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已过,新岁伊始。守岁的饺子在锅中翻滚,白胖胖,圆滚滚,散发着小麦的清香。堂屋里,林墨正张罗着给众人盛饺子,嘴里念叨着“新年吃元宝,一年好兆头”,丝毫未察觉远方那道撕裂夜幕、携带着煌煌天威与肃杀之气的青色流光,已然逼近至千里之内。
苏妙晴、武明月、白灵儿、胡璃,乃至枯木老人,却已如临大敌,面色凝重到了极点。那股自东方而来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沉甸甸地压在众人心头,且随着距离拉近,愈发清晰、凛冽!那不是玄冥老怪的阴邪癫狂,亦非幽冥长老的怨毒算计,而是一种堂皇正大、却冰冷疏离、带着不容置疑的秩序与威严的压迫感,仿佛代表着某种至高无上的“规矩”与“权柄”!
“是朝廷的人!”武明月凤眸含煞,皇道龙气不受控制地微微外放,与那远方传来的威压隐隐对抗,却又瞬间被压制。她出身皇族,对这种气息最为敏感,“而且,绝非寻常官吏,位格极高,恐是皇朝钦使!”
“大夏皇朝?他们怎么会来此?”白灵儿惊疑不定。大夏皇朝乃是中州人族正统,底蕴深厚无比,统御亿万里疆域,其触角甚少直接伸至十万荒山这等偏僻之地,更遑论派遣如此强者星夜疾驰而来。
“定是为前辈而来!”苏妙晴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古剑,清冷的眸子里闪过决绝,“无论如何,绝不可让其惊扰前辈守岁迎新!”
就在众人心弦紧绷,准备随时应对之际,那道青色流光,已然如同陨星般,划破最后数百里夜空,出现在了小院正东方的天穹之上,骤然停滞!
嗡——!
一股无形的、浩瀚的威压,如同水银泻地,瞬间笼罩了以小院为中心的方圆百里!天空中的细雪仿佛被定格,夜风为之凝滞,连远处“道缘外苑”方向尚未停歇的“法术烟花”,也在这威压下悄然湮灭。百里之内,万籁俱寂,唯有那悬于高空、如同神明般俯瞰下来的青色身影,散发着令人灵魂颤栗的威严。
青光缓缓收敛,显出来人身形。一身四爪青龙云纹黑袍,腰束玉带,悬挂一枚非金非玉、雕刻着栩栩如生青龙的令牌。面容约莫四十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下颌线条刚硬,整张脸如同最完美的雕塑,却冰冷得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他负手立于虚空,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穿透夜幕,径直落在下方那座灯火温暖、贴满红纸的小院之上,尤其是在院中那株即便隔了这么远、依旧能感受到其磅礴生机与玄妙道韵的紫金道参处,略微停留了一瞬。
“大夏皇朝,巡天司青龙指挥使,夏无殇。”冰冷、清晰、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不大,却精准地传入小院中每一个人的耳中,甚至传遍了整个“道缘外苑”,“奉吾皇圣谕,前来拜会此间主人。”
话音落下,再无多余动作,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等待着回应。姿态看似给了礼数,但那居高临下、不容拒绝的漠然威压,却比任何咄咄逼人都更具压迫感。
小院内,林墨刚把第一碗饺子递给眼巴巴等着的小草,听到这突如其来的、仿佛就在耳边响起的冰冷声音,吓得手一抖,饺子汤差点洒出来。
“谁?谁在说话?”他愕然抬头,四下张望,没看见人,只觉得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脚底板窜起,比窗外的风雪更冷。
“前辈,在外面天上。”苏妙晴低声提醒,手指向东方天空。
林墨这才注意到,院子上空,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散发着淡淡青光的“人影”?离得太远,又有夜色遮挡,看不真切,只觉得像个会发光的“大号萤火虫”,但那种令人心悸的感觉却做不得假。
