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脚步越走越近了。
今日已是二月七号,腊月二十八。
陈拾安结束了寒假里的游历,天刚蒙蒙亮便支起导航,跨上自行车,载着肩头的肥猫,朝着玄岳山系北岭的方向骑行回去。
他自幼长在山里,这还是头一回体会回山过年的滋味。
从前只当山里是归宿,从未远行,便不懂这份归心似箭的真切。
别说陈拾安这会儿感受奇妙了,连马上要回家的肥猫儿,都没了往日乘车酣睡的慵懒,它跳上陈拾安的肩头,迎着风,支棱着脑袋,东张西望,琥珀色的眸子映着前方蜿蜓的路,也映着远处愈发清淅的连绵山影。
骑行至沿途的小镇集市,年节的气氛更加浓郁了。
市政部门早已在道路两旁挂起串串红灯笼,朱红的灯穗在冬日清晨的暖阳里轻轻摇曳,将枯燥的道路都染得暖意融融。
摊贩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摊位上的年货摆得满满当当,红艳艳的春联、金闪闪的福字叠得老高,鞭炮烟花堆成了小山,各式糖果、干货、腊肉的香气混着炒货的焦香,在空气里缠缠绕绕
不少在外务工的年轻人也陆续返乡了,公交车一到站,拖着行李箱的身影便鱼贯而出,等侯在旁的摩托佬们立刻调转车头围上去,热情地招呼着问去哪儿…
陈拾安的直播依旧如常开启,这会儿时间还很早,直播间里人不算多,李婉音、温知夏、林梦秋却都守在屏前,跟着他的镜头一同“返乡’。
见着这熟悉又热闹的集市景象,弹幕渐渐热闹起来:
陈拾安时不时看一眼弹幕,弹幕里的观众粉丝们在相互聊天,陈拾安能看得出来,其实绝大部分说不想回家过年的,其实心底里多半还是想要回去的,也许是念着童年时纯粹的年味,不然也不会齐聚在了他的直播间,一个个栖身在城市里的孤独灵魂相互慰借。
陈拾安勾了勾唇角,声音温缓:“嗯,到镇上了,顺道买些年货再上山。小知了还没去学校?”我不知道小知了啊!我反正在走着去学校,-”嗷!我们还要上完下午的课才放假!]
见不吭声的班长大人一直在刷存在感,陈拾安也问了句:“班长呢?还在宿舍里啊?今天不用早读了吗?”
没过多久,温知夏想必也到了校门口,[不睡觉的蝉]也跟着退出了。
直播间里头便还剩李婉音在窥屏了,姐姐也不说话,这会儿时间才六点多钟,她还没那么早出摊,就窝在床上捧着手机,暖暖地看陈拾安直播,跟着他的镜头回乡过年,去逛集市,采买年货。
陈拾安买了好些东西,有一叠老款式的红包袋、一叠用来写春联的红纸,还有一些香烛、各种当地特色的年货吃食、一箱桔子、一箱苹果
这林林总总的一堆物件,被他稳稳捆扎在自行车上,堆得老高。直播间里的观众见状,纷纷发弹幕惊叹:
离开小镇,再往后的路陈拾安就不需要导航了,直播间倒是还一直开着,带着观众粉丝一起回乡过年。沿着熟悉的山路向北岭骑行,山脚下的小山村已然一派热闹景象。
不少外出务工的乡民已经回来,放了寒假的娃儿们在村道里追逐嬉闹,家家户户都在忙着除尘迎新,老旧的木质家具被搬到院子里,趁着晴好的天气细细擦洗,破旧的棉被也舍不得扔,晾在竹杆上,在风里轻轻晃;村头的空地上聚着几位老乡,闲聊声此起彼伏:
“邵军今年这么早回来过年了?”
“厂里没生意啊,那不早点放假,还能养着我们啊,我寻思明年去粤广那边再看看找点工”“霍!这是谁家娃啊、都这么大了?”
“都别站着咯!老刘家杀年猪,喊咱过去帮忙哩!”
“走走走、看看去”
几人正转身要往东村头走,抬眼便瞧见了那个骑着自行车、载着满满当当年货的小道士。
“这不拾安么!”
“拾安啊!回山里过年啦?”
“你咋骑车回来哩!早说让阿生去接你啊,他刚骑摩托去镇上接俩娃了!”
看见陈拾安骑车回来,老乡们都热情地跟他打招呼,陈拾安也停落车来,一一笑着回应。
听闻陈拾安这段时间骑自行车绕了云栖周边城市一圈,叔伯阿婶们都惊呆了。
“还以为拾安你今年不回来过年哩!”
