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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躬身自省,反观当下(1 / 1)

……

“三郎天资聪颖,真吾家麟儿!”

王晟愁容尽去、豪气顿生,对自家外甥也是不吝夸赞。

赵令甫腼典地笑了笑,随后趁着舅父这会儿心情正好,又将今日从陈奎口中得知苏家有意转让沧浪亭的消息给说了出来。

“……沧浪亭乃苏学士旧居,园林清雅,名满江南。”

“外甥想着,舅父的寒山别业年前遭流寇洗劫焚毁,如今还在重修。若此时接手沧浪亭,不仅夏日多一方消暑的去处,更能增添名望,何乐而不为?”

其实赵令甫自己在分析的过程中又整理出一些信息,比如龚家与陈家的态度。

若龚家有意接手沧浪亭,那以他家和苏家的关系,完全可以私下商量,根本没必要放到台面上来,也就不会有这则消息传出。

陈家也是同理,若是真心想买,又怎会把此事当作谈资?这种事情难道不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只有越少人知道,竞争压力才越小不是么?

本来赵令甫是觉得这个消息放出来以后,肯定会有很多人争。

可觉察出龚家和陈家的态度后,他又觉得或许未必如此。

苏舜钦的名望固然不小,可那也是相对而言的。

其人比范仲淹如何?

所以如范家这样的门第,如顾陆朱张这样的吴地顶级大姓,其实完全不需要凑这个热闹。

就连龚家和陈家这样稍逊一筹的家族,都抱着一副可有可无、唏嘘凑趣的态度。

可想而知,真正有意参与进来的竞争对手,其实档次多半高不到哪里去。

他想的很多,不过这事儿在王晟看来却只是小事一桩,浑不在意地笑了笑道:“三郎既然喜欢那沧浪亭,正好苏家又有意转让,那咱们就把它买下便是!”

这般轻描淡写的态度,属实让赵令甫恍惚了一瞬。

那可是沧浪亭!

说买就买?

自家舅父有这么豪横的吗?

其实这也不能怪他,不管前世还是今生,他都没有拥有过亿万家财。

没到达过那个位置,自然很难理解那些亿万沃尓沃的消费观念。

对赵令甫来说,沧浪亭是鼎鼎有名的四大名亭之首,有着厚重的历史价值。

但对王晟来说,那只是个二手的私人别墅,尽管别墅的前主人是个名士名臣,但对方都已经过世二十多年了,再有名又能如何?

苏子美当年买下沧浪亭那块地皮时不过才花了四万钱,后建园林顶天再花四万,加一块儿不也就区区八万钱么?

这么些年过去,都不谈折旧,哪怕溢价十倍,八十万钱,又算个什么?

大宋银价与铜钱兑换比例并不固定,沉括在《梦溪笔谈》中提到,熙宁年间一两白银可兑铜钱两千文,可购稻米两石——约合一百二十公斤。

所以八十万钱,不过是四百两白银而已,对王家这种经营着造船和漕运的巨户来说,真就只是九牛一毛。

赵令甫恍惚之后,似乎也慢慢反应过来,自己在这件事情上是真的有点犯傻。

他总是习惯性地带着后世眼光去考虑问题,所以对沧浪亭、对那些历史名人都会下意识地加一层滤镜。

不仅愚蠢,而且显得小家子气!

上辈子没当过富二代,到底还是欠缺了点经验!

这可不行!

要是连驾驭金钱的本事都没有、都放不开手脚,那他以后凭什么驾驭权力?