“我的老天!这这又是什么妖怪?会飞还会说话?大过年的也不消停!”林墨头皮发麻,第一反应又是“妖怪上门”。经历了玄冥老怪和“邪法天劫”,他现在对任何“超自然”现象都充满了警惕,尤其是这种大半夜突然出现在人家头顶上的。
“前辈,此人自称大夏皇朝使者,恐来者不善。”武明月沉声道,已暗自调集龙气。
“皇朝使者?”林墨一愣,皇朝?朝廷的人?朝廷的人找他一个种地的干嘛?还这么大阵仗,飞到天上去喊话?他瞬间联想到戏文里“钦差大臣”、“抄家灭门”的桥段,心里更慌了。自己没犯王法啊?难道是因为收留了苏姑娘她们?可她们看起来也不像通缉犯啊
他这里心念电转,外面悬浮的夏无殇,却已将小院内外的情形尽收眼底(以他的修为,神识扫过,一切无所遁形,除了林墨身上那层他看不透的“平凡”)。那看似普通的农家小院,在他“道眼”之中,却是气象万千!地脉成灵,草木蕴道,生机勃发,道韵天成!尤其是那株紫金道参,其散发出的“先天如意”道韵,连他都感到心神微震,暗合“万象更新”之天道。而院中几人,除开那两个孩童与那气息衰败的老者,其余四女,竟个个根骨不凡,修为精纯,放在皇朝亦是一时之选,此刻却恭敬地侍立在那青衫青年身侧,神情戒备。
至于那位正主——青衫青年,气息平和如深潭,乍看与凡人无异,但能在这等道场居中,令如此多不凡之辈甘心追随,岂是等闲?更让夏无殇心中凛然的是,以他化神中期的神识,竟丝毫看不透此人的修为深浅,甚至连其身上有无灵力波动都难以确定,仿佛有一层无形的迷雾笼罩,将一切探测隔绝于外。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对方身怀远超自己理解的敛息异宝或功法;要么其修为境界,已然达到了自己无法窥测的境地!
联想到钦天监监正所说的“触动北辰古脉印记”、“气象浩瀚如海”,夏无殇心中已将后一种可能性提到了极高。但身为皇朝之刃,他心志如铁,即便面对可能是“真仙”的存在,亦不会失却皇朝威严。
见院中半晌未有回应,夏无殇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冰冷,却稍微放缓了一丝节奏:“本使奉旨而来,并无恶意,只是代表吾皇,与道友一晤。”他将“拜会”换成了更显平等的“一晤”,已是给足了面子。
林墨听到“并无恶意”,又听对方语气似乎缓和了点,心里稍微定了定。大过年的,人家“官方”的人找上门,还飞在天上,一直晾着好像也不对。他定了定神,硬着头皮,学着戏文里的样子,对着天空拱了拱手,声音尽量平稳:“那个夏夏指挥使是吧?新年好啊!您看这大过年的,天寒地冻,您要不下来坐坐?喝口热水?”
他这话,纯粹是客套,心里巴不得这尊大神赶紧说完事走人。
然而,听在夏无殇耳中,却是另一番意味。前辈竟然邀请他“下来坐坐”?还问候“新年好”?语气平和自然,仿佛招呼寻常访客。这份视皇朝钦使如等闲、淡看云卷云舒的气度,更让夏无殇确信对方深不可测。他不敢托大,身形微动,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按下云头,轻飘飘地落在小院篱笆之外,并未直接闯入。
落地之后,夏无殇才更清晰地感受到这小院的不凡。空气中弥漫的灵气精纯温和,道韵流转浑然天成,呼吸间都觉神魂舒泰。那株近在咫尺的紫金道参,宝叶生辉,道纹玄奥,看得他道心都微微荡漾。他收敛心神,整了整衣袍,对着迎出院门的林墨,拱手一礼——这次是正式的平辈之礼:“夏无殇,见过道友。星夜来访,唐突之处,还望海涵。”
离得近了,林墨也看清了这位“皇朝指挥使”的模样。好家伙,长得真俊,就是太冷了,跟块冰雕似的,看人的眼神也像刀子,让人浑身不自在。林墨干笑两声,侧身让开院门:“不唐突,不唐突夏指挥使请进,请进。外面冷,屋里坐。”
夏无殇略一迟疑,迈步而入。一进院子,那温暖如春、道韵拂面的感觉更甚。他目光扫过院中景象——红联窗花,檐下松枝,尚未撤去的年夜饭残席,以及厨房锅里飘出的饺子清香这一切,都与他预想中的“隐世高人清修之地”大相径庭,却奇异地和谐温馨,充满了真实的生活气息与喜庆的年节味道。尤其是当他看到堂屋里,那两个孩童正捧着碗,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翻滚的饺子时,饶是他心志坚如铁石,也不由得怔了一瞬。
这位“前辈”莫非真是在此隐居,体验红尘,过着最寻常的农家生活?
