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槎残骸冒着青烟,坠毁的冲击将本就破碎的大地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三十名星刃队员挣扎着从扭曲的舟体中爬出,个个带伤,但得益于星辰匿踪甲和三个月特训磨炼出的反应,无人陨落。
李星云左臂不自然弯曲,却仍第一时间持剑警戒;苏雨面色苍白,怀中丹炉已裂开数道细纹;周阵额头淌血,手中却紧握着记录星图的玉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前方那群踉跄走来的身影上。
衣衫褴褛不足以形容其惨状——那是用兽皮、枯藤甚至某种金属残片勉强拼凑的蔽体之物。
面黄肌瘦,眼窝深陷,裸露的皮肤上布满新旧交错的伤疤。
但他们握持着简陋石矛、骨刃的手却很稳,浑浊的眼睛在看清柳玉腰间那枚微缩万象星枢盘投影时,骤然爆发出难以言喻的光彩。
为首的老者更是浑身剧颤,他推开搀扶他的年轻人,踉跄着向前几步,死死盯着那枚星光流转的星盘投影,嘴唇哆嗦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星……星枢……是星枢盘……真的是……”
他身后的百余人也骚动起来,有人掩面低泣,有人跪倒在地,更多人则是死死咬着嘴唇,眼中涌动着压抑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情绪。
柳玉抬手示意弟子们稍安勿躁。
她缓缓上前,每一步都踏得很稳。
炼虚期的修为虽因硬抗静寂风暴和坠毁冲击而损耗不小,但那股源自《万象星衍图》的浩瀚星辰道韵,却自然而然地弥漫开来。
当她的道韵与这片残破天地接触的刹那——
“嗡!”
大地深处,竟传来一声微弱的共鸣!
那共鸣源头,赫然是远处那截断裂的飞升柱!
柱体表面早已斑驳的古老符文,此刻竟有零星几点,极其微弱地亮了起来!
“真的是……落云宗的道韵……”老者老泪纵横,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晚辈姜承,拜见……拜见宗主!”
他身后的百余人齐齐跪倒,呜咽声再也压抑不住。
柳玉站在跪倒的人群前,青衫在微风中轻拂。
她没有立刻让众人起身,而是将神识如潮水般铺开,细细感知这片天地。
残破,极致的残破。
空间壁垒布满裂纹,像一件随时会彻底粉碎的瓷器。
灵气稀薄驳杂,混杂着某种侵蚀性的“煞气”。
大地龟裂,河流干涸,天空是黯淡的灰黄色,连阳光都显得有气无力。
但在这片死寂的残破中,却又顽强地存在着一些东西——
那些枯萎的灵植根部,还有极其微弱的生机在挣扎;干涸的河床深处,隐约能感知到水脉未完全断绝;更重要的是,大地深处,有一股虽然微弱却极其精纯的……星辰之力在流淌。
那是星辰祖脉的残骸。
而跪在地上的这些人,修为最高者不过金丹后期(那老者姜承),最低的甚至只有炼气期。
他们体内的法力斑驳不堪,显然修炼资源匮乏到了极致,但核心处,都隐约流转着一丝《万象星衍图》筑基篇的痕迹——尽管残缺、走样,却确确实实是落云宗的道统根基。
“都起来吧。”柳玉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我不是你们等待的那位宗主。我名柳玉,乃下界落云宗当代宗主,得韩立师兄传承,掌星枢,承道统。”
姜承等人愣住,抬头看着柳玉年轻的面容,眼中闪过茫然、困惑,但很快被一种更炽热的希望取代。
“下界……下界宗门未绝!道统还在!”姜承挣扎起身,激动得语无伦次,“敢问宗主……不,敢问柳宗主,韩立祖师……他可安好?”
“师兄已飞升灵界,如今正在某处潜修。”柳玉简略带过,目光扫过众人,“此处是何地?你们又是何人?为何在此?”
