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楼大厅,空荡死寂。
沉溯睁开双眼,精芒内敛,周身气息圆融,已是练气大圆满之境。
他神识如水银泻地,瞬间铺开,塔楼外的景象清淅映照,尸鬼如潮,李行寒三人背靠摇摇欲坠的塔壁,已成合围之势,苦苦支撑。
情况危急。
没有半分迟疑,沉溯眼神一凛,身形已如鬼魅般掠过尘埃,出现在塔楼门口。
放眼望去,即便以他此刻的心境,也不由得心头微沉。
视线所及,街道已被彻底淹没。
黑压压的尸鬼,挤满了每一寸空间,摩肩接踵,嘶吼咆哮,象是嗅到血腥味的疯狂蚁群。
其数量足足有数千之数。浓郁的尸臭混合着阴煞死气,形成令人作呕的灰黑色雾霭,几乎屏蔽了本就昏暗的天光。
“砰砰砰!”
沉重的撞击声连绵不绝,如同擂响的战鼓。
尸鬼们用自己的身躯,疯狂地冲击着塔楼的木质外墙。
木屑如同雪花般纷飞,厚实的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痕如同蛛网般蔓延,整座塔楼都在剧烈摇晃,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塌。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些动作异常迅捷的尸鬼,利爪如同铁钩,深深抠入木壁,四肢并用,沿着外墙向上飞速攀爬。
尖利的爪尖刮擦着木头,发出“咯吱”刺耳锥心的噪音。
它们猩红的眼眸死死锁定着塔楼内的生灵,涎水顺着獠牙滴落。
下方狭小的战团,已是岌岌可危,如同暴风雨中随时会倾复的一叶扁舟。
李行寒面色惨白如纸,呼吸急促,她周身围绕着森白骨剑,剑身原本莹润的光泽此刻已黯淡至极,只能勉强挥出一道道薄弱的剑光,护住身前尺许之地,显然之前受的内伤远未恢复,此刻已是强弩之末。
每一次格挡尸鬼的扑击,都让她身形剧颤。
俢永蛟情况稍好,但同样狼狈。他舞动着那柄【蛟涎】,剑光纵横,带着腐蚀性的墨绿剑气每一次扫出,都能将扑来的数具尸鬼斩得支离破碎,黑血四溅。
然而尸鬼仿佛无穷无尽,斩灭一批,立刻有更多涌上。
他左臂之前被尸鬼所伤的伤口,因持续剧烈的动作已然崩裂,青黑色的尸毒沿着血管向上蔓延,浸透了他半边衣袖,脸色也隐隐发青,显然在分心压制尸毒,剑势虽猛,却已失了章法。
赵全英反而是三人中情况最好的,他身法灵动,剑招精妙,并未与尸鬼硬拼,而是在尸潮的缝隙中穿梭游走,手中长剑如同毒蛇吐信,专攻尸鬼的关节,虽不能一击毙敌,却能有效延缓其攻势,为俢永蛟和李行寒分担压力。
但他的额角也已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不再平稳,一张布满胡须的脸因灵力大量消耗而微微发白。长时间的鏖战,他的体力与灵力也即将见底。
三人脚下,已然堆积了厚厚一层残肢断臂,破碎的甲胄与凝固的黑血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污秽的沼泽。
但更多的尸鬼立刻踏着同类的残骸,如同不知恐惧为何物的浪潮,更加疯狂地扑上。
“坚持住!别让这些杂碎冲进来,沉溯能够控制尸鬼,只要坚持到他破关,定有生机!”俢永蛟嘶声怒吼,【蛟涎】爆发出刺目的绿光,一剑横扫,将身前三四具尸鬼拦腰斩断,腥臭的黑血泼洒而出,溅了他满头满脸。
然而,就在他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瞬间,一道隐匿在尸群阴影中的利爪,如同毒蛇出洞,悄无声息地抓向他的后心,角度刁钻,时机狠辣。
“小心背后!”赵全英眼角馀光瞥见,失声惊呼,想要救援却已来不及!
李行寒更是目眦欲裂,想要挥剑格挡,却被身前数具尸鬼死死缠住,分身乏术。
眼看俢永蛟就要被这阴毒一击穿心而过之时。
“嗡——!”
