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雷城的黎明是被雷霆劈醒的。
当第一道闪电撕裂铅灰色云层，九根引雷针同时爆发出刺目蓝光时，整座城池如同沉睡的巨兽开始苏醒。
街道上传来金属轮毂碾过雷击石板的轰鸣——那是移动堡垒开始日常巡游。
天空中掠过成群的雷角马骑兵，马蹄踏过之处留下细密的电网。
炼器坊的地火雷炉喷吐出带着电弧的浓烟，将晨雾染成淡紫色。
柳玉立于客馆观景台，俯瞰这座完全建立在雷霆之上的雄城。
三日来，她与雷震及雷云部高层进行了七轮密谈，最终敲定了盟约细则。
此刻，一枚烙印着雷霆与星辰双重印记的“血盟玉契”正悬浮在她掌心，契文已由双方精血签署，受天地法则见证，违约者将承受道心反噬。
“星网节点第一批物资已送达天雷城库房。”
雷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这位大祭司今日换上了一身简练的作战皮甲，胸口九道雷纹中有三道泛起淡金色光泽——那是他昨夜以秘法引动祖雷池本源，临时提升战力的迹象。
“周阵小友正在指导我部阵法师安装调试，预计五日内可覆盖主城三百里范围。”
柳玉转身，将血盟玉契收入星枢空间：“雷云部的‘雷霆信标’设计图我已传给浮陆基地，周阵会据此优化星网的雷属性能量适配性。”
她取出一枚储物戒指：“这是第一批‘涅盘级疗伤丹’，共五十瓶。以雷浆为引服用，可加速修复雷属性功法造成的经脉灼伤，对金丹、元婴修士效果最佳。”
雷震接过戒指，神识一扫，眼中闪过惊叹：“药力精纯，丹纹天成……贵宗那位苏雨丹师，技艺已臻化境。”
“苏雨在丹道上确有天赋。”
柳玉微微一笑，“不过，最好的丹药也比不上防患于未然。”
“雷大祭司，我昨日勘测了天雷城的地脉网络，发现三处隐患。”
她摊开手掌，星枢盘投影浮现，显示出天雷城地下的立体脉络图。
图中，三条代表主雷脉的粗壮蓝线在某几个节点处出现了细微的“能量淤塞”，淤塞点周围散布着淡淡的灰色阴影。
“这是……”
雷震脸色一凝。
“玄冥宗‘蚀脉钉’的残留污染。”
柳玉指尖轻点，将三处节点放大，“虽然钉子已被拔除，但冥气已渗透进雷脉表层，若不彻底净化，三五年内这些节点就会脆化崩裂，引发局部雷脉暴走。”
雷震眼中寒光一闪：“那些老鼠的爪子伸得真长。”
“所以，盟约第一条补充条款。”
柳玉正色道，“落云宗将派遣专业阵法师团队，协助雷云部对全境雷脉进行‘星辰净化’。”
“同时，我会在祖雷池外围布设‘四象镇魔阵’，以防类似渗透再次发生。”
“代价呢？”
雷震直截了当。
草原人最重实际，他不信天上掉馅饼。
“两个条件。”
柳玉竖起手指，“第一，雷云部需开放‘天雷锻炉’及配套炼器工坊，供我炼制星钥部件。”
“第二……”
她顿了顿，“雷霆祭典七日后开启，届时各方势力云集。”
“我需要雷云部以盟友身份，公开支持落云宗的‘星钥计划’。”
雷震沉默片刻。
第一个条件在预料之中，天雷锻炉本就是谈判筹码。
但第二个条件……公开站队，意味着雷云部将彻底绑上落云宗的战车，与隐星会、玄冥宗乃至其他可能反对星钥计划的势力正面为敌。
“柳宗主，”
雷震缓缓道，“雷云部不怕树敌，但需要知道……我们押注的，是否真是赢家。”
柳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雷大祭司认为，雷霆为何能永恒不息？”
雷震一怔，答道：“天穹雷云不散，地脉雷浆不枯，法则循环自成。”
“不错。”
柳玉点头，“雷霆之道，在于‘循环’与‘共鸣’。”
“单个闪电再强，劈落后也就散了。”
“但亿万闪电此起彼伏，彼此共鸣，便能形成覆盖整个草原的永恒雷暴。”
她指向远方的引雷针：“雷云部的智慧，在于将天地雷霆引导、储存、转化，形成可持续的能源网络。”
“这与星网的核心理念——‘节点互联，资源共享’——异曲同工。”
“而隐星会呢？”
柳玉话锋一转，“他们夺取真灵血脉，破坏封印节点，所作所为皆是‘掠夺’与‘破坏’。”
“玄冥宗更是以怨念污染为手段，侵蚀天地法则根基。”
“一个构建，一个破坏。”
她看向雷震，“雷大祭司觉得，哪一方更契合雷霆‘生生不息’的本意？”
“哪一方，更可能赢得天地法则的眷顾？”
这番话，触动了雷震心中最根本的认知。
雷霆之道，确非毁灭之道，而是天地间最狂暴也最公正的循环之力。
雷云部世代崇拜雷鹏，正是敬仰其“振翅九万里，雷光遍寰宇”的极速与覆盖，而非单纯的破坏力。
“柳宗主一言，令老夫茅塞顿开。”
雷震长舒一口气，“好！”
“七日后祭典，雷云部将当众宣布与落云宗结盟，并全力支持星钥计划！”
