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柔水点头附和:“不然呢?所以你钱的确不够花。陛下不补贴你?”
“是无底洞。”
宋明洛正色道:“陛下不是印钱的,他每年贴我几千贯我也能花完,所以没有意义。我都是有多少花多少,有时欠个账。”
“有人敢让你赊账?不都是上赶着给你送?”
宋明洛微微一笑:“我没法收,收了要办事。拿人手短,别人愿意借我就是看在得宠的面子上了。”
“这倒是。所以诉求是什么?你希望我做什么?或者,陛下要求是什么?你可以直说。”
江柔水提了口气,凝神屏息。
宋明洛缓声道:“我和陛下推荐了你,电报机也好,地雷炸弹也好,都是战争利器。你知道高句丽吧?”
“知道。后世不是有人编造……射瞎了大唐天子一只眼吗?”江柔水毫无顾忌,只看着那些吏员不住地手抖。
这是可以写下来的吗?
“你们要不留一个人记录吧,不然听到太多不该听的,对前途不好。”轻则贬官,重则……李二不至于为此杀人,但肯定不好。
江柔水立刻看那几人眉来眼去,彼此‘谦让’。
还有人让内侍去请示。
没多久,走了两个吏员,屋里气氛更沉静了,剩下的那人恨不得能缩在一个小小的角落,尽可能减少存在感。
“你说话挺管用。”江柔水事到临头,心情反而轻快许多,揶揄着笑。
宋明洛笑得清淡,眉梢眼底不如她自在随意。
“是陛下对电报机好奇。我和陛下详细介绍了下,说实在的,我这辈子也是第一次见,内地没有了吧?”
“只有北京杭州有,但快要结束历史使命了。”江柔水直言道,“你是哪里人?上海吗?”
“这么像啊?”
宋明洛脸上有明显的怔忡,她甚至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真是上海小娘?”
江柔水吹了个口哨。
“听你这优秀标准的后鼻音儿化音,你是北京人?”
“嗯!”
“看来是理工科学霸。”宋明洛道,她在李二屋子里看见英文字母二十六个齐全的电报机,都愣住了。
何等牛逼。
震撼极了。
“你呢?你是学医的,医学系分数比理工科学院高。”
“差不多。”
宋明洛同样不愿意多提现代身份。
不想如今的自己连累从前骄傲的自己。
抹黑了。
“你也是讳莫如深,深怕给现代的自己丢人现眼?”江柔水嘴角扯起个冷嘲热讽的弧度。
她太懂了。
“一样。”
宋明洛不置可否。
“所以,你愿意吗?”
“我不愿意。”江柔水没卖关子,利落道,“怎么说?还想怎么说服我?”她双臂环胸,防御姿势很足。
“不说服了。我走了。”
宋明洛比她都干脆。
江柔水是有些意外的,她看着对方毫不留恋地离开,那吏员亦紧随其后,看都不敢看她一眼。
第一轮劝说结束了。
对明洛而言,从一开始,她就准备打持久战,李二那边,她要求三次机会,惹得李二道:“完不成朕也不会拿你怎样,没关系的。”
是她的脸色太差了。
以至于李二反过来安慰她。
“妾知道。只是妾听完这位的所作所为,还有这两日的态度,绝对不是好拿捏的。”
糖衣炮弹不会有用。
硬来更不行。
再卑劣无耻些的,明洛担心激起对方的逆反心理,关键时刻,江柔水摆了他们一道呢?
这些物理化学类的,江柔水想动手脚轻而易举,明洛自问只能看个大概,哪里会懂具体?
“比你难搞?”
李二若有所思地看着明洛。
只以男女关系论,他觉得明洛已经很‘难缠’。
“她……条件这么刻苦,也没有权贵官府扶持,居然能做到这份上,妾都不敢信。”
就算她生前是搞理工科的,就算她知道怎么做电报机,但这些原材料,以及进阶的材料,没有现代工业支撑,靠什么来做?
李二皱眉:“你意思是,她身后还有人?”
“不知道了。妾先去见一见,看一看是个怎样的人。”明洛摇头,人和人之间的差别太大了。
这次见完回来明洛竟觉得一无所获,她的防备心很重,对方比她稍微轻松些,但同样是假模假式的云淡风轻。
她第一时间去了主屋。
李二没先看吏员的文字记载,先召她进去。
“你这脸色……看来不怎么样。”
他淡笑道。
明洛抿唇道:“她和我想象的不大一样。我好像也和她以为的不一样。”没有实质性的收获,她只能说些体悟感受。
李二招手示意她上前来坐。
“这是燕窝薏米甜汤,软甜又香,你肯定爱吃。”
“嗯。”
明洛舀了口含在嘴中,绵甜的滋味让郁结的心情稍稍得以纾解,她咽下一口后道:“她比我想象的要坚定,内心要有力量感。”
李二没料到会得到如此抽象化的回答,他默然片刻后道:“是比你坚定,比你有力量吗?”
“是,她身处囹圄,能够触及调动的资源人脉远少于我,却能整出这么厉害的电报机。”
明洛不得不服气。
李二听出她话语里的赞叹和自伤,不禁笑道:“你是觉得输给她了?”
“不是,而是有所震撼。不是汤杨顾氏那样泛泛空谈的花架子,她是自己领域的大神。”
明洛只是个医学生,还没正式穿上白大褂走上手术台,和实操方面能捣鼓出电报机地雷的江柔水比差远了。
“她不想活?”
李二挑眉。
“不是不想活,而是活下去的条件她做不到。”明洛很能感同身受。
“做不到什么?”
明洛语气温沉沉的:“陛下曾经问过妾,妾明明也爱荣华富贵,怎么就不愿意低头认错,反而去掖庭平白受罪吃苦?道理是一样的。”
因为人活着不是只有吃喝拉撒。
生而为人的尊严,对自我的认可和引以为傲,内心对生命生活的信念感力量感。
这些是最要紧的。
胜过其他所有外物。
这位江柔水,显然明白如果低头,如果苟且偷生,不仅对不起那么多死去的下属,重点是辜负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