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有了人一一这种特殊的动物在地球上出现一一几千乃至几万年以来,一种永恒的不公和种种费解的现象便就此出现了,永无休止的争斗,永无休止的战争、饥饿、不公、反抗,即便是在最为辉煌的年代,无数人纵情歌舞、无数人战争和饥饿中流下血和泪。
人子啊,究竞什么才是你的终点?
在一八四八年二月二十二日,在整个注定要再次燃起有关人的永恒的主题的欧洲大陆,法兰西巴黎上空乌云密布,一片阴沉昏暗,阵阵冷风把雨点吹撒在路上,可沉闷的黑暗里似乎遍布着雷霆。可就是在这样的天气,在早上九点时,大量游行民众一一失业工人、妇女儿童一一已经聚集在游行起点玛德莱娜广场,当局也早已调动国民卫队严阵以待。
在彻骨的冷风和雨中,民众们是有些无措和茫然的,最近这段时间,有人向他们这些失业、陷入黑暗和困顿的人许诺,他们会改善他们的处境,他们会给他们救济金和工作,他们会拯救他们,只要他们能够帮助他们发出更大的声音。
现在,被侮辱和被损害的人们已经来了,可许诺的人呢?
他们已经妥协了!!
温和派已经决定取消这次游行活动,激进的共和派虽然仍然想要将这次抗议活动推进下去,但他们很想避免与政府发生不可控、不可预测的冲突,因而要求一旦当局出动镇压力量,聚会人群就要解散,没人想过要发起革命。
那么民众们的声音呢?
“我们该去往何处?”
一位衣衫褴缕、在冷雨中瑟瑟发抖的失业工人大声询问道:“今天过后,一切就会变好吗?我们能有一份可以糊口的工作吗?我们能够得到一点食物吗?”
“我们想要的不多。”
一位妇女牵着自己孩子的手,她那张刻着穷困与屈辱的脸看了看自己孩子那茫然的小脸,随即她便抬起头来,眼中似乎藏着法兰西共和国象征的玛丽安娜式的愤怒和昂扬。
她高呼道:“只是一点公平和生存的权利!”
可或许是因为无人组织,又或许是因为冷冽的寒风和雨让民众有些晕头转向,虽然聚集在广场上的人已经越来越多,但场面却是显得有些混乱和不安。
而就在这满天乌云之下,几声雷霆突然从塞纳河畔的另一侧炸响,等到这雷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大,一首承载着法兰西的命运的歌曲便将民众们的胆气、意志给彻底激发出来了。
“前进,祖国儿女,快奋起,
光荣一天等着你!!
你看暴君正对着我们,举起染满鲜血的旗,举起染满鲜血的旗!
听见没有?凶残的士兵?嗥叫祖国土地,他冲到你的身边,杀死你的儿女和妻!
武装起来,公民们!
等到这一众大约七百个唱着《马赛曲》的学生跨过塞纳河畔到达集会点后,现在的气氛已经彻底被点燃了,成千上万的民众高唱着这首曾经数次让他们走向胜利的曲子。
大学生们的队伍排成两行齐步走,很有秩序,面带愠色,赤手空拳,不时齐声高呼道:“改革万岁!打倒基佐!”
大学生们跟随着民众一起围着玛德莱娜教堂绕了两圈,然后朝协和广场进发,广场上人山人海,远远看去,拥挤的人群好似一块庞大的麦穗起伏的麦田。
等到他们涌向众议院,要求改革之际,国民卫队和骑兵顶住了冲击,把人群挡了回来。
最初的时候双方都还算克制,并没有发生流血事件,但随着双方的推操和士兵们的粗暴行为,很快,集会群众向市政卫队投掷石块,卫队战士抽出军刀,强行冲击骚乱群众,撞翻民众,等到工人被砍倒,老妇人在碰撞中丧命,民众们便以血回敬了政府的野蛮。
就在卡普西纳大街的基佐家外、外交部里、香榭丽舍大街、巴士底广场、证券交易所、议会外,无不是一片混乱,民众们先是用栅栏上的铁栏杆当武器,随后又从武器商店内抢掠了其它武器,维护秩序的武装力量设法保护公共建筑,但是人群只是撤退到了迷宫一样的手工业街区。
民众们开始筑街垒了!
