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廊归于死寂。
那些曾疯狂蠕动的暗红肉壁,此刻如同被抽去所有活力,呈现出一种暗淡的灰败色泽。
漂浮的惨白光点熄灭了。
呜咽声消失了。
连空间本身那种错乱的质感,也仿佛随着【万渊意志】的湮灭而迅速稳定下来。
一种空旷冰冷的寂静,重新成为此地主宰。
雷恩悬浮于这片寂静的中心,缓缓吐出一口带着暗银色星点的浊气。
脸色微白,体内新生的不朽级秘力海潮般起伏。
正竭力平复着施展【终末之契】带来的巨大消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抹虚无的触感。
进阶不朽,力量层次跃迁,视野壑然开朗。
但随之而来的。
是对更广阔秘海、更深邃法则的隐隐感知,以及————更沉重无形的压力。
【葬星者】的记忆碎片、【凋零石碑】的终末真意,还有那深藏于秘海尽头的数道视线。
并未因他的突破而变得清淅。
反而更象冰山浮出水面一角,露出其下更为庞大的阴影。
“船长!”
莉莉的呼喊率先打破了寂静。
【爱丽丝号】缓缓驶近,船体遍布刮擦与腐蚀的痕迹,乳白光晕黯淡。
但内核符文依然稳定。
并且正在【守望者帷幕】的作用下不断自愈。
苍姬、波比、阿尔伯特、骨爷、安德亚也都来到甲板边缘,望着气息深邃如渊的雷恩。
眼中既有敬畏,更有深深的关切。
老哈肯瘫坐在一旁,望着周围迅速“死去”的回廊景象,满脸的恍惚。
雷恩身形一动。
下一瞬已出现在爱丽丝号的甲板上。
“我没事。”
他对围上来的伙伴们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确认大家都只是消耗巨大,并未受不可逆的重创。
“多亏了你们争取的时间。”
他的视线随即投向甲板一角一那里,一点微光并未随万渊意志的消亡而熄灭。
反而象风中残烛般稳定下来,光芒虽弱,却带着一种亘古长存般的轫性。
微光轻轻摇曳。
内部无数书籍翻动的虚影更加清淅。
那个仿佛带着墨香与尘埃气息的温和声音,再次直接在雷恩的识海中响起。
这一次,无比清淅,近在咫尺:“恭喜,雷恩船长。”
“于毁灭废墟中摘下不朽果实,你的“书页”,果然精彩。”
随着话语,那点微光逐渐拉伸,化为一道虚幻的人形轮廓。
那是一位身着样式古朴、有些类似学者长袍的中年男子虚影。
袍色是经年古籍封皮般的深褐。
边缘磨损,却纤尘不染。
他面容温和,双目似乎总是半阖着。
手中并无实体,却虚托着一本不断有流光文本淌过的半透明书册虚影。
最为奇特的是他的气息。
没有不朽者常见的威压或法则外显。
倒象一座收藏了无数时光的图书馆,带着知识沉淀特有的厚重感。
【藏卷人】。
雷恩瞳孔微缩。
他认出了这个气息。
与当初在【千法之城】,正是这个存在,帮助他们从城市的安保体系中逃了出来。
“【藏卷人】阁下。”
雷恩微微躬身,态度郑重。
不仅因为对方是不朽强者,更因为刚才那至关重要的帮助。
“多谢援手。若非阁下及时介入,夺取碎片恐生更多变量。”
藏卷人微微颔首,脸上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淡然微笑。
“只是顺势而为。”
“你的道路,你的选择,本就指向此地。”
他的目光落在雷恩心口,仿佛能穿透血肉,看到那刚刚融入的第六块碎片。
“第六块【凋零石碑】碎片————”
“这意味着,你离集齐碎片,直面【葬星者】,只剩下最后一步。”
雷恩的眼神骤然一凝。
碎片在嗡鸣,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沉重。
“毁灭纪元的元凶————”
雷恩低声重复,右手下意识按在心口。
“被【凋零石碑】封印————这信息,我确实很早以前就知晓。”
他的目光锐利起来,直视藏卷人那双仿佛能容纳万卷书册的温和眼眸。
爱丽丝号的甲板上,一片寂静。
只有回廊残馀的死寂之风,拂过船体伤痕累累的表面,发出呜咽般的轻响尽管那鸣咽的源头已然湮灭。
莉莉、苍姬、波比等人摒息凝神。
“葬星者”这个名号,他们并非第一次听雷恩提起。
但从未像此刻这般,被一位不朽存在以如此郑重的口吻道出。
藏卷人手中的虚幻书册自动翻动。
停驻的页面流淌着无法辨识具体内容的古老文本虚影。
他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质感。
“【葬星者】并非一个名字。”
“更确切的说,它是一个现象”,一种终末规则被扭曲放大后,在特定纪元诞生的————天灾”。”
“它吞噬文明,熄灭星辰,将一个个繁荣的世界拖入冰冷的永夜。”
“上个纪元,诸多辉煌的秘力文明,便是在它的阴影下走向终结。
“而【凋零石碑】————”
藏卷人看向雷恩心口。
“它不是为了毁灭而诞生。”
“恰恰相反,它是那个纪元最后的智者,集合了残存文明最后的菁华与牺牲,锻造出的————封印之楔”。它将【葬星者】这一现象强行固化,并封印于七块碎片之中。”
雷恩感到心口的碎片传来一阵悸动,似乎与藏卷人的话语产生了共鸣。
一丝丝更加冰冷、孤寂、也更加强大的气息。
正从碎片深处缓缓渗出,与他新晋的不朽境界悄然融合。
“所以,石碑本身,就是封印的一部分?”