姜承深吸几口气,勉强平复情绪,声音嘶哑地开始讲述。
故事并不复杂,却沉重得令人窒息。
约四千八百年前,落云宗鼎盛时期,曾组织过一次规模浩大的“先遣飞升”。
由三位化神长老率领,十二艘大型飞升舟,载着三千精英弟子、大量资源典籍,循着上古星图指引,欲在灵界为宗门开辟前哨基业。
然而飞升途中,遭遇了罕见的“虚空湮灭潮”。
舟队损失惨重,仅存的三艘飞舟也偏离航道,最终坠毁于此——这处上古时期便已存在、名为“星陨洞天”的残破秘境。
坠毁时,洞天尚有一定规模,灵气也算充裕。
幸存的数百弟子在长老带领下,本想修复飞舟,重寻归路。
却不料洞天本身已至崩灭边缘,加之坠毁冲击,核心的“星辰祖脉”开始衰竭,空间持续崩塌。
更可怕的是,祖脉衰竭溢散出的星辰精气与空间裂缝中渗入的虚空能量混合,催生出了诡异的“煞灵”——一种没有灵智、只知吞噬生机灵气的怪物。
最初的数百年,幸存者们还能依托飞舟残骸和祖脉残余力量抵抗。
但资源终有耗尽之日,煞灵却源源不绝。
三位化神长老先后战死,弟子不断减员,传承典籍在战斗中损毁流失……
“到如今……”姜承声音哽咽,“就剩下我们这三百七十一人。祖脉即将彻底枯竭,洞天最多再撑十年……便会彻底湮灭,归于虚无。”
他指着远处那截断裂的飞升柱:“那是当年飞升舟的‘定星樯’,也是我们最后的阵眼。靠着它勉强引动祖脉残力,布下防护,才在这片最后的核心区域苟延残喘。”
“我们等啊等……等了三千年……等的就是宗门派人来,等的就是星枢盘重新亮起的那一天……”
老人说到这里,已是泣不成声。
他身后的遗民们,无论老少,皆红了眼眶,却死死咬着牙,不让哭声溢出——这是三千年绝境中磨炼出的坚韧。
李星云等星刃队员听着,神情从最初的警惕,逐渐变为动容,再到肃然起敬。
三千年!在这样绝望的环境里,守着残缺的道统,对抗着无尽的煞灵,等待着一丝渺茫的希望!这是何等的毅力与忠诚?
柳玉沉默着。
她走到那截飞升柱前,伸手抚摸冰冷的柱体。
上面斑驳的符文,有些竟与她记忆中星枢阁传承的某些古篆隐隐呼应。
柱体底部,深深镌刻着四个已模糊大半的古字:
星火不灭,道统长存。
她闭上眼,神识顺着飞升柱向下延伸,触及大地深处。
那里,一条曾经磅礴如星河、如今却细若游丝的银色“脉络”正在缓缓跳动,每一次跳动都更加微弱。
脉络周围,缠绕着密密麻麻的、如同污血般的暗红色气息——那是煞灵滋生的根源。
这就是星辰祖脉的残骸。
也是这方洞天最后的“心脏”。
若是彻底枯竭,洞天崩灭,这里的数百遗民,连同他们坚守了三千年的道统火种,将一起化为尘埃。
“柳宗主……”姜承颤声开口,眼中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却又不敢奢求,“您……您能来,已是天幸。若……若您有办法离开此地,还请……还请带上几个年轻弟子,为我落云宗,留一丝血脉……”
他身后的人群中,几个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少年少女被推了出来。
他们瘦骨嶙峋,眼神却清澈倔强,紧紧抿着嘴唇。
“不!姜爷爷,我们要留下来!”一个脸上有疤的少年嘶声道,“要死一起死!”
“胡闹!”姜承厉喝,随即转向柳玉,深深躬身,“柳宗主,求您……”
柳玉睁开眼,打断了姜承的话。
她没有看那些被推出来的少年少女,而是转身,望向这片残破的天地,望向那些绝望中仍挺直脊梁的遗民,最后,目光落回那截飞升柱上。
“我确实有办法离开。”她声音平静,“万象星枢盘可指引归途,即便受损,修复后亦能穿梭虚空。”
姜承等人眼中刚刚亮起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果然……这位下界宗主,没有理由为了他们这些素不相识的遗民,冒险留在这绝地。
然而,柳玉的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愣住了。
“但,我为何要离开?”