凡是能够搬动的东西都堆起来当街垒,妇女和儿童从街上挖起铺路石,又传递给下一个人,巴黎人将推倒的马车、大木桶、树木、旧家具等一切能找到的东西堆砌到街上,准备随时应对接下来的挑战。随着事态愈发严重,几乎是一夜之间,上千处街垒便遍布了整个巴黎。
在整个事件当中,俄国驻法国大使馆的办事员莫尔尼亚几乎是目睹并且记录了整个过程,而在此之前从未见过这种景象的他几乎是感受到了发自内心的战栗。
该死的,又来了!法国人究竞想要什么?!
坦白说,虽然莫尔尼亚一直都有观察和汇报法国社会状况的任务在身上,但他最近这段时间自始至终都没感觉到有什么不对,甚至说,因为俄国那位年轻文学家在法国的流行和成功,莫尔尼亚反倒是觉得巴黎变得友好了许多。
只因在那位年轻的文学家的名声的影响下,法国上流社会不少人在面对俄国人时,已经不象过去表现的那么傲慢,甚至说,他们还会主动问起俄国的历史和文化。
先皇亚历山大一世都未必能够做到这种事!
法国人竞然好奇起了俄国的文化!
在这样一种莫名形成的氛围下,莫尔尼亚可谓是体验到了一种之前从未在法国体验过的感觉。但如今,莫尔尼亚在巴黎的平静生活因为意大利的骚动已经被彻底打破了,作为欧洲大部分骚乱和革命的发动机,巴黎的情况一直以来都被各国大使密切关注,尤其是在意大利已经发生骚动的大背景下,莫尔尼亚在上司严厉的强调下也是不敢有丝毫怠慢,密切观察着巴黎的一举一动。
而现在,巴黎终于有了动作,而莫尔尼亚也几乎是怀着战战兢兢和惊恐的心情记录着这一切变化,并且随时准备将这一消息传递回俄国去。
就这样,冒着各种各样的风险,莫尔尼亚穿梭在巴黎的各处。
此时此刻,巴黎各处都是战斗,巴黎各处都有《马赛曲》,可有一次,当莫尔尼亚撞见一伙工人时,却是听到了他们有些生疏但却颇为激昂地唱着一首让他感觉非常陌生的曲子,他还听见他们如此交流道:“嘿,老兄,您这唱的是什么歌?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前两天我们才从别人那里听来和学来的歌,据说是专门为我们工人写的歌!您听一听,这歌是不是很有力气?要将旧世界打个落花流水!”
“专门为工人写的歌?真是令人意想不到!嘿!我喜欢这首歌!”
“跟着我们一起唱吧!这首歌最近已经在我们工人间流行开来了!您只要听到有人在唱这首歌,您准能坐下来跟他好好喝两杯!”
“那它的作者是谁?”
“不知道,没人知道作者的名字!或者说各种说法都有。但唯一可以确信的是,作者说这首歌是属于所有人的!它属于大家!”
“明白了!”
看上去愈发激动的工人高声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这首歌的名字是什么?”
“《国际歌》!”
在这之后,这些工人们的歌声愈发昂扬,而这首歌的每一个词似乎都令莫尔尼亚的神经感到震颤:“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要为真理而斗争,
旧世界打个落花流水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
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
我们要夺回劳动果实让思想冲破牢笼,
快把那炉火烧得通红,趁热打铁才能成功,
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
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不知为何,比起《马赛曲》,反倒是这首如今还并不知名的歌曲令莫尔尼亚这个俄国人感受到了发自内心的战栗
这种战栗是如此的凶猛和令人感到胆寒,以至于莫尔尼亚忍不住在心中咒骂道:
“该死的!这又是哪个该死的法国人写的?!这该死的歌词和曲子作者难道是长了好几个脑袋吗?你们法国这群拙劣的文学家、作曲家有时间写这些东西,还不如向我们俄国的米哈伊尔先生好好学习学习!”
