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武司,庚字营衙堂内。
陈盛端坐主位,刚刚出关的他气息愈发沉凝,周身隐隐有煞气流转,却又被巧妙地收敛在体内,若非感知极其敏锐之人,否则绝难察觉其真正修为。
赵长秋、陆诚、许慎之等心腹分列两侧,躬敬肃立。
“恭贺大人伤愈出关。”
众人齐声见礼,声音在堂内回荡。
闭关之前,陈盛给出的理由并非凝煞突破,而是借口修养铁剑门那一战所带来的伤势,是以,他们并不知晓缘由。
仍是认为陈盛是在疗伤。
陈盛目光扫过众人微微颔首。
他成功凝煞之事,目前仅有孙玉芝与聂玄锋知晓。
这既是一张隐藏的底牌,也是他为高远兆和青蛟盟精心准备的惊喜。
先前他隐忍不发,是时机未到,所以并未设下杀局,但如今他不仅修为大进,更得了聂玄锋的明确支持,自然要彻底清算旧帐。
说了要让高家满门复灭,他便不会食言。
“都坐吧。”
陈盛摆手,待众人落座后,便直入主题:“本官闭关这几日,营中可有要事?”
赵长秋与陆诚交换了一个眼神,前者率先开口:“回禀都尉,展福生伤势已近痊愈,托属下向您致意,希望能调任外镇效力。”
当初陈盛与展福生一战定下约定,败者日后再见时需低头礼敬三分,展福生自觉面上无光,早已萌生去意,只是调动文书需陈盛这位直属上官用印方能生效。
陈盛对此并无叼难之意。
展福生虽曾与他有隙,但败后认赌服输,态度也算端正,不仅那一战之后奉上元晶赔礼,中间还有孙玉芝这层关系。
只要对方不继续找死,他便不会过多理会。
“准了,让他将文书呈上,本官自会用印。”
“大人宽宏,属下佩服。
赵长秋适时奉承一句。
“可还有其他事?”陈盛继续问道。
一旁的许慎之略显尤豫,上前一步道:“都尉,您闭关期间,王芷兰曾派人送来请柬,邀您一聚,属下以您尚在闭关疗伤为由,代为婉拒了。”
许慎之言语之间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紧张,生怕陈盛不悦。
当初退婚之耻,虽罪在韩灵儿,但王芷兰借王家之势也令他十分记恨。
一心想着报复回去。
很想看到高高在上的王家嫡女,跪伏在陈都尉面前低头服软。
只不过陈盛做事素来果决明断,是以,他虽有心建议,但陈盛没有表露出明显倾向之前,他是不敢开口的,但也不太希望自家都尉和王芷兰走的太近。
陈盛瞥了许慎之一眼,对其心思洞若观火,却也不点破。
王芷兰此时示好,无非是见他于铁剑门一战展现惊人潜力,意图缓和关系乃至结交。
此乃人之常情,陈盛对此并不反感。
甚至还想着若有机会,交个朋友倒也无妨。
毕竟对方的玄阴之体对修行大有神益,若能得其相助,可抵数年苦修,远胜寻常灵物。
只不过,眼下没有鸡会。
且待日后吧
“无妨,日后若有暇,再见不迟。”
陈盛语气平淡,随即看向赵长秋:“近来府内可还有其他动静?”
赵长秋等人遂将近日宁安府内的大小事宜一一禀报。
重点无非两件:一是陈盛力压铁剑门之事仍在江湖中持续发酵,引来诸多议论,其“宁安地煞以下第一人”的名头越发响亮;
二是血河宗妖人近日活动猖獗,袭杀了丹霞派一位玄罡境长老,引得各方震动,议论丹霞派日渐式微,遭青蛟盟与血河宗联手针对。
陈盛听罢面色平静无波。
这些事暂时与他无关,略作沉吟后,目光转向许慎之,嘴角含笑道:“慎之,来宁安许久,还未曾到许家拜访,明日本都尉欲往贵府一叙,你觉得如何?”
许慎之先是一怔,随即脸上涌现喜色,心中激动难抑,急忙躬身道:“都尉肯屈尊莅临,实乃我许家莫大荣幸,属下这就去准备,定将此事办得妥帖周全,不让都尉失望!”
