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君见他们谈到了正题,知道自己在这里反倒让老乡放不开,
便找了个借口,说要去处理别的稿件,暂时离开了,
临走前还特意嘱咐林晚秋好好招待。
小小的接待室里,只剩下了林晚秋和这一老一少。
没有了外人,老村长和那个年轻人明显放松了一些。
林晚秋把桌上的暖水瓶又给他们续满,然后搬了把椅子,在他们对面坐了下来,
语气温和而认真地说道:
“老伯,大哥,咱们现在就好好合计合计这件事。你们别怕,就当我是你们村里的一个晚辈,咱们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看着林晚秋清澈真诚的眼睛,老村长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
他点了点头,把心里的顾虑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林同志,俺们就是一帮大老粗,就知道地里刨食。这地要真分到各家各户,听着是好,可俺们不知道这头一步该咋迈。
村里地有好有坏,有远有近,人有多有少,劳力有强有弱,这要是一碗水端不平,没等富起来,村里人自个儿就先闹翻天了。”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
林晚秋心里赞叹,老村长一辈子跟人跟地打交道,看问题直指内核。
她没有说空泛的大道理,而是象一个经验丰富的技术员一样,
开始条分缕析地帮他们规划步骤。
“老伯,您说的对,公平是第一位的。
所以,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就是要把村里的家底盘清楚。”
“家底?”年轻人不解地问。
“对,”林晚秋点头,“就是全村总共有多少亩地,这些地分成几等。比如,离村近、水源好、土质肥沃的是一等地;
远一点、浇水费点劲的是二等地;
最差的山坡薄地,就是三等地。
先把土地分级,每一级的土地有多少亩,都要派人一亩一亩地重新丈量清楚,登记造册,最后要全村公示,
让每个人都清楚,不能有半点含糊。”
她见两人听得认真,便继续往下说:
“第二步,就是清点人口。要以户为单位,统计全村一共有多少户,每户有多少口人,多少个壮劳力,多少个半劳力,老人和孩子也都要算进去。
这个名册,一样要张榜公布,谁家几口人,明明白白。”
“地和人都弄清楚了,然后咋办?”
老村长追问道,他已经完全被林晚秋的思路吸引了。
“然后就是最关键的分配了。”林晚秋不疾不徐地说道,
“为了公平,咱们不能简单地按人头分地。我给您提个建议,叫‘肥瘦搭配,远近结合’。咱们可以把每一等地都按照总人口数,计算出人均能分到多少。
比如,一等地总共三百亩,村里三百口人,那每个人就能分到一亩一等地。
然后是二等地、三等地,都这么算。
这样一来,每家每户分到的地里,既有好的,也有差的,谁也不吃亏,谁也占不着便宜。”
这个法子一说出来,老村长和年轻人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们之前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的公平问题,被林晚秋这么一说,一下子就壑然开朗。
是啊,肥瘦搭配,谁家都有好地,也都有孬地,这法子公道!
林晚秋看着他们的表情,知道他们听进去了,便接着补充道:
“分地的时候,为了方便耕种,尽量让每家分到的几块地相对集中。
这个可以采取抓阄的方式来决定具体的地块位置,老天爷说了算,谁都没话说。
分完之后,就要签订承包合同,白纸黑字写清楚,这块地归你家种多少年,每年要交多少公粮,剩下的就全是你们自己的。
这份合同,一式三份,村里一份,你家一份,再往上,送到公社里去备案一份,
这就是你们的凭证和保障。”
听着林晚秋一步步详细的讲解,从如何丈量土地,如何评定等级,到如何按人口和劳力结合分配,再到如何抓阄定地块,
最后到签订合同,每一个环节都考虑得细致周到,逻辑清淅,环环相扣。
老村长从一开始的将信将疑,到后来的频频点头,最后,看着眼前这个闺女一样的年轻姑娘,
眼神里已经充满了近乎崇拜的光芒。
这哪里是个女学生,这简直比县里的干部想得还周全!
两人听得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就飞回去照着办。
可转念一想,林晚秋说的这些条条框框,实在是太多太细了,
他们光靠脑子记,只记了个大概,
很多细节转头就可能忘了。
老村长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林同志,你说的这些法子太好了,可……可俺们这脑子笨,怕记不住那么多……”
林晚秋看出了他们的窘迫,微笑着说:
“老伯,您别急。这样吧,我今天回去就给你们写一个详细的方案出来,把每一步怎么做,需要注意什么,都写在纸上。
等我仔细考虑周全写好之后,通过邮局给您寄过去,拿着这个,回去就能照着做了。”
听到这话,两人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老村长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压低了声音,问出了心里最后一个、也是最重的一个担忧:
“林同志,俺们……俺们这么干,会不会触碰到红线?
会不会……算‘走资本主义道路’?
俺们农民皮糙肉厚,咋样都行,就怕……就怕因为这事,影响到你的前途啊!”
他说着,一脸真诚地看着林晚秋,眼神里满是担忧。
他们是来求教的,可不能把恩人给拖下水。
林晚秋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看着眼前这张饱经风霜却无比善良的脸,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丝毫的畏惧,
反而充满了强大的自信和力量。
“老伯,您放心。”她认真地说道,
“我既然敢写这篇文章,就不怕别人说什么。
现在国家的大政策就是要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我们这么做,不是为了个人发财,
是为了让全村人都能吃饱饭,这和国家的大方向是一致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而且,最好的文章,从来都不是写在纸上的,而是要写在广袤的土地上。
只要咱们村里的粮食收成高了,家家户户的粮仓都满了,乡亲们脸上都有了笑容,那就是最响亮的回答。
到那个时候,一切争论都会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