前。
地面越来越软,冻土开始渗水,踩下去留下脚印,很快又被雪盖住。地上有一条油光的痕迹,断断续续向前延伸,泛着暗金色,像是某种东西爬过留下的黏液。
它不像血,也不像普通的液体。
有时候风一吹,那痕迹还会动一下。有时直接消失,等雪落下才又出现。每次这样,林夏就得闭眼,靠项链里的感觉找方向。
她闭上眼。
眼前闪出一些画面:一只手伸向门把;一个孩子在黑暗里哭;一张脸充满恐惧,张嘴却喊不出声这些都是死前最后的记忆碎片。那股波动就是从这些地方传来的,越靠近越让人难受。
她睁开眼,睫毛结了霜。
“往东偏十五度。”她说,声音有点哑。
刘海立刻转向,没有犹豫。他知道林夏不会错。她是“守界人”里的“共鸣体”,能用精神连上古老物品,比如“倒歌”。这种能力很少见,也很伤身体。
但现在他们没别的办法。
远处那座木屋已经能看清了。
它孤零零立在雪地尽头,屋顶塌了一角,露出烧黑的木头。墙歪了,缝隙塞满枯藤和冰块。门框变形,裂开大口子,像是被什么从里面撞开的。整栋房子很安静,像时间停在这里很久了。
门口没有脚印。
也没有打斗痕迹,没有翻乱的东西,连落叶都没有。只有一道黏液爬行的印子,从外面一直通到门槛下,然后不见了。
刘海走到门前,伸手摸门框。
木头很冷,表面湿滑,碰上去有种粘手的感觉,像摸到了活物的皮。他收回手,指尖沾了点黑灰色浆状物,搓了两下——拉出了细丝,像胶水一样。
“刚留下的。”他说,语气沉。
林夏走近门口,脚步放轻。她还握着项链,突然,六芒星猛地一震。她皱眉,赶紧攥紧。掌心传来刺痛——蓝晶石发热了,烫得像要烧皮肤。
屋里比外面暗。
光线从破屋顶漏进来,照不清全貌。里面有张翻倒的桌子,几把坏椅子,角落堆着发霉的麻袋。最显眼的是墙上那些划痕。
全是倒三角形。
大小不一,深浅不同,像是用指甲或刀刻出来的。它们排得乱,却又像有规律,远远看去,像在说话。
刘海走近一面墙,摸其中一道深痕。
手指刚碰到墙,脚下地板忽然一抖。接着,墙根裂开一条缝,黑色液体慢慢渗出来。
这不是水,也不是泥。
它像胶质,缓缓流动,带油光,一滴一滴落下来,发出“啪”的轻响。每滴一次,空气就冷一点,呼吸都变难。
林夏立刻后退一步,举起项链。
银蓝色的光从六芒星扩散出来,形成一个半圆罩子,把两人护住。光不强,但稳定。
声音来了。
不是吼叫,也不是哭喊,是一种高频的啼哭,像婴儿刚出生的声音,但更扭曲。每响一声,空气就像被搅动一次,灰尘从天花板掉下,墙上的划痕开始发烫,边缘变红。
刘海捂住耳朵,眉头紧锁。
这声音不只是进耳朵,更像是钻进脑子,太阳穴突突跳。他咬牙撑住,没后退。
林夏的护罩在震动。
银光一次次闪动,明显变暗。她脸色发白,嘴唇没血色,握项链的手指关节发青。维持护罩正在消耗她的力气。
“不行。”她低声说,“这里的规则不一样,倒歌的力量被压住了。”
刘海转头看她。
她眼神清醒,但眼里有疲惫。他在她身边蹲下。
“要撤吗?”他问。
林夏摇头:“现在出去更危险。它已经知道我们来了,外面可能已经被封死了。”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吱呀”一声。
他们同时转头。
那道油光痕迹又出现了,从门外爬进来,像蛇一样,一直缠到地上那滩黑液上。黑液动了。
它慢慢隆起,变成一个人形。不高,有点弯腰,头低着,看不清脸。但它站那里,就让人喘不过气,胸口像压了石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下一秒,声音更强了。
护罩剧烈晃动,光几乎灭掉。林夏闷哼一声,嘴角流出血,但她没松手。手臂在抖,手还是紧紧抓着项链。
刘海抽出短刀。
刀不长,三十公分左右,刃口磨损,但这是他唯一的武器。是从一个失败者的尸体上捡来的。刀柄刻着四个字:“斩妄即真”。他曾用它杀过三个污染体,每次挥刀,刀都会轻微震动。
他盯着黑影,往前迈一步。
黑影不动。
但它脚下的黏液开始蠕动,像在蓄力。刘海明白,它在等他出手。不是怕,是想要战斗,想要更多死亡记忆。
他正要冲上去,林夏突然拉住他手腕。
“别碰它。”她说,“你看墙。”
刘海看向最近的一面墙。
那道倒三角划痕变了。边缘冒出雾气,接着画面浮现——
一个少年跪在雪地,双手抱头,浑身发抖。他身后站着黑袍人,手里拿着断匕首。下一秒,匕首刺进他后颈。少年仰头,嘴张得很大,却没有声音。画面结束,重新开始。
又是死前记忆。
刘海心跳加快。
这不是偶然。每道划痕,可能都锁着一个人死前的最后一刻。这些人没能逃出来,意识被困住,成了墙上的刻痕。
而黑影,靠这些记忆活着。
“它是吃记忆长大的。”他说。
林夏点头:“痛苦越深,记忆越强,它就越强。”
她话没说完,黑影抬起手,指向另一道划痕。
那墙上又出现画面。
一个女人躺在病床,呼吸机滴滴响。她睁着眼,嘴里喃喃。医生低头记录。女人突然抽搐,心电图变直线。医生抬头,面无表情,拿出针管扎进她手臂,抽走一管黑红液体。
画面结束。
黑影发出第三声啼哭。