“夏指挥使,这边请。”林墨将夏无殇引至堂屋,搬了个木凳,“地方简陋,您别嫌弃。苏姑娘,给夏指挥使倒碗热水呃,要不,尝尝我们刚煮的饺子?守岁饺子,图个吉利。”他见这位“指挥使”虽然看着吓人,但似乎挺讲规矩,没硬闯,还行礼,便想着招待一下,毕竟大过年的上门是客。
苏妙晴闻言,看了一眼夏无殇,见他并无反对之意,便用干净碗盛了几个刚出锅、白白胖胖的饺子,又淋了点香醋和油泼辣子,递了过去。
夏无殇看着眼前粗瓷碗中,那几只散发着诱人麦香与肉香、还冒着热气的“元宝”,一时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他早已辟谷千年,寻常灵食尚且不沾,何况这明显是凡俗之物?但此物乃“前辈”所赐,又是“守岁”吉食,意义非凡。拒绝,恐失礼;接下
他抬眼看向林墨,只见对方正一脸期待(林墨是觉得客人该尝尝)地看着他,眼神清澈坦然。又瞥见旁边那株道参的如意宝叶似乎微微朝这个方向偏了偏,散发出一丝“安宁”、“接纳”的道韵。
夏无殇不再犹豫,双手接过粗瓷碗,感受着碗壁传来的温热与饺子散发的、混合着道场独特气息的清香,沉声道:“多谢道友厚赐。”说罢,竟真的拿起竹筷(林墨递上的),夹起一个饺子,送入口中。
饺子皮薄馅大,野猪肉混合着灵蔬,鲜美多汁,醋的酸爽与辣子的香气恰到好处地激发了味道。更让夏无殇心中微震的是,这看似普通的饺子入腹之后,竟化作一股温和醇厚的暖流,迅速散入四肢百骸,不仅毫无杂质,反而带着一丝微弱的、却精纯无比的生机与祥和道韵,让他因长途疾驰而略有消耗的真元都恢复了一丝,心神也莫名宁静了一分。
这这绝非普通食物!其中蕴含的“道韵”与“愿力”(团圆吉庆),分明已达到了“化凡为灵,寄道于食”的至高境界!前辈竟已能将自身大道感悟,融入这最平常的饮食之中,随手赐下,便是无上机缘!夏无殇心中骇然,对林墨的评价再次拔高。
他不动声色,细细品味,将一碗饺子尽数吃完,连汤汁都未剩,方才放下碗筷,对着林墨,再次郑重一礼:“道友厨艺,已臻化境。此饺,非饺,乃道也。夏某受教,感激不尽。”
林墨被他这番文绉绉的话说得一愣,挠挠头:“夏指挥使过奖了,就是普通饺子,您吃着合口就行。”他心里嘀咕,这朝廷的人说话就是不一样,吃个饺子都能吃出“道”来,看来平时山珍海味吃腻了,觉得农家饭新鲜?
夏无殇不再客套,神色一正,道:“道友,夏某此番前来,实有一事请教,并代吾皇,传达问候之意。”
来了!正题来了!林墨心里一紧,面上努力保持平静:“夏指挥使请讲。”
“月前,我朝钦天监监正,于观星之时,偶然感应到,此地有上古星辰气运被引动,其气象之盛,道韵之玄,亘古罕见。”夏无殇目光如电,直视林墨,注意着他的每一丝反应,“经查,似与失落已久的‘北辰古脉’印记有关。不知道友对此可有知晓?”
北辰古脉?星辰气运?林墨听得云里雾里,完全不懂。他老实摇头:“夏指挥使,您说的这些我真没听说过。什么古脉印记,星辰气运,我就是一个种地的,不懂这些。”
夏无殇仔细观察林墨神情,只见对方面露茫然,眼神清澈,不似作伪。难道真不知情?还是说其境界已高到,自身便是“道”,便是“运”,引动古脉印记只是其道韵自然发散所致,自己却浑然不觉?