“回的,年节要忙的事情多,晚点还得回道观收拾一下,叔婶们年初一有空,可以来观里上上香。”“去!年年都去!就怕你不在呢!”
“嗬嗬,在的,年年都在。”
一路都是熟悉的面孔,陈拾安缓缓骑行,一路寒喧。
老乡们打量着他的变化,他也好奇着村子里时隔数月的模样,变化最大的,要数那些正在长个儿的孩童们,不过几个月不见,眉眼间便又多了几分模样。
骑到村尾王大爷家时,恰好见着罗秀珍抱着??褓里的娃娃在门口晒太阳。
“秀珍姐,带浩博晒太阳呢?”陈拾安停落车打招呼。
罗秀珍抬眼瞧见他,脸上立刻绽开笑容,抱着娃娃迎上来:“拾安你回山过年啦?”
“嗯,回来了。”
陈拾安笑眯眯地看向??褓里的小娃娃。
上次回山,他还为这刚出生不久的娃儿祈过福,三个月不见,小家伙长了不少个儿,小手小脚肉乎乎的,脸颊白白胖胖,正撮着奶嘴,眨巴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着陈拾安还有他肩头探头探脑的肥猫,模样机灵又乖巧。
陈拾安微微挑眉,轻轻逗了逗娃儿,小家伙立刻手舞足蹈地咯咯笑起来。
“马上又长一岁了,浩博这眉眼鼻子,跟你和阿远哥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拾安你还记得他名字”
“记得,浩气存于心,博识润于身,浩博浩博,好名字。”
小娃儿咯咯笑着,罗秀珍也笑着。
“是啊,秀珍姐比婉音姐还小一岁呢。”
“拾安,你是在直播吗,我有看过你直播间!”
“对,秀珍姐也有看过我直播啊?”
“嗯嗯!看你最近去了好多地方,还以为你今年不回来过年呢。”
听闻屋外的交谈声,屋里的人也走了出来。
“拾安啊!”
“阿远哥什么时候回来的?”陈拾安笑着问道,眼前的年轻人是王大爷的大孙子,也是罗秀珍的丈夫王远。
“都回来三天了!上次听阿珍他们说了,拾安你给浩博祈了福,我还没好好谢谢你呢!”
“举手之劳,阿远哥不必言谢。”
没多久,王大爷、王大伯等人也陆续走了出来,围着陈拾安热热闹闹地闲聊,还一个劲地留他在家吃饭。
最后还是东村头的刘叔抢了先,家里杀年猪,硬是拉着陈拾安过去吃杀猪饭,临走时还往他那早已不堪重负的自行车上,又挂了一扇新鲜的猪肉…
陈拾安早上八点多到的村子,一直待到中午十二点多,才终于抽出身,继续往山里走。
自行车上的行李实在太多,他便没象之前一样把车留在王大爷家,而是下了车,稳稳地将捆满年货的自行车扛在肩上,一步步往山上走。
山里的网络信号越来越弱,直播间早已没法正常直播,连视频都变得卡顿。
好在消息还能正常收发,陈拾安没忘先给婉音姐她们发了条消息报平安。
山脚下的热闹渐渐远去,冬日午后的山林愈发清幽。
今年是个暖冬,即便在海拔不低的山里,气温也依旧适宜,耳边不时传来鸟叫虫鸣,清脆悦耳,驱散了山间的寂静。
一开始,陈拾安还只是稳稳慢行,可越靠近山顶的道观,脚步便不自觉地加快。
到最后,竟生出几分孩童归家的急切。
他扛着自行车的身影化作一道青光,宛如矫健的山猫,在林间灵活地奔跑、跳跃、穿梭;
身旁的肥猫也不甘示弱,化作一道黑影紧紧跟上,一人一猫竟比起了上山的速度。
终于,穿过一条狭长的石阶路后,那座破旧却熟悉的山门,出现在一人一猫眼前。
奔跑到此的陈拾安慢下脚步,他扛着自行车穿过山门,一步一步踏过每一级石阶。
走完石阶路,便站在了那座熟悉到骨子里的道观门前。
观门依旧虚掩着,门楣上净尘观三个大字,虽被岁月侵蚀得只剩浅痕,却依旧清淅。
他放下自行车,整理了一下衣摆,拱手深鞠一躬,声音清亮而厚朗:
“师父,我回来了。”
“喵”
陈拾安直起身来,推开了虚掩的观门;
肥猫儿灵巧一跃,从围墙上翻了进去;
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