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奶奶醒来后,那句关于“抱重孙子”的话,
就像一颗投进水里的石子,
在林晚秋和顾长庚之间漾开了一圈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涟漪。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接下来的三天,两个人依旧默契地轮流照顾奶奶。
一个守上半夜,一个守下半夜,
白天则一起待在病房里。
只是这份默契里,
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和回避。
林晚秋几乎不和顾长庚说什么,尤其是当着奶奶的面。
奶奶醒着的时候,精神头还好,总喜欢拉着他们俩的手,
放在一起,絮絮叨叨地说着过去的事。
每到这时,林晚秋就觉得自己的手心像着了火,
那股热度顺着手臂一路烧到脸上。
她想抽回手,又怕奶奶起疑,
只能僵硬地任由他温热干燥的手掌握着自己,
眼神飘忽地看着窗外,假装专心听着,实际上脑子里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而顾长庚呢,他倒是显得比林晚秋自然得多。
他会顺着奶奶的话头,陪着聊天,时不时给奶奶掖好被角,
或者喂奶奶喝口水。
他的目光总是不经意地落在林晚秋泛红的耳垂和不自在的小动作上,
眼底便会浮起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
他不再开那些让她脸红心跳的玩笑,却用这种不动声色的体贴,
织成一张温柔的网,将她慢慢地包裹起来。
然而,这份病房里的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奶奶的身体一天天好转,能坐起来靠一会儿了,
也能喝些小米粥之类的流食,
但她的心思却活泛了起来,开始闹着要出院。
“我不要待在这地方,”奶奶拉着林晚秋的手,
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丝孩童般的执拗和恐惧,
“这医院里天天死人,阴森森的,我身上都觉得发冷。你闻闻这味儿,熏得我头疼。”
在老一辈人的观念里,医院就不是个吉利的地方。
除非是病到实在没办法,否则谁也不愿意踏足。
奶奶躺在病床上,听着走廊里传来的哭声,看着隔壁床的病人被推进推出,
心里就七上八下的,总觉得这里晦气,自己吓自己。
晚上做梦都是些光怪陆离的场景,一惊一乍的,睡也睡不安稳。
林晚秋只能耐着性子劝:
“奶奶,您这刚做完手术,伤口还没好利索呢,得让医生看着才行。等您身体养好了,咱们马上就回家。”
“我身体好着呢!能吃能喝的,”奶奶不听,
“在这医院里待下去,没病也得捂出病来。我要回家,回家躺着心里踏实。”
顾长庚也劝,医生也来劝,但奶奶就是铁了心。
她脾气一上来,就跟个孩子似的,不吃饭,不喝水,
就躺在床上一声不吭地掉眼泪,看得人心都揪紧了。
医生也是一脸无奈,私下里跟顾长庚说:
“老人家这个情况,主要是心理作用。她要是总这么抵触,心情不好,反而不利于恢复。
我们是建议再观察几天,但她这个劲头,硬留着也不是办法。”
就这样又强留了两天,到了住院的第五天,奶奶的态度更加坚决了。
“马上就要过年了,”她掰着指头算日子,
“我不能在医院里过年,不吉利!你们要是孝顺,就让我回家。死,我也要死在自家的炕上!”
这话一说出来,林晚秋的眼圈立马就红了。
顾长庚的眉头也紧紧地锁了起来。
他知道,奶奶这是说到这份上了,再也留不住了。
他把林晚秋拉到病房外,低声商量:
“我看,就依了奶奶吧。她心里不痛快,硬留在这儿确实不好。我去找医生,把所有该注意的事情都问清楚,咱们回家好好照顾,应该没问题。”
林晚秋看着病房里那个固执的老人,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无奈,最终也只能点头同意。
顾长庚办事向来周全。
他找到主治医生,把奶奶回家后在饮食、用药、伤口护理等方面的注意事项,拿了个小本子,一项一项地记了下来,问得极其仔细。
医生看他这么上心,也格外耐心,还特意多开了些消炎药和换药用的纱布、碘酒。
考虑到从县城回村里路不好走,怕颠簸到奶奶的伤口,顾长庚又去跟医院领导协商,
好说歹说,最后院方同意派一辆救护车,专门送他们回家。
当然,这费用得自己出。
一切都安排妥当后,顾长庚对林晚秋说:
“你在这儿陪着奶奶,我去办出院手续,顺便去趟供销社和市场,买点东西带回去。快过年了,家里也该添置点年货了。”
林晚秋点点头,把身上带着的钱和票都掏出来递给他:
“你拿着,多买点肉和鸡蛋,奶奶得补身子。”
顾长庚看了她一眼,没接,只是笑了笑:“我的钱够用。你留着零花。”说完,便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顾长庚先去了趟百货商店,这里已经有了些过年的气氛。
他挤在人堆里,扯了几尺红色的灯芯绒布,准备给奶奶做件新棉袄。
又买了两包“大前门”香烟和两瓶“西凤酒”,这是准备着过年家里来人招待用的。
然后,他又去了自由市场。
这个点儿的市场最是热闹,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他先是到肉铺,看着案板上挂着的一扇扇猪肉,直接跟屠夫说:
“师傅,这块五花肉,还有这块里脊,给我称上。”他专挑肥瘦相间的,想着回家给奶奶炼点猪油,剩下的做红烧肉。
一口气就买了五六斤。
接着,他又去了卖鸡的摊位,挑了一只还在咯咯叫的老母鸡,让摊主给收拾干净了。
想着鸡汤最是滋补,奶奶喝了对身体好。鸡蛋也买了三十个,用草绳细细地捆好。
最后,他转到了卖干货和零食的区域。
想到林晚秋,她似乎很喜欢吃甜的。他便买了半斤当时最时兴的“大白兔”奶糖,又称了一斤酸甜的话梅和一包酥脆的芝麻花生糖。
想着小孩子过年没点零嘴不像样,他还给村里那几个帮过忙的小子们,买了几挂鞭炮和一包水果糖。
就这样,等他回到医院的时候,两只手提得满满当当,网兜里装着鸡,
另一个布袋里塞满了各种糖果、布料和日用品,沉甸甸的,满载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