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云密布的东定区主城内,一片断壁残垣的中心,正上演着一场大战。
高泛体内的快速治愈能力在此时发挥了作用,将他从雾镇纸扎人的精神污染恐惧中成功剥离。他从腰间抽出短刀护在李含商身前,沉下身体的重心,时刻保持着警惕的状态。
何珝用于控制雾镇纸扎人的藤蔓坚持不了多久,已经在这群怪物的挣扎之下有了断裂的预兆。而不远处被震飞的居民纸扎人此时也是蓄势待发,一个个瞪着空洞的眼眶,散发着一种不祥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朝他们靠拢。
兰不秋没有见过如此凶神恶煞的居民,经过朝乐的身陨,她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面对逐步逼近的居民纸扎人,她虽然害怕地缩在何珝身后,扯着何珝的衣角,但仍然壮着胆子冲居民纸扎人来袭的方向大喊,企图唤醒它们的良知,“李大娘,大家都是怎么了?明明之前,你们不是这样的啊!”
尽管居民纸扎人与雾镇纸扎人不同,会说话,但它们当中中没有人回话,甚至都没有人朝兰不秋的方向注意。此时这群纸扎人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了看似唯一的威胁——何珝身上。
何珝手中拎着的铃铛已经转变为了长剑模式,焕发着独属于灵力构成的荧光。她侧身而立,关注着两边纸扎人的状态,对兰不秋说:“不要再跟它们废话了,这群东西从一开始对你好,处处照顾着你就是带有目的性的。”
“我知道可是”兰不秋似乎早已知道这个结果,就好像先前和雾镇纸扎人短短几句的交流打开了她的任督二脉。
何珝深知目前能够使用的术法都对这群纸扎人不起作用,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她没有功夫安慰谁的情绪,抓住兰不秋的手将她往李含商的身边推,嘱咐道:“含商现在还没有脱离僵化状态,她的安全就交给你和高泛了。”
高泛心里发虚,不确定地瞄了一眼何珝,问:“你确认咱们要跟它们硬碰硬?这群玩意不是刀枪不入又不怕高温吗?你有办法?”
“有倒是还真有一个,但是最好不要用。”何珝挥手让不远处的骷髅头松开叼着的纸扎人,一起围着李含商站成了个圈。
高泛一听,立马想到了那所谓的办法,识趣地闭上嘴。
雾镇纸扎人的力道和速度比居民纸扎人的都要大,在第一声藤蔓崩裂的声音响起后,这个获得自由的雾镇纸扎人便迫不及待的身形一闪,张着血盆大口直朝何珝的位置扑来。
骷髅头反应迅速,尾巴一扫,竟直接将扑来的纸扎人撞飞,它得意地用并不存在的身体黑雾捏出一个中指的手势,似乎实在鄙夷这群纸扎人的无能。
这边,居民纸扎人也踏着“嘎吱嘎吱”的步伐来到几人面前,和不断挣脱开藤蔓束缚的雾镇纸扎人一起一个接一个袭击而来。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两个不同立场的纸扎人团伙,在面对心脏之骸即将被夺走的现状,短暂形成了战略合作,采用起人海战术逼迫何珝他们就范。
但何珝也不是好惹的,手持降魂铃化作的剑刃将上前的纸扎人用蛮力尽数击退。
锋利的剑刃击打在纸扎人的表面,竟然连穿透那层看似轻薄的宣纸表皮都做不到。这群东西都是在神明遗骸影响下的产物,身体质量早不能同日而语。虽然何珝能够凭借降魂铃剑刃的坚硬硬生生逼退这群怪物,但她是人,会累。
就在一次微小的失误中,何珝没注意到自己力道变小,没能成功将纸扎人击退,自己的右手臂反而被其锋利的指尖划开一道裂口。
鲜血顺着伤口染红了她的衣袖,滴落到地面形成一朵又一朵的血花。
何珝感受到伤口传来的异样,手腕一转,卡着面前纸扎人的手臂狠狠将怪物踹飞出去。骷髅头得了主人的召唤,迅速挪移到她面前替她甩飞追击上来的怪物,这才让何珝得以短暂的机会卷起衣袖查看自己的伤势。