他心念急转,换了个方式:“道友不必过谦。即便不知古脉之事,然道友于此地结庐而居,道韵自生,福泽一方,更是点化先天灵根,培育如意道参,教化稚子,德行感召,引万千修士慕道来朝,自成一方净土。此等功绩,此等气象,已非寻常。吾皇闻之,亦深为敬佩,特命夏某前来,一是表达问候,二也是想与道友结一份善缘。”
说着,夏无殇手掌一翻,一枚雕刻着九条五爪金龙、散发着淡淡皇道威严的紫金令牌,以及一个巴掌大小、却内蕴空间的储物玉盒,出现在手中。
“此乃吾皇亲赐‘九龙紫金令’,持此令者,为我大夏皇朝上宾,可见令如见皇,享亲王礼遇,可自由出入皇朝疆域,受皇朝庇护。”夏无殇将令牌递上,语气肃然,“这玉盒之中,乃是一些皇朝特产之物,以及吾皇手书一封,聊表心意,万望道友笑纳。”
林墨看着那华贵无比的紫金令牌和玉盒,有点傻眼。这这什么意思?皇上给我发牌子?还请我当“上宾”?我何德何能啊?就因为我会种地?这皇上的爱好也太独特了吧?
他连忙摆手:“这这太贵重了!使不得,使不得!夏指挥使,我就是个平头百姓,种几亩薄田,哪能当皇上的上宾?这令牌和礼物,我真不能收!您回去跟皇上说,他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这山野之人,受不起这么重的礼。”
夏无殇见林墨推拒,态度真诚,并非虚伪客套,心中反而更加确定。前辈果然是视名利如浮云,淡泊超然的真仙人物!连代表无上尊荣与权势的“九龙紫金令”都丝毫不放在眼中。此等心性,更显其境界高远。
“道友不必推辞。”夏无殇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此令并非束缚,亦无职责,只是代表皇朝一份敬意与善意。道友在此清修,皇朝绝不会前来打扰。但若他日道友有暇,或有所需,可凭此令,直入皇都,吾皇必当扫榻相迎。至于这些薄礼,更是不成敬意,还望道友莫要嫌弃。”
他将令牌和玉盒轻轻放在旁边的木桌上,退后一步,再次拱手:“夏某使命已了,不便久留,这便告辞。今日得见道友仙颜,品尝无上道饺,夏某三生有幸。他日有缘,皇都再会。”
说罢,也不等林墨再推辞,身形已然化作一道青光,冲天而起,瞬息之间,便消失在东方天际,来得突然,去得干脆。
小院内,恢复了宁静,只有锅里饺子汤还在微微翻滚。
林墨看着桌上那枚华贵的紫金令牌和玉盒,又看看空荡荡的夜空,半晌没回过神来。
“这就走了?”他喃喃道,“送了块牌子,一盒礼物,说了堆听不懂的话,然后就走了?这皇朝的人,办事都这么雷厉风行的吗?”
苏妙晴等人这才松了口气,围拢过来。看着那“九龙紫金令”,皆是神色复杂。她们比林墨更清楚这块令牌代表的意义。大夏皇朝“上宾”,地位超然,某种程度上,其象征意义甚至比许多宗门老祖还要尊崇。前辈竟然就这么轻易得到了,还一副不想收的样子
“前辈,此令非同小可。”武明月斟酌着词语,“有此令在,从今往后,大夏皇朝疆域内,几乎无人敢明面上与您为难。这或许是件好事。”
“是吗?”林墨拿起那块沉甸甸的令牌,看了看,还是觉得烫手,“可我要这牌子有啥用?我又不去皇都。算了,先收着吧,万一哪天要饭要到皇城根下,说不定能换个馒头。”他自嘲地笑笑,将令牌和玉盒随手递给苏妙晴,“苏姑娘,你先收着,跟之前那些放一起。”
“是。”苏妙晴恭敬接过。
“好了好了,虚惊一场!大过年的,净碰上些稀奇事。”林墨拍拍手,重新露出笑容,“饺子都快凉了,赶紧的,趁热吃!吃完睡觉,明天还得早起拜年呢!”
他招呼着众人重新坐下,继续吃那碗被打断的守岁饺子。仿佛刚才那位于修真界权力顶峰的皇朝指挥使的来访,与那枚足以掀起腥风血雨的“九龙紫金令”,都只是这除夕夜里,一段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堂屋中,灯光温暖,饺子香甜,孩子们的笑声重新响起。
东方天际,晨曦微露。新的一年,就在这接连不断的“意外”与平凡的温馨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而大夏皇朝“九龙紫金令”现世十万荒山小院的消息,也必将随着夏无殇的回归,以更快的速度,传遍天下,掀起新的、更加微妙的波澜。
小院的故事,还在继续。只是林墨不知道,他这“种地前辈”的名头,如今已不仅仅是在修真界流传,更是正式映入了那统御中州、俯瞰众生的皇朝帝君的眼中。
未来,是福是祸?无人知晓。但至少此刻,饺子很香,家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