许家早已有意结交陈盛,只是苦无合适机会。
如今陈盛主动提出拜访,无疑是给了许家一个绝佳的攀附之机,陈盛背后靠山硬,自身天赋惊人,前途不可限量,与之交好对许家百利而无一害。
“恩,不必兴师动众,轻车简从即可。”
陈盛淡然吩咐,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芒。
“是,属下明白,这便去安排!”许慎之连连应声,迫不及待地退出衙堂前去准备。
堂内其馀几人见状,眼中不免流露出羡慕之色。
都尉对许慎之的扶持可谓不遗馀力,如今更是亲自为其家族站台,这份殊荣,着实令人眼热,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陈盛此行,其实绝非简单的做客之举。
他是要趁机钓鱼,引诱高远兆和青蛟盟的人现身。
很快,陈盛将要前往许家拜访的消息,便已通过青蛟盟安插在靖武司内的眼线,迅速将之传到了高远兆耳中。
一处隐秘的宅院内,烛光摇曳,映照出高远兆惊疑不定的面孔,看向对面的青蛟盟刘长老,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刘长老,此事当真可靠?”
这由不得他不疑。
他们布局截杀陈盛已久,奈何陈盛行事谨慎,要么深居靖武司不出,要么出行必有精锐护卫随行,让他们始终找不到合适的下手机会。
如今这机会来得如此轻易,反倒让他心生不安,总觉得有些不太安心。
刘长老抚须轻笑,语气带着几分自信:“高长老未免太过谨慎,乃至有些风声鹤唳了,我青蛟盟在靖武司内的耳目,经营多年,层级不低,陈盛欲往许家之事,绝非空穴来风,高长老静待佳音便可。”
高远兆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刘长老见谅,实在是那陈盛小儿奸猾异常,老夫只是担心其中有诈,此番若能毕其功于一役,自是最好不过。”
“高长老放心便是。”
刘长老信心满满,眼中凶光闪铄:“此次行动盟内极为重视,算上你我在内,共计出动两位地煞,四位朝元境高手。
如此阵容堪称杀鸡用牛刀,莫说那陈盛还未成气候,就算他真有宁安十杰之能,此番也必叫他血溅五步,魂断荒野。”
听闻出动如此多高手,高远兆心下稍安,但眉宇间仍有些许挥之不去的忧虑:“有盟中如此鼎力相助,老夫感激不尽,只是那陈盛毕竟是聂玄锋看重之人,事后若靖武司,尤其是聂玄锋追查起来,老夫那独子启林,恐怕
眼下高远兆最担心的,便是事后靖武司的报复会波及到他寄予厚望的独子,而铁剑门也未必会为了一个弟子,与势大的靖武司,尤其是背景深厚的聂玄锋正面冲突。
“关于高启林
,就在高远兆话音刚落之际,一道略显阴鸷的声音忽然插入。
两人心中一凛,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玄黑色武袍的年轻男子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立于门前阴影处。
此人面容算得上英俊,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之气,眼神锐利如鹰隼,周身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正是青蛟盟少主周承宗。
“拜见少主!”
“见过少主!”
高远兆与刘长老连忙起身,躬身行礼,态度躬敬无比。
周承宗漠然点头,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如冰冷的刀锋般落在高远兆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高长老的顾虑,本少主已知,本少主已为高启林安排了一桩婚事,与曲水宋氏联姻,高长老意下如何?”
高远兆闻言,心中猛地一沉。
曲水宋氏乃是落云山庄的附属势力,如今少主亲自做媒,让其与身在铁剑门位列内门的儿子联姻,这其中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绝非简单的婚配。
这分明是要将他高家父子更深地绑在青蛟盟的战车上,甚至可能涉及针对铁剑门或落云山庄的阴谋,想到此处,高远兆脸上肌肉微微抽搐,迟疑道:“少主那宋氏,莫非也已归顺我盟?”
周承宗嘴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弧度,并未直接回答,只是淡淡道:“高长老只需回答,应,还是不应?”