盟约彻底落定。
正事谈完，雷震忽然露出一丝笑意：“对了，今日恰逢我部‘雷角军演’，各部战将率麾下精锐较技。”
“柳宗主若有兴趣，可随老夫前往观礼，也让我部儿郎见识见识，能得雷鹏始祖认可之人，究竟何等风采。”
柳玉心中一动。
军演较技？这倒是了解雷云部真实战力的好机会，也能进一步巩固她在草原的威望。
“恭敬不如从命。”
雷霆演武场位于天雷城西侧，是一片方圆五十里的天然盆地。
盆地四周环绕着九座“观雷台”，台上已聚集了数千名雷云部战士，人人气息彪悍，最弱者也有金丹修为。
盆地中央，三百头雷角马列成三个整齐的方阵。
这些经过严格训练的坐骑此刻安静异常，唯有额间独角不时跳跃着电火花，显示着它们体内澎湃的雷霆之力。
马背上，三百名身披重甲、手持雷击木长矛的骑兵肃然而立。
他们的甲胄表面刻满导雷符文，与胯下雷角马的雷力形成共鸣，人与马的气息几乎融为一体。
“这是我部‘雷角重骑’第一、三、七营。”
雷震带着柳玉登上主观台，介绍道，“每营百骑，标配三名元婴战将为统领，十名金丹校尉为骨干，其余皆为筑基巅峰。”
“三营合击，可结‘三相雷矛阵’，冲锋之势足以撕开裂神初期的防御。”
柳玉仔细感知。
这些骑兵单兵修为不算顶尖，但纪律严明，气息勾连紧密。
更关键的是，他们与雷角马的配合已臻化境——人马之间的雷霆灵力流转浑然一体，几乎不分彼此。
“好一支精锐。”
她由衷赞道，“不过……”
“不过什么？”
旁边传来一个粗豪的声音。
雷暴大步走上观台，他今日换上了一套全新的重甲，甲面镶嵌着七枚雷珠，气息比三日前又浑厚了几分，显然在祖雷池得了好处。
“柳宗主觉得我部儿郎哪里不妥，尽管直言！”
雷暴声如洪钟，引得周围不少战士侧目。
柳玉也不客气，指向骑兵方阵：“阵型过于严整，应变不足。”
“雷角马速度虽快，但直线冲锋轨迹单一，遇敌变阵或埋伏，转向滞涩。”
“且……”
她顿了顿，“人与马的雷力共鸣，似乎还有优化空间。”
雷暴眼睛一瞪：“柳宗主这话说得轻巧！”
“雷角马冲锋，靠的就是一往无前的气势！”
“变阵转向？那会分散雷霆之力！”
“是吗？”
柳玉微微一笑，“那雷战将可敢与我打个赌？”
“赌什么？”
“我不用修为压制，只以金丹期灵力，模拟一支百人骑兵队。”
柳玉指向演武场另一端，“雷战将领一营精锐，我领百名‘幻影骑兵’，对冲一次。”
“若我败，赠雷战将三瓶‘涅盘级破境丹’，助你冲击炼虚瓶颈。”
“若我胜……”
她看向雷震，“请雷大祭司允许，由我协助雷云部优化骑兵战术，为期十日。”
雷暴还没说话，雷震已抚须笑道：“有趣。准了。”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兴奋的议论。
不用修为压制，只比拼战术？
这位柳宗主未免太过托大！
雷角重骑纵横草原数百年，冲锋战术早已千锤百炼，岂是外人能轻易指摘的？
雷暴更是咧嘴大笑：“好！柳宗主爽快！”
“那就让雷某领教领教！”
半炷香后，演武场两端，两支“骑兵”列阵完毕。
东侧，雷暴亲率第三营百名重骑，人马俱甲，长矛如林，雷霆气息冲天而起，在空中凝聚成一尊模糊的雷虎虚影——这是雷暴的本命法相与军阵结合产生的异象。
西侧，柳玉独自立于阵前。
她身后，百名由星辰道韵凝聚而成的“幻影骑兵”整齐肃立。
这些幻影气息统一固定在金丹初期，胯下战马也只是普通的灵力具现，没有任何特殊威能。
高下立判。
“柳宗主，”
雷暴的声音通过扩音法阵传遍全场，“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待会冲锋起来，可收不住手！”
柳玉只是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擂鼓！冲锋！”
“咚！咚！咚！”
三声震天战鼓，雷暴一马当先，第三营百骑同时启动！
“轰——！！”
三百只雷角马蹄踏地面，整片盆地都在震颤！
人马合一的气息化作一道粗壮的雷霆洪流，以撕裂一切的气势奔腾而来！
所过之处，地面犁出深深的焦黑沟壑，空气被排开形成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
观台上，许多年轻战士已激动得站起，仿佛看到敌人在这无可匹敌的冲锋下粉碎的场景。
然而西侧，柳玉的“幻影骑兵”却动得很慢。
没有震天动地的声势，没有雷霆万钧的气势。
百名幻影骑兵只是缓缓提速，阵型开始变化——原本严整的方阵，在前冲过程中悄然分化成十支十人小队，每队呈楔形，彼此之间保持着微妙的角度差。