这不看不知道,那道被纸扎人划伤的口子里正长出一团皱巴巴纸团模样的物质,顺着裂开的伤口正不断朝外蔓延。
何珝想要将这纸团给扯下来,伴随着拉扯纸团的动作自己却痛得龇牙咧嘴。
仔细撩起纸团的一角查看,却发现这纸团竟然是从血肉中长出的一般。若是想要将纸团扯下,那无异于是自己扯下自己的一坨肉,不痛就有怪事了。且这玩意还有朝外蔓延的势头,若不及时处理,怕是会慢慢将整个身体都同化成纸人模样。
可何珝没有时间慢慢处理伤口,面前的纸扎人大军正依靠数量优势不断上涌,仅靠骷髅头和高泛抵御不了多久。于是她只能忍着痛用灵力将纸团先烧成灰烬,确认伤口变成焦黑没有进一步纸化才重新提起剑回到战场。
这样一来,她能分给束缚住雾镇纸扎人的灵力便更少,原先还能够控制被压在地面的纸扎人纷纷挣扎起身。
一时间,藤蔓断裂的声音此起彼伏。
何珝不可能注意不到这一现象,但现在的她看似沉着冷静,还在挥舞着手里的剑抵御朝他们扑来的怪物,实际上已经宕机了好一会,只是机械地进行阻拦的下意识动作罢了。
高泛正手持短刃避开纸扎人锋利的爪子,利用自己大长腿的优势将其踹飞。兰不秋虽然身子还有些发抖,但为了保护仍处于僵化状态的李含商,她鼓起勇气,开始发挥自己的大力模式,从一旁捡起木棍就是一顿疯狂“棒球击飞”运动。
此时的高泛似乎已经找到诀窍,再加上何珝和骷髅头阻断了绝大部分纸扎人的攻击,面对那三三两两上前他游刃有余。体验过几次雾镇纸扎人的精神污染,再加上此时肾上腺素飙升,他再也没有被僵化的情况出现。
正在他又一次踹飞扑上来的纸扎人后,却感觉自己的手腕一紧,回头一看,竟然是李含商抓住了自己。
“你能动了?”高泛心中一喜。
“方法是什么?”李含商喘着粗气,下半身仍然纹丝不动,似乎是只有右手短暂脱离了僵化。
她人虽然暂时被僵化,但一切的感官仍然活跃。所以她看见了何珝受伤后伤口长出的纸团,也意识到了这样一味地将纸扎人击退并不是长久之计。
若是一直没想到办法,又不可能让兰不秋自爆心脏的话,他们最后都只有被同化成纸人的份。
高泛面对她的问题有些犹豫,正在思考要不要将自己的猜测告诉李含商时,那边何珝已经听到了这边的动静,朝他大喊。
“高泛,不许说!”
“是要将这群鬼东西还原成人才有办法是吗?”李含商很聪明,能靠自己猜出一二。
高泛手上动作没停,不断拦截上前的纸扎人,思考再三,还是告诉了她所谓的“办法”,“用不着完全成人,那群东西体内有微弱的心脏跳动,只需要短暂将它们胸口的皮肤正常化,应该就能给何珝创造一击必杀的机会。”
何珝一个分心,自己手臂上又惨遭受伤。她退回到李含商周围,告诫道:“只要心脏之骸还在,这群东西永远都有供给能量。想要争取到时间,只能一次性将这里的纸扎人全部解决掉,但是这样,你撑不住。”
“没关系,你只需要把握好时机,不要浪费就行。”李含商毫不在意,居然还能在这种被围堵的场面中露出一抹浅笑。
“不要”何珝很想阻拦她,但面前一拥而上的纸扎人和藤蔓的尽数断裂让她实在分不出时间。
因为之前将一名雾镇纸扎人转换成正常人并维持了相当一段长的时间,李含商体内留存的灵力其实所剩无几。这一点,何珝也十分清楚,所以她才不想用这个方法来解决这次遇到的困难。
但在场的四人除了兰不秋懵懂不知之外,高泛和何珝都很清楚在这样一个条件下仍要完成大规模的转换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李含商不是何珝,她做不到对灵力的随取随用,就算是何珝现在有空给她传递补充灵力,她也需要时间吸收。
而如今的他们,没有时间。
李含商洁白的发丝开始脱离重力缓缓飘起,她的身体也在逐渐布满的白色微光中冲破僵化状态,慢慢站直。
然后,一道洁白的光芒以她为中心,如同汹涌的浪潮瞬间向四面八方扩散。
光芒所接触到了纸扎人动作一僵,在那惨白的宣纸皮肤胸膛处,竟然当真生出一片正常的皮肤来!
