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所有嗡嗡的议论、惊呼、甚至拉架的声音,都瞬间消失了。只剩下易中海那嘶哑恶毒的指控,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子,在死寂的空气里反复拉锯,切割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正要挥拳的刘海中,整个人僵住了。高举的拳头悬在半空,剧烈地颤抖着。他脸上的狂怒瞬间褪去,变成一种死灰般的惨白,随即又涌上一种病态的血红。那双充血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直勾勾地盯着身下满脸是血却咧着嘴笑的易中海。
那不是被说中秘密的惊恐。
那是被活生生扒了皮、抽了筋、将最腐烂腥臭的脏器曝晒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彻底的崩溃和毁灭。
“易中海”
刘海中的声音变了调,不再是怒吼,而是某种从喉咙深处、从灵魂裂缝里挤出来的,如同破风箱般嘶哑、漏气的气音。
“我草你姥姥”
最后一丝属于“人”的理智,崩断了。
他不再吼叫,不再怒骂。只是沉默地、机械地、用上了全身的重量和疯魔般的力量,将那悬着的拳头,狠狠砸了下去。
这一次,目标不再是肩膀胸膛。
而是脸,是头,是那张吐出恶毒诅咒的嘴。
弄死他。
此时此刻,刘海中的脑海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漆黑、冰冷、无比清晰。
弄死易中海。
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
刘光禄没有去管,已经打红眼的刘海中。他的眼里,此刻只剩下地上脸色惨白、双目紧闭的母亲。
刘光禄咬着牙,俯下身,用尽全身力气想把李小霞抱起来。可母亲这些年身形发福得厉害,实在是太沉了。他憋红了脸,胳膊颤抖着,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
“各位叔叔、大娘,哥哥、姐姐”刘光禄带着哭腔,转向周围那些伸长脖子看热闹的邻居,“求求你们,帮帮我,把我妈送到医院去吧,她昏过去了,脸色很不好”接着,他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冰冷的地上,不停的向邻居们求助。
然而,回应刘光禄的是沉默,是躲避的眼神,是向后瑟缩的脚步。一张张脸上写满了“别沾惹是非”的冷漠,生怕麻烦会粘上自己。
刘光禄抬起泪眼,将那一张张或麻木、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的面孔,深深地、用力地刻进了心里。随即,他像想起了什么,猛地爬起来,不顾一切地冲向了傻柱的屋子。
一进屋子,看到那几个身影,熟悉的称呼到了嘴边却猛地哽住。
该怎么称呼他们呢?是喊“傻柱”?“何大爷”?还是那个刚刚被宣判的、可能的称呼?
刘光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顾不上想了,“咚”的一声再次跪下,声音因为焦急和恐惧而发颤,“那个那个求求你们,帮帮我妈。她昏倒了,在外面,脸色很不好,我怕我怕她出事,求求你们了。”
许大茂最先反应过来,他立刻看向怀里失魂落魄的傻柱,大声吼道,“傻柱,你他么的给我振作点,你看看,光禄来了,光禄在求你帮忙。”
“光禄光禄”傻柱像是被这两个字烫了一下,喃喃重复着,灰蒙蒙的眼神里忽然注入了一股力量。
傻柱立马爬了起来,几步冲到刘光禄面前,下意识地想去扶他,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光禄,怎么了?哭什么?谁欺负你了?跟我说,我”
“没人没人欺负我,”刘光禄连忙摇头,眼泪流得更凶,他抓住傻柱的胳膊,像是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是我妈我妈昏倒了,你救救她,救救我妈吧。”
“昏在哪儿了?”
“就在外面。”
刘光禄伸手向屋外指去。
傻柱顺着刘光禄手指的方向望去,看见了那个倒在地上的身影。他的心猛地一沉,所有杂念瞬间被巨大的恐慌取代。他再不多说一个字,快速的冲了出去。
刘光禄立刻爬起来跟上。何大清脸色凝重,对屋里的谭小丽匆匆交代了句“看好孩子”,也快步追了出去。
许大茂看着傻柱恢复行动的背影,一直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哆哆嗦嗦地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着,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脸上露出一丝放松的微笑。
院子里,傻柱已经冲到李小霞身边,他俯身,双臂一用力,稳稳地将人抱了起来。没有多看周围一眼,抱着人转身就朝院外大步跑去。
刘光禄紧跟在侧,一边跑一边回头担忧的望着母亲。何大清沉着脸,也快步跟上。
而院子里剩下的那些人,围成半个圈子,津津有味的看着刘海中与易中海那场狼狈的厮打,时不时还在一旁指点一下。
此刻,他们的目光又追随着傻柱几人仓皇离去的背影,又说起了风凉话。
“哟,瞧瞧,这急的”有人阴阳怪气地开了头。
“看来啊,易中海那老小子说的,八成是真的。”另一个立刻接上了话。
“那可不,傻柱和李小霞要是没事,傻柱能急成这样?啧啧。”
“嘿,你们别说,以前没往那儿想,现在这么一看,傻柱跟刘光禄那小子,走路的架势,那侧脸的轮廓还真像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可不是嘛,越看越像。”
“就是。”
“这个礼拜天过得真好,让咱们看了一出这样的大戏。”
“哈哈哈哈”
禽兽们的笑声和议论声,如同夏日粪坑里的苍蝇,黏腻而挥之不去,在这混乱不堪的院落上空盘旋交织。
没有人动一下去拉开那两个滚在地上、渐渐没了力气的老人,所有的注意力和兴致,都投注在了那充满想象与恶意的猜测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