更诡异的是，这些幻影骑兵的冲锋轨迹并非直线，而是如同流水般蜿蜒、交错。
十支小队看似散乱，实则彼此呼应，隐隐构成一个立体的“螺旋突进阵”。
“花里胡哨！”
雷暴狂吼，手中长矛雷光暴涨，“雷虎破阵！”
百骑气息彻底融合，空中的雷虎虚影仰天咆哮，体型暴涨三倍，率先扑向幻影军阵！
这一击，已触摸到化神巅峰的门槛！
就在雷虎即将扑中的刹那——
柳玉动了。
她甚至没有指挥幻影骑兵，只是背后涅盘星翼轻轻一振。
翼面上九枚雷霆符文同时亮起，紫金色的雷光如水银泻地，瞬间覆盖身后百名幻影骑兵！
下一刻，不可思议的景象发生了。
百名幻影骑兵的速度，骤然提升十倍！
不是直线加速，而是在极速中完成了一次精妙绝伦的集体变向——十支小队如同十条灵动的雷蛇，以毫厘之差避开雷虎扑击的正面锋芒，从十个刁钻的角度，“滑”入了雷角重骑冲锋阵型的缝隙之中！
“什么？！”
雷暴瞳孔骤缩。
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冲锋方式！
不硬碰硬，不正面突破，而是像水流渗入岩石缝隙，精准地找到了军阵最薄弱的衔接点！
“散！变圆阵！”
雷暴急吼。
但已经晚了。
幻影骑兵已切入重骑阵型内部。
他们并不与重骑正面交锋，而是以极致的速度在重骑之间穿梭、干扰、切割。
每一次交错，都会以巧劲点向雷角马关节或骑手甲胄连接处——这些地方并非致命要害，却是冲锋阵型最关键的发力节点。
“砰！砰！砰！”
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不是激烈的对抗，而是精准的“点穴”。
十息之内，已有三十余名重骑被点中要害，虽然未受伤，但冲锋节奏被打乱，人与马的雷力共鸣出现滞涩。
整个雷角重骑的冲锋阵型，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的巨兽，开始踉跄、涣散。
而幻影骑兵却在完成切割后，迅速脱离，在三百丈外重新集结。
阵型依旧完整，气息丝毫不乱。
高下已分。
雷暴勒住雷角马，脸色青红交加。
他输了，输得毫无脾气。
对方甚至没有真正“击败”他的骑兵，只是用精妙到极致的战术，证明了他的冲锋阵型存在致命缺陷。
“柳宗主……”
雷暴涩声开口，“雷某……服了。”
观台上，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与议论！
“看到了吗？！那种变向！那种穿插！”
“雷虎破阵居然被完全避开了！”
“关键是速度！那种瞬间的集体加速，怎么做到的？！”
“柳宗主说能优化雷力共鸣……难道是真的？”
雷震眼中精光闪烁，抚须的手微微颤抖。
作为炼虚大修士，他看得更透彻。
柳玉刚才展现的，不仅仅是战术精妙，更是一种对雷霆法则的深刻理解——那种在极速中完成精密操控的能力，已触摸到“雷霆化柔”的境界，这正是雷云部数代大祭司追求的至高境界之一！
“传令。”
雷震深吸一口气，“雷角重骑九营，自明日起，全部接受柳宗主战术指导。”
“为期十日……不，直到柳宗主满意为止！”
他又看向柳玉，郑重抱拳：“柳宗主，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大祭司请讲。”
“这优化后的骑兵战术，可否……传授给我部？”
雷震眼中满是期待，“作为交换，雷云部愿开放‘雷鹏战阵’前三卷，供贵宗弟子参悟。”
雷鹏战阵，雷云部压箱底的合击阵法，非核心战将不得传授。
柳玉笑了：“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七日后，雷霆祭典前夜。
天雷城中心广场，九座雷鹏雕像环绕的祭坛上，柳玉与雷震并肩而立。
下方，是焕然一新的雷角重骑。
经过七日特训，三百骑兵的气息更加内敛，人与马的雷力共鸣圆融如意，阵型变化灵动如雷蛇。
更重要的是，每名骑兵的星翼甲胄肩部，都多了一枚微型的星辰符文——那是柳玉以星网技术改良的“战术共鸣器”，可实时共享战场信息，协调变阵。
“明日祭典，各方势力代表将齐聚。”
雷震低声道，“隐星会、玄冥宗必有动作。”
“柳宗主，准备好了吗？”
柳玉望向南方星空，那里，浮陆基地的坐标正通过星网传来稳定的共鸣波动。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顿了顿，嘴角微扬：“不过，我更喜欢……”
“让水，按照我挖的渠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