一股磅礴威压,骤然以塔楼门口为中心,如同无形的风暴,轰然扩散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战场。
气息所过之处,那原本疯狂嘶吼、前仆后继的尸潮,动作齐齐一僵。
仿佛被无形的寒冰冻彻,所有尸鬼都在这一刻停滞了动作。
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屹立在塔楼门口,衣袍无风自动,正是沉溯。
他面容冷峻,眼神如同万载不化的玄冰,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只是淡漠地扫过下方那如同被施了定身术的尸潮。
他双手已然抬起,掌心之间,月华魔火吞吐不定,仿佛两轮微缩的黑色冥日。
“炼。”
一个冰冷的字眼,如同律令,从他口中吐出。
下一刻,掌心幽光轰然暴涨!
无数道细密如发的幽光丝线,如同触手一般,铺天盖地地射向下方的尸潮。
这些丝线并非攻击尸鬼坚韧的肉身,而是无视了物理阻碍,直接穿透它们的头颅,钻入它们的眉心。
“嗤!”
幽光丝线钻入的刹那,被触及的尸鬼身躯如同被投入滚油的活鱼,剧烈地颤斗痉孪起来。
它们张开扭曲的嘴,发出凄厉到直透灵魂深处的尖啸,它们体内的黑气,如同遇到了克星一般,疯狂地抵抗。然而,在月华魔火面前,这些抵抗如同螳臂当车,迅速被幽光侵蚀。
沉溯心神一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在炼化这些尸鬼内核黑气的瞬间,他清淅地感知到,这些看似行尸走肉的怪物体内,竟然真的蕴藏着极其微弱的残破神魂。
这绝非寻常炼尸术抹去灵智,纯粹以煞气驱动的傀儡!。这些尸鬼,竟是将生灵魂魄禁锢于腐朽躯壳之内,以无边怨念煞气驱动,使其永世承受痛苦,不得超生。
《尸仙万魂宝箓》的玄奥经文在他心间自然流淌——聚万魂之力,淬炼己身,凝无上魔威,铸就万魂幡旗。
这些被污染的残魂,对于其他修士或许是剧毒,但对于这万魂宝箓,却是绝佳的资粮。
“果然有残魂,正合我用!”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沉溯眼中幽光大盛,不再仅仅满足于炼化控制,将这些尸鬼中的残魂用于炼制万魂幡。
他心念一转,《尸仙万魂宝箓》的收魂功法展开。
那些钻入尸鬼眉心的幽光丝线,末端瞬间化作一个个微小的黑色旋涡,强行吞噬那些被禁锢在尸鬼躯壳深处的残存神魂本源。
“嗷!!!”
蕴含着极致痛苦的魂嚎,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战场。
肉眼不可见,但在沉溯的神识感知中,无数道充满了无尽怨毒的透明魂影,被硬生生地从一具具尸鬼躯壳中扯出。
它们挣扎著,哀嚎着,却无法抵抗那源自《尸仙万魂宝箓》的至高吸力,纷纷被吸入幽光丝线,沿着那无形的信道,最终导入沉溯眉心那愈发深邃的虚影之中。
这个过程,远比之前简单炼化控制要缓慢得多,对神识的消耗也更大。
但沉溯能清淅地感觉到,每吞噬一道残魂,紫府中的《尸仙万魂宝箓》便凝实一分,自身的神识也传来一丝微不可查却真实不虚的壮大与滋养。
下方的战场,出现了极其诡异且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以沉溯所在的塔楼门口为圆心,幽光丝线如同死亡的涟漪,一圈圈向外扩散。
所过之处,成片成片的尸鬼不再嘶吼攻击,而是如同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量,动作僵住,眼框中的猩红鬼火骤然熄灭,然后如同断了线的木偶,一声不吭地倒伏在地,彻底化为再无半点声息的死物。它们体内的残魂与操控内核,已被彻底抽走。
李行寒、俢永蛟、赵全英三人身上的压力骤然消失,得以喘息。
他们看着眼前这如同冥神收割生命般的场景,看着那原本汹涌的尸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片片枯萎倒下,皆震撼得无以复加。
