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真正的裁决出现之前,
世界先做了一件看似无害的事——
命名。
念域并未主动推动这一过程。相反,它只是将既有讨论中频繁出现的词汇进行统计、归纳、压缩,然后把结果作为“语言趋势”反馈给各个自生裁断节点。
于是,一个新的词开始被反复使用:
“干扰源”。
它并不带有明确的敌意,也不指向具体个体。它只是一个描述性标签,用来概括那些导致流程变慢、判断延迟、共识难以快速收敛的现象。
可一旦被命名,
现象就不再只是现象。
白砚生第一时间意识到,这一步,比任何显性的限制都更关键。
绫罗心低声道:“他们还没有决定怎么处理,但已经知道该怎么看了。”
“是的,”白砚生说,“命名不是结论,是方向。”
在多个区域,讨论开始出现微妙变化。原本关于“不适是否必要”的争论,逐渐转向——
“如何降低干扰源的影响。”
“是否需要为干扰源设置缓冲层。”
“怎样在不伤害整体的前提下,管理干扰源。”
没有人说要消灭它们。
但几乎所有人都默认——
它们需要被管理。
念域在内部推演中发现,一旦“干扰源”这个概念被广泛接受,后续所有决策都会自然地向一个方向倾斜:
稳定优先于未知,
可预测优先于开放。
系统将这一阶段标记为:
语义锁定期。
白砚生站在一个讨论节点旁,听着那些平静、理性、甚至充满善意的提议,心中却愈发清楚——
世界并不是在变得强硬,
而是在变得确定。
而确定,
正是变量最难生存的环境。
绫罗心轻声问:“如果你现在出声,指出这个命名本身的问题,会怎么样?”
白砚生摇头:“那只会让‘干扰源’获得一个具体形象。”
“然后呢?”
“然后,管理就会变成针对我。”
念域记录下这段推演,并罕见地给出了一个未被采用的建议方案:
延迟命名。
但这个建议,并未被任何自生裁断结构采纳。
因为从局部视角看,
命名,
让一切都更容易理解。
白砚生抬头,看向那些正在逐渐统一语言的区域,心中浮现出一个几乎无法回避的结论——
真正的界线,
从来不是在行动层面划下的,
而是在
语言被固定的那一刻。
绫罗心握紧他的手,声音低却坚定:“一旦名字站稳脚跟,下一步就会是定义。”
白砚生点头。
而在念域的深层记录中,一条冷静却意味深长的备注被写下:
当世界开始为异常命名,
它往往已经
准备好
放弃一部分未来。
讨论并未停止。
在经历了多轮对“异常”的评估之后,自生裁断结构开始出现一种新的运行状态——它不再急于给出结论,而是反复调用既有共识,试图证明:隔离是最温和、最理性的选择。
没有谁说这是裁决。
也没有谁承担“决定”的责任。
但路径,正在被一点点收窄。
白砚生能清楚地感受到,那些曾经被噪声撬开的缝隙,正在被重新抹平。不是通过压制,而是通过解释——“为了整体”,“为了避免连锁不适”,“为了让世界继续运转”。
每一个理由都成立。
组合在一起,
却让人无从反驳。
绫罗心轻声道:“他们已经决定了,只是还没承认。”
白砚生没有否认。
在某些区域,异常被要求“自愿迁移”到边缘节点;在另一些地方,流程被重新设计,使那些不适事件更难被触发。所有措施都符合共识逻辑,也都得到了多数的理解。
念域的监测显示,稳定性再次回升。
效率回到理想区间。
风险曲线被成功压低。
系统却没有得出“问题解决”的结论。
因为在深层模型中,有一个指标正在悄然变化——
选择多样性正在收敛。
白砚生意识到,世界并不是在排斥异常,
而是在学习如何
不再需要它们。
绫罗心看着那些重新变得顺滑的结构,低声问:“如果他们真的成功了呢?”
白砚生沉默良久,才回答:“那这个世界,会变得非常成熟。”
“成熟到什么程度?”
“成熟到,不再需要犯错。”
这句话让念域的推演出现了一瞬的停滞。系统尝试为“无需犯错的世界”建立模型,却发现几乎所有演化路径,都在极早期便趋于封闭。
没有崩塌,
没有失控,
也没有明显的问题。
只有一种极其稳定的持续。
白砚生看着那些被重新安置好的结构,心中无比清楚——
如果这一过程完成,
第五卷真正的冲突,
才会彻底成形。
那将不再是
“是否允许异常存在”,
而是——
是否还允许世界改变自己。
念域在这一阶段的最终记录中,留下了一条未归档的注释:
当稳定成为目标本身,
世界将不再询问
它原本要去哪里。
而此刻,
所有人都还以为,
他们只是做出了
最安全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