他的语气虽平淡,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感受到那如同实质的威压,高远兆深知已无转圜馀地,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垂下头,声音干涩:“属下没有异议,全凭少主安排。”
“很好。”
周承宗满意的点点头,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便请高长老修书一封,说明情况,稍后本少主会派人送往铁剑门。”
“是。”
高远兆低声应下,心中五味杂陈,既有为子谋得靠山的些许安慰,更有深入泥潭无法自拔的沉重。
周承宗随即转向刘长老,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残忍的兴致,仿佛在谈论一件即将到手的玩物:“明日伏杀陈盛,务必做得干净利落,将他的人头带回来,本少主要亲手将其制成珍藏,靖武司的青年才俊,有资格入我收藏之列。”
他对亲自出手对付此时的陈盛并无兴趣,毕竟区区朝元境,还没资格让他亲自对付,但收藏其头颅,作为他赫赫战绩的一部分,却有些兴趣。
甚至于,他的目标,便是日后收集其馀宁安十杰的遗物。
因为他除了青蛟盟少主的身份之外,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化名身份。
宁安十杰之一,散修,周元蛟。
也是十杰之中,唯一散修出身的那位。
刘长老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容,拱手道:“少主放心,老夫定将那陈盛小儿的头颅完整带回,献于少主座前。”
翌日清晨,天色微熹。
陈盛独自在静室中,目光扫过脑海中【趋吉避凶】天书再次浮现的清淅提示,嘴角微不可查地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鱼儿,果然上钩了。
当即不再耽搁,唤来许慎之、赵长秋以及一队精干靖武卫,轻车简从,出城直奔玉泉山许家。
许家位于城外玉泉山脚下,相距府城约三十馀里。
一行人策马疾行,蹄声踏碎清晨的宁静。
沿途风景渐趋清幽,山峦起伏,林木葱郁,约莫行了大半路程,抵达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岔路口时,道旁有一简陋茶摊,布幡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陈盛忽然勒住缰绳,抬手示意队伍停下:“在此歇息片刻,饮些茶水再赶路。”
许慎之闻言略感诧异,抬头看了看天色,又估算了下路程,由此处到许家已不足十里,快马加鞭转眼即至,实在无需在此耽搁。
但他不敢质疑陈盛的决定,连忙应道:“是,都尉。”
众人纷纷下马。
茶摊老板是一对看起来老实巴交的老夫妇,见有官爷驻足,赶忙殷勤上前招呼。
“上些热茶,再给马匹喂些草料饮水。”严鸣随手扔给老板一块碎银。
“哎,好嘞,官爷们稍坐,茶水马上就来。”老板接过银子,脸上堆满笑容,连忙招呼一旁的老婆子去照料马匹。
陈盛带着许慎之、赵长秋在一张略显陈旧的木桌旁坐下,神态悠闲,仿佛真是旅途小憩一般。
端起粗瓷茶碗,轻轻吹开浮叶,品了一口,摇头道:“这茶粗粝,等到了许家,慎之可要寻些好茶来尝尝。”
许慎之见陈盛心情似乎不错,连忙拍着胸脯保证:“都尉放心,属下家中藏有上好的玉泉云雾,定让都尉满意。”
赵长秋也在一旁凑趣说笑,气氛看似轻松融洽。
然而,就在几人闲聊之际,一直保持警剔,负责外围警戒的厉槐生忽然快步走到陈盛身边,压低声音禀报:“都尉,有人过来了,前后都有气息不善,看样子来者不善。”
许慎之、赵长秋等人闻言,脸色微变,目光立刻扫向四周。
只见官道前后,不知何时已出现了六道身影,正缓缓逼近,隐隐形成合围之势,这些人目光冰冷,毫不掩饰地锁定在陈盛身上,周身煞气弥漫。
周围的靖武卫反应迅速,“锵锵”声中纷纷拔出腰间佩刀,收缩阵型,将陈盛护在中央,眼神锐利地盯着不速之客,现场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陈盛,却好似未闻一般,依旧慢条斯理地品着那粗粝的茶水,甚至还微微蹙眉,再次评价道:“此茶,确实一般。”
“好茶你这辈子恐怕是再也喝不上了。”为首的刘长老目光阴鸷地锁定陈盛,闻言冷哼一声,杀意毫不掩饰。
高远兆更是死死盯着陈盛,眼中燃烧着刻骨的仇恨与即将大仇得快的兴奋,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扭曲:“陈盛,你可知我是何人?!”
陈盛闻言终于缓缓放下手中的粗瓷茶碗,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状若疯狂的高远兆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淡漠如冰:“知道,将死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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