这次声音变了,混着女人临终的呢喃、仪器警报,还有针管摩擦血管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护罩的光又暗了。
林夏单膝跪地,一只手撑地才没倒。她呼吸急促,额头冒汗,脸色惨白。意识快模糊了,但她仍死死抓着项链。
“撑不住了最多再挡两次。”她喘着说。
刘海收刀,蹲到她身边。
“还能连外界吗?”他问。
林夏闭眼几秒,试着联系“信标网”——那是所有守界人的精神网络,用来求救或定位。但她什么都收不到。信号全断了。
“被切断了。”她摇头,“我们被困在‘回响层’了。”
刘海眼神一沉。
回响层,是现实和虚幻之间的夹缝。死去的灵魂、破碎的记忆、被遗忘的真相都在这里聚集。进来了,出不去。破解不了机制,自己也会变成墙上的刻痕。
“那就只能打。”他站起来,看着黑影,“可它不怕刀,也不怕光,硬拼没用。”
黑影不动,但脚下的黏液开始蔓延,像蜘蛛网一样铺开,快要碰到护罩边缘。
一旦碰到,护罩可能立刻崩溃。
刘海盯着地上的黑线,忽然想起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一点粉末。这是他之前清除污染体后从灰烬里收的,含有一点净化成分——“净火”的残渣,能短暂驱散低阶污染。他把粉末倒在掌心,用力按在地上。
粉末碰到黏液,“嗤”地冒白烟。
黏液像被烫到,迅速缩回,退回黑影脚下。
有用。
刘海抬头:“它怕这个?”
林夏睁眼看地上的坑:“不是怕,是排斥。这东西和它本质冲突,接触会伤它。但它不会退,只会更疯。”
“那就是弱点。”刘海把剩下的粉分成两份,一份放口袋,一份攥手里。
他不再看黑影,而是走向那面正在播放记忆的墙。
“既然它靠记忆活,”他说,“那就让它吃不了。”
林夏明白了。
她撑着站起来,举起项链,对准那道发光的划痕。
银光射出,打中墙面。
划痕瞬间焦黑,画面炸裂消失。同时,黑影发出一声尖叫,身体扭曲,脚下黏液翻滚,空气里飘出焦味。
第二道划痕也被击中。
画面刚出现就被打断,黑影一顿,头猛地转向林夏,发出第四声啼哭。
这一次,声波带着怒意。
护罩剧烈震荡,光几乎熄灭。
林夏一口血喷出来,整个人往后倒。
刘海冲上前扶住她,背靠墙。
“还能动吗?”他问。
林夏擦掉嘴角的血,手还在抖:“再毁三道应该能让它崩溃。它靠记忆链维持形态,链断了,它就没了。”
刘海点头,握紧粉末。
他看向剩下的墙。
几十道划痕,静静排列。
每一道,都是一个轮回者死前的瞬间。
他们的名字没人记得,故事没人听,死亡被反复播放,喂养怪物。今天,这些记忆会被终结——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让他们安息。
他一步步走向第三面墙。
脚步稳,呼吸平。他知道接下来每一秒都可能送命。但他没停。
他伸手触碰第三道划痕。
整面墙忽然震动。
画面强行启动——
老人坐在炉火旁,抱着相册。他翻到最后一页,照片是个小女孩,笑得很甜。他低声说:“对不起我没保护好你”话没说完,窗外闪过黑影,门被撞开,一只手掐住他脖子,把他拖进黑暗。
画面中断。
刘海直接把粉末拍上墙。
“嗤——”
黑烟升起,划痕焦黑脱落。
黑影发出第五声啼哭,这次声音里带着老人临终的哽咽。
它动了。
佝偻身影缓缓逼近,黏液在地上拖出长痕。它头抬了一点,还是看不清脸,只有两个黑洞般的眼窝。
刘海没退。
他走向第四面墙,手掌贴上另一道刻痕。
画面浮现:士兵倒在战壕,手里握勋章。他望着天,嘴唇动:“妈妈我回家了”子弹穿过胸膛,画面定格。
粉末落下,记忆焚毁。
黑影踉跄一步,身体开始不稳,像要散架。
第五道。
女孩在教室画画,窗外阳光好。她画的是妈妈,笑着的妈妈。突然警报响,灯灭,门被撞开,她躲到桌下,手里还攥蜡笔。脚步靠近,一只手伸进来
“不要!”林夏突然喊出声。
刘海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但他没停。
粉末落下,最后一道核心记忆链断裂。
黑影发出最后一声啼哭——无数声音叠加:哭、求、骂、低语混成一场风暴。
护罩彻底碎了。
林夏倒地,意识模糊。
黑影开始崩解,黏液蒸发,人形瓦解,最后化作黑雾,被风吹散。
风停了。
屋里安静下来。
墙上的划痕全没了,只剩焦黑痕迹。屋顶破洞外,月光照进来,落在刘海脸上。
他转身快步走到林夏身边。
“林夏!”
她睁眼,虚弱一笑:“结束了?”
“结束了。”他声音沙哑。
他扶她起来,发现她体温很低。倒歌反噬开始了,她的生命力在流失。
“我们得走。”他说。
“出口在哪?”她问。
刘海看向门外。
雪停了。
地上那条油光痕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由碎冰铺成的小路,弯弯曲曲通向远方。
他知道,这是回响层给通过者的路。
他扶着林夏,一步一步走出木屋。
身后,那座破房子在月光下慢慢倒塌,变成废墟,被新雪盖住。
风又起了。
这次的风,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