想通这些,赵令甫突然觉得自己又开阔了不少,整体气质也变得与以往有所不同。

舅甥二人用过晚食,王晟回书房整理思路,他要做好两手准备,计划先拟一个海贸业务的开拓草案来。

而赵令甫则照例回屋打谱,一个半月里,顾诚给他的那本《棋经十三篇》已经能做到烂熟于心。

书中最精华的部分,其实还是顾诚做的那些心得笔记与注解,每每教他如醍醐灌顶、壑然开朗。

至于那本《论棋诀要杂说》,却还须好好研究一些时日,等把这两本棋谱吃透,他才好再去跟顾诚讨教。

时间一晃来到月末,期间赵令甫只去拜访了龚况一趟,与之提了沧浪亭之事。

对方虽未正面应答,但也答应替他跟苏家了解一下情况,感觉还是比较稳妥的。

其馀时间里,赵令甫几乎没再外出,每天就打打太祖长拳、练练十三太保横练、外加打谱学棋和偶尔一次的药浴,如此平静度过。

直到月底,西席先生陈直到来,才在他的每日计划中增添了上午和下午两场“文化课”。

“始业,当立根基。”

陈直依旧穿着那身浆洗得发白却熨得笔挺的襕衫,坐姿端方,目光沉静,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坚定清淅。

“《论语》首篇‘学而’,为学之始,亦是立身之始。诵其文,明其义,验于行。”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先是诵读,而后便是逐字讲解。

“‘学’,非仅觉悟明理,更是‘积伪’,积跬步以至千里,非生而知之。”

“‘习’,非仅温故,更是‘行’之实践。荀子曰:‘学至于行而止矣’,以知导行,以行证知。”

“……”

这番解读其实很有意思,并不十分契合今日之主流学说。

自胡瑷与范仲淹兴起苏湖学派,苏州与湖州一带的学子便多习荀子,讲经世致用、明达体用之道,是属于早期的知行合一。

而二程,即程颐程颢,开洛学,提出“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成”,讲究“知先行后”,大兴理学,痛批荀子的“性恶论”。

赵令甫虽不清楚个中细节,但听到有别以往的论语开篇解读,还是觉得新鲜。

陈直继续讲解:“‘愠’,人之情性,喜怒哀乐,本乎自然,然‘怒不过夺’,需以‘礼’节之。”

“‘不愠’,非天生函养,乃后天‘师法之化,礼义之道’所致。需‘强学’以明理,‘强恕’以持守。”

“‘君子’,非生而圣,乃‘积善成德’,‘化性起伪’之成德者。”

这番解读,更是荀子“性恶论”的忠实后继者。

白话来说,就是一个人生气是不需要学习的,生来就会,而不生气才是需要学习的。

所以“君子”是指那些通过不断学习,化解自身恶念,从而学会克制,养出德行的人。

赵令甫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但还是觉得自己曾经学过的论语,和陈直今日教授的根本就是两样东西。

处处透着一股偏重后天教化、礼法约束、实践躬行的荀学底色。

“‘愠’,情性之发,见不公、遇不平,心生怒意,自然之理。”

“‘不愠’,非压抑本性,乃‘知明而行无过’,需明‘礼’、‘法’之大义,知可为与不可为之道。”

“化怒为智,非空谈心性,在‘法后王’,察当世之制,寻可行之策。”

赵令甫闻言一默,忽而开口道:“先生所教鞭辟入里,然学生有一事不解!”

陈直看了他一眼,道:“讲!”

赵令甫问道:“当日五街之上,胥吏执法悖法,先生愤而斥之,智否?”

他这话问的其实不大合适,几乎明着在说陈直自己都做不到“化怒为智”,又怎么来教自己这个道理呢?

此言稍显冒犯,但陈直并未因此生气或责备于他,而是沉思片刻,方才坚定解释道:“智可积,行贵勇!行或有缺,志不可夺!怒或欠智,直不可曲!”

“若知其险,料其难,便缄口不言,此非‘不愠’,而是欺心!”

“我亦不敢称君子,也有见事不明,也有思虑不周!但求直道而行,不欺本心而已!”

他这话说来平静,却带给了赵令甫极大震撼!

光是对学生直陈自身不足这一点,放在后世都没有多少人能做得到,何况是“师道尊严”的北宋!

陈直身上没有洞察世故人心的圆滑,却有一种近乎笨拙的道德坚持!

而这种东西,恰恰是赵令甫在后世所不曾接触过的。

这一刻,他才真正从心底里对陈直这位先生生出敬佩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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