在颇为激烈地咒骂一番后,莫尔尼亚这才感觉自己好了许多,于是他很快便压下了这种不安感,开始继续查看巴黎的状况。
而以目前的状况来看,莫尔尼亚觉得巴黎的这场骚乱虽然不好平息,但应该不至于演变成最坏的结果,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事实上,许多人都跟莫尔尼亚抱有相同的想法,就连这次骚乱的中心首相基佐,他也并不认为这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在骚乱发生的时候,他甚至还在有些轻篾地面对反对派对他的指控。
可事情的发展似乎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就在二十三日午后,法国首相基佐被召唤到了杜伊勒里宫,在这里,依旧未能看清自己接下来的命运的法国国王路易·菲利普,对不得不结束他们两人长久以来的合作关系表示了遗撼。
巴黎的形势发展到这里,似乎一切都快要结束了,二月二十三日晚,林荫大道上张灯结彩,挥舞三色旗的巴黎人集会庆祝基佐下台。晚上九点半,庆祝人群迎来七八百名来自东部激进街区的工人,他们组织有序,狂欢者也添加了他们的队伍,一起高唱爱国歌曲。
但同样令这群狂欢者感到有些惊异的是,这群工人中有相当一部分都在唱一首他们此前从未听过的陌生歌曲,而或许是因为他们唱的足够激昂,许多狂欢者竞然还忍不住添加了他们。
可就在他们进行着庆祝游行的时候,一位长官命令士兵对林荫大道进行封锁,游行队伍停了下来,向着士兵推挤,而军队长官或许是为了让人群后退一些,他命令士兵抽出剌刀。
恰恰就在这时,一声神秘的枪响划破了夜空,紧张的士兵条件反射地做出回击,造成五十人伤亡。而屠杀的消息在传出去后几乎震荡了整个巴黎,尤其是当午夜过后,惊恐的人们在百叶窗后面看到了有人在清理尸体,一匹马,一架车,车上载着五具尸体,其中一个是一位年轻妇女,脖子和胸口有长长的血迹。
这一残酷的景象被闪动的泛红的火炬照亮,拿火炬的是这些尸体中其中一个人的孩子,这孩子面色苍白,眼中怒火燃烧,盯着前方。
在车的后面,一位工人更是晃动着他闪光的火炬,向人群投送出了最凶狠的目光,他高喊道:“复仇!复仇!他们在屠杀人民!”
巴黎的起义群众的怒火以极快的速度重新燃起,他们重新回到街垒前,准备再次发起战斗。到了这个时候,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法国的新首相梯也尔督促着国王撤出巴黎,调动正规军联合外部的强大势力粉碎革命。
但人民的风暴是如此迅猛,就在二月二十四日这天,人民已经将战线推到了王宫外面,很快,随着最后一道防线快要被攻破,昨天还在同情基佐的国王路易·菲利普已经瘫坐在他书房的椅子上。就在侍臣们还在不知所措、政客们还在争论不休的时候,米哈伊尔的老朋友,一位圆滑的新闻工作者,《新闻报》的编辑吉拉尔丹已经径直向前,坦率地对路易·菲利普说道:“退位吧,陛下!”利普在最后确定一下无法实施其他任何有效的防御措施后,筋疲力尽的法国国王在拿破仑的旧枫木椅上宣布退位,将王位传给了他十岁的孙子巴黎伯爵。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夫妇接下来将在二月二十六日到达翁弗勒尔,在翁弗勒尔,英国的领事将很没有想象力的让这对夫妇化名为“史密斯先生和史密斯夫人”,然后,他们就将在英国登陆。当然,这都是之后的事情了,在取得最后的胜利后,革命者们涌入近乎废弃的宫殿,他们因胜利而狂喜,人群涌上台阶,头、头盔、红色软帽、剌刀和人们的肩膀汇成了令人炫目的洪流,工人们轮番坐上了王座。
王位上被写上了这样的字:“巴黎人民致全欧洲:自由、平等、博爱。一八四八年二月二十四日。”在这之后,巴黎将会发生更大的骚乱,而发生在法国的革命,更是会如同雷霆一般引爆整个欧洲。但在这之前,莫尔尼亚和俄国驻法国大使馆还在努力分辨来自各方的消息的真假,而没过多久,面色有些苍白的他们终于是意识到了一件他们并不想承认的事实。
最终,有人惊叫出声:“快将消息传回圣彼得堡!法国共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