李含商或许是觉得这不足以保证何珝接下来行动的顺利,加大了灵力的释放,那些纸扎人胸膛处的皮肤竟然从中破开一个大洞,露出里面正在跳动的血腥心脏。
“快!”李含商催促道。
何珝身上也是红光一闪,无数尖锐的血荆棘从地面生起,瞬息之间刺破纸扎人胸膛处的空洞,穿过那颗“咚、咚”作响的心脏,硬生生将这些怪物如待烤的鱼一般穿刺在荆棘之上。
高泛的猜测是正确的,这些纸扎人的宣纸皮竹骨之中当真藏有一颗微弱跳动的心脏。并且在心脏收到破坏后,纸扎人原有的精神污染和刀枪不入高温不惧的皮肤也变得普通,轻松被血荆棘的尖刺洞穿。
每一只纸扎人现在都如同一个身负满刺的刺猬,在东定区阴郁的天空之下不死心地艰难挣扎。
李含商耗尽灵力的全数一击,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但同时,她身上的荧光开始黯淡,身躯也一软,直直向后倒去。
“含商!”高泛离得最近,眼疾手快接住了她。
何珝确认完这群纸扎人暂时没有作妖的能力后,连忙来到李含商身边,帮助高泛将她平放,并企图将自己的灵力补充给她。
但直到着神之眼的作用消失,何珝都没能看见李含商体内灵力有增多的迹象。在神之目力量消失前的画面中,李含商的身躯像一个无底洞,贪婪地吞噬着所有灌入的力量,却一点都没往躯体上进行补充。
何珝急了,手下凝聚的灵力也是越来越多。
突然,李含商睁开那双洁白的眸子,拉住她的手按下。
“为什么,你的身体接受不了我的灵力?”何珝察觉到了这一异常,也隐约有了非常坏的打算。
李含商苍白的脸颊毫无血色,透着一种死人般的灰。她努力用最后的力气扯出一抹浅笑,对着何珝摇摇头,“你知道那没用的。”
!类似的场景,何珝不是没有见过。
在她还是卫槐绛的时候,圣妖族圣女那用尽力量的一声啼鸣也让小圣女虚弱了不少。只是当年的卫槐绛因重伤没能救下圣女,甚至都没有见证圣女的死亡,而如今,何珝都会再一次亲眼见证了。
兰不秋呆坐在一旁,已经被周围刺穿心脏插在荆棘上的纸扎人场面吓得不轻。
李含商握住何珝的手,朝她微微皱眉,说:“真抱歉,这一次又是我先离开”
“没事的,我们,地荒见。”何珝回握住她的手,企图用自己的体温驱除李含商手掌的冰冷。
李含商笑了,转头望着天,“也不知道我们圣妖族人二次死亡后,灵魂能不能去地荒呢?”
没等何珝他们回答,她又自言自语说道:“或许到了地荒,我便能再一次见到那群逝去的族人,能跟他们说一句好久不见。”
高泛垂眸,面上的难过之情难以掩饰,“你都知道了啊”
“你的记忆都恢复了,我的自然也一样。”李含商言语中带着惋惜,“只可惜,接下来的路,暂时不能陪你们一起了”
何珝沉默不语,心中万千复杂的情绪却全堵在心口,难以消化。
短短几个小时之间,她失去了一个又一个一直陪伴自己的伙伴,这其中的滋味,不是一时半会能够消解的。
李含商的头发已经失去了原有的光泽,皮肤也裂开数道缝隙。从这些缝隙之中,肉眼可见飘出一些象征着她生命的光点,正在随风散去。
这个情况,何珝清楚的不得了。这正是身躯肉体灵力完全耗尽后即将回归大地的情形,当年卫槐绛身消道陨时,也是这般。
李含商倒是一点也没觉得惋惜,坦然地接受了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或许早在看见何珝手臂出现白纸化时,她便做好了死亡的准备。
她的身形一点一点消失,化作万千光点飘散于空中,最后融归大地。
在身躯完全消失前,李含商看向了自己唯一仅剩的族人,对他说:“请代替我,继续陪伴在这个孩子身边,好吗?”
高泛一愣,眼里含着泪花点点头。他很清楚在李含商的心中,何珝早已成为不可割舍的伙伴之一。而他们几人的命运,也早就牢牢捆绑在一起,不可分割,也做不到独善其身。
在故事到达尾声之前,他会按照李含商最后的嘱托,成为何珝的一份助力。
这不仅是为了他自己,更是为了西定区如今残存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