她抬起手,万象星枢盘的虚影在掌心上方浮现,缓缓旋转,洒落清辉。
“此地有星辰祖脉残骸,于我参悟星辰大道有莫大助益。此地有落云宗同门遗脉,道统未绝,人心未散。此地……”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星的光芒,“更是一个绝佳的‘根基’所在。”
姜承等人茫然抬头,不明白她的意思。
柳玉却不再解释,她一步踏出,已至飞升柱顶端。
青衫猎猎,她俯视着下方数百双茫然又期待的眼睛,声音清越,传遍这片最后的栖息地:
“煞灵肆虐,祖脉将枯,洞天将崩——此乃绝境。”
“然,绝境之中,方显道心。”
她双手缓缓抬起,炼虚期的浩瀚法力不再掩饰,如同沉寂万古的火山轰然喷发!
周身浮现出周天星辰的虚影,无数星辰轨迹交织流转,与脚下飞升柱产生共鸣,更引动了大地深处那缕即将熄灭的祖脉残骸!
“今日,本宗柳玉在此,以万象星枢盘为引,以落云宗当代宗主之名——”
“重燃祖脉,再定乾坤!”
话音落下,她掌心星枢盘虚影光芒大盛,化作一道璀璨光柱,悍然注入飞升柱中!
“轰——!!!”
沉寂了数千年的飞升柱,柱体上所有残存的符文次第亮起!
光芒顺着柱体向下,如银色的根系疯狂扎入大地,直透地脉深处!
大地开始震颤!
不是崩裂的震颤,而是某种沉眠已久的力量被唤醒的悸动!
地底深处,那条细若游丝的星辰祖脉残骸,在万象星枢盘浩瀚精纯的星辰道韵刺激下,如同干涸的河床突逢甘霖,竟开始……缓缓搏动!
一丝微弱的、却真实不虚的星辰灵气,开始从大地深处渗出!
天空中的灰黄色开始褪去,露出一角久违的清澈!
虽然很快又被混沌填补,但那惊鸿一瞥的蓝天,却让所有遗民呆立当场,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和痛哭!
“祖脉……祖脉复苏了!有救了!有救了!”
姜承跪倒在地,老泪纵横,朝着飞升柱顶那道青色身影重重叩首。
柳玉悬浮于光柱之中,感受着祖脉残骸传来的微弱却顽强的回应,以及这片洞天法则开始出现的极其细微的稳定迹象。
她脸色微微发白。
强行刺激即将枯竭的祖脉,消耗远比预想更大。
但这值得。
因为就在祖脉被引动、洞天法则略微稳定的刹那,她通过万象星枢盘,感知到了一丝更加隐秘的波动——
这处“星陨洞天”的空间坐标,竟然极其特殊,恰好位于灵界数条隐蔽“星路支线”的交汇点附近!
而且因其残破和隐匿特性,极难被外界探测!
这是一个天然的、绝佳的……秘密基地和跳板。
光芒渐渐收敛。
柳玉从飞升柱顶飘然而下,落在一众遗民面前。
虽然祖脉只是被暂时刺激复苏,洞天依旧残破,煞灵威胁未除,但希望的火苗,已经重新燃起。
姜承带领众人,再次跪倒,这一次,所有人的目光都已截然不同——那是溺水者抓住浮木的眼神,是绝望者看见神迹的虔诚。
“柳宗主!”姜承声音颤抖却坚定,“从今日起,我等残存弟子,愿奉您为主,遵您号令!求宗主……带领我们活下去!带我们……回家!”
“求宗主带领!”三百余人齐声嘶喊,声浪冲霄。
柳玉看着他们,看着这片残破却蕴含无限可能的天地,看着手中光芒流转的万象星枢盘。
死道友不死贫道?
不。
这次,这些“道友”,就是她未来道途中,最坚实的“贫道”之基。
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自今日起,此地,便是落云宗在灵界的第一个根基。”
“你们,便是落云宗重建的第一批班底。”
“而我柳玉……”
她抬头,望向洞天之外那无尽虚空,眼中星辰生灭。
“会带你们活下去,带你们变强,带你们——”
“夺回本该属于落云宗的荣光。”
遗民跪伏,热泪洒落尘土。
星火重燃,于死灰中复萌。
道统微光,终成燎原之势。
而棋手的棋盘上,一枚谁也未预料到的关键棋子,悄然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