李行寒,望着沉溯的背影,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还有一丝丝的黯然,似乎自己这个师弟,已经慢慢远去了。
俢永蛟处理伤口的动作停了下来,眼神复杂无比,他身为圣魄宗真传,对魂道之术了解颇深,更能感受到沉溯此刻施展手段的霸道与诡异,那绝非普通魔道功法,其中蕴含的吞噬神魂的本源之力,让他都感到一阵心悸。
沉溯此刻无暇他顾,也无需在意他们的目光。他全力催动《尸仙万魂宝箓》,心神与那无数道幽光丝线相连,精准地操控着吞噬的范围与速度。
尸鬼一片片倒下,残魂如百川归海,源源不断地涌入他体内,被他炼化。
这个过程,足足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
当最后一道残魂被吞噬,最后一片局域的尸鬼无声倒下,整条街道除了堆积如山的尸鬼躯壳,再也看不到一个能够活动的物体。
刺耳的嘶吼与撞击声消失了,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以及那浓郁得化不开的尸臭。
沉溯缓缓放下双手,眉心的幽光渐渐内敛,最终消失。他闭上双眼,仔细感应。
此番吞噬,竟足足收取了一千三百馀道残魂!虽然个个微弱残缺,饱受污染,但聚沙成塔,总量也达到了一个颇为可观的层次,在他紫府中形成了一团不断翻滚残魂幡旗。
他没有立刻动用这些魂力去修炼《尸仙万魂宝箓》凝聚神通,而是心念再动,施展出“问灵”篇的秘法,神识如同最精密的梳子,开始仔细读取这些残魂中可能残留的记忆碎片。
刹那间,无数混乱,充满了绝望、恐惧、痛苦的影象,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入他的意识:
烽火连天,古城崩塌,熟悉的亲友在眼前化为狰狞的尸鬼。
在阴暗角落绝望地躲藏,听着外面不绝于耳的惨叫与咀嚼声。
被阴冷的气息侵入体内,意识逐渐模糊,身体不再属于自己,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
在长达千百年的浑噩与杀戮,在永恒的黑暗中承受着无尽的折磨。
这些记忆碎片,大多重复着古城沦陷时的惨状与之后漫长岁月的痛苦,年代久远,画面模糊,情绪强烈却单一。
沉溯强忍着这些负面情绪的冲击,神识高速运转,快速分析着其中有价值的信息。
然而,一遍,两遍,三遍……
他失望地发现,除了这些千篇一律的绝望与痛苦记忆,并未发现任何关于古城内核秘密,寻幽老祖真正传承所在地。
这些残魂的主人,生前似乎都只是寻幽古城中的普通居民、低阶士卒或者小商贩,他们根本接触不到古城最内核的机密,甚至在古城异变之前,对“囚仙窟”、“尸鬼出世”这等秘辛可能闻所未闻。
沉溯微微蹙眉,随即又舒展开来,心中释然。
若这等内核机密,如此轻易就能从这些外围守卫的残魂中读取到,那反倒显得不正常了。
寻幽老祖那般人物,必定会将最重要的秘密隐藏在最深处。
他缓缓睁开双眼,眸中古井无波,看不出丝毫疲惫,仿佛刚才那番剧烈的神识消耗与魂力吞噬,对他而言只是寻常。
他看向下方劫后馀生,神情各异的三人。
李行寒几乎虚脱,拄着剑勉强站立,大口喘息。俢永蛟正盘坐在地,全力运转功法逼出左臂的尸毒,脸色依旧难看。赵全英则快步走到李行寒身边,递过丹药,目光却不时担忧地望向沉溯。
“暂时安全了。”沉溯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吞噬残魂与他无关。
他心念一动,紫府中那团由千馀残魂凝聚,不断哀嚎翻滚的魂力旋涡,被《尸仙录》的力量暂时镇压起来,波动渐渐平息。
这些饱含怨念的魂力,需要经过进一步的提纯与炼化,才能用于修炼《尸仙万魂宝箓》,凝聚属于他的魂道杀器。
此刻,它们只是储备的资粮。
目光掠过脚下堆积如山的尸鬼躯壳,望向街道尽头,那片被更加浓郁黑暗笼罩的古城深处,那里,建筑更加高大,隐隐有不同寻常的能量波动传来。
似乎是察觉到伺奉自己的尸鬼被别人截胡,那尸鬼原本的主人,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