“收集碎片,等于在————重组封印?”
阿尔伯特推了推眼镜,声音带着学者特有的谨慎与探寻。
“是,也不是。”
藏卷人微微摇头,“重组石碑,理论上可以加固甚至重新完成对【葬星者】
的封印。”
“但这个过程本身,会不可避免的撼动现有的封印平衡。”
“更关键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雷恩,又似乎投向更遥远的无尽秘海。
“被封印的【葬星者】,其内核意志从未真正消亡,只是陷入了漫长的沉寂。”
“随着时间的推移,它的意志也在————逐渐苏醒,并反过来侵占石碑的力量“”
。
“你们刚才感受到的、来自回廊深处的注视,便是其意志微澜的投射。”
“这第六块碎片,曾是【万渊意志】用以汲取、转化回廊死亡之力,试图污染并扭曲石碑力量,为其所用的锚点。”
“换句话说,如果你们不收集碎片,【葬星者】就会利用碎片的力量,一点点从凋零中苏醒。”
“你夺取它,不仅斩断了【万渊意志】的一条重要触须,更直接刺激了【葬星者】更深层的意志。”
老哈肯在一旁听得浑身发抖,裹紧了脏污的毯子,喃喃道。
“我就知道——————这鬼地方的异变,和更深处的东西脱不了干系————”
雷恩沉默着。
指尖无意识的在船首栏杆上敲击,发出规律的轻响。
初入不朽带来的力量感,此刻被一层更庞大古老的阴影所复盖。
他不仅是在收集钥匙,更象是在一点点揭开一个复盖在纪元伤疤上的纱布。
纱布之下。
是仍在渗血的、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
“第七块碎片在哪里?”
雷恩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意。
藏卷人虚托书册的手,轻轻拂过书页。
那些暗金色的文本虚影一阵模糊,随后重新组合,勾勒出一幅极其简略的星图虚影。
星图的一角,一个位置闪铄着暗红色的微光,不断明灭。
“最后一块碎片的下落,受到【葬星者】苏醒意志的干扰最强。”
“即便是【千法之城】的古老记载,也无法精确锁定。”
“但根据碎片间的共鸣牵引,以及【葬星者】意志波动的源头指向————”
他的手指,虚点在星图那片暗红微光闪铄的局域。
“【永寂海渊】。”
这个名字被道出的刹那,甲板上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骨爷的魂火猛地跳动了一下,声音干涩。
“————那个传说中连不朽者的灵魂之光都会彻底熄灭的鬼地方?”
“秘海最深、最黑暗的裂痕?”
“不错。”
藏卷人颔首。
“那是秘海已知的、最接近虚无与终末具象化的局域。”
“是上个纪元破灭时至今未曾愈合的伤口。
“第七块碎片,很可能就在海渊的最深处。”
气氛陡然凝重。
刚刚战胜【万渊意志】、成功进阶的些许振奋,被这个终极目标地点的恐怖名号冲刷得所剩无几。
“也就是说,要拿到最后一块碎片,我们要深入那种鬼地方?”
波比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但眼中并无退缩,只有燃烧的战意。
“直面【葬星者】————现在的你,还远远不够。”
藏卷人看着雷恩,话语直白。
“假如集齐了石碑碎片,你就可能与他的意识进行碰撞。”
“即便仍被封印着,所需承受的终末侵蚀与精神污染,就远非刚才的【万渊意志】可比。”
“那是对存在本质的消解。”
雷恩深吸一口气。
回廊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
他清淅的感知到心口六块碎片聚合带来的力量,也无比清醒地认识到藏卷人所言非虚。
“我需要变得更强,需要对【凋零】法则有更深的理解和掌控,也需要————
为可能面对的终局,做好一切准备。”
雷恩的目光扫过身边的伙伴,扫过伤痕累累却依然坚挺的爱丽丝号,最后落回藏卷人身上。
“阁下现身,想必不止是为了告知这些信息?”
藏卷人脸上露出了一抹仿佛早已预料到的微笑。
“自然。”
他手中的书册虚影再次翻动。
这一次,停驻的页面上,浮现出一段段清淅了许多的文本,以及几幅简略的符文构型图。
“【永寂海渊】的情报,以及通往其外围相对安全局域的几条古老航路图,我可以提供。”
“这些知识本身,就蕴含着抵御部分终末侵蚀的微弱启迪。”
“此外,关于【凋零石碑】更深层的运用。”
“以及如何在你现有基础上,更有效的将【刻印·七大罪】与【凋零】法则结合,抵御【葬星者】意志的污染————
”
“或许,我们可以做一笔交易。”
雷恩眼神微动:“什么交易?”
“知识换知识,信息换信息。”
藏卷人的身影似乎凝实了一分。
“我对你所掌握的、关于【葬星者】的第一手感知,以及【凋零石碑】碎片融合时的具体变化,很感兴趣。”
“这有助于完善我的记录。”
作为回报,除了上述情报,我还可以为你提供一个【锚点】一”
“在【永寂海渊】外围,一处相对稳定的、由古老遗迹形成的临时庇护所坐标。”
那里,或许能成为你最终深入前的最后一个补给与点。”
雷恩几乎没有尤豫。
藏卷人的信誉,在【千法之城】已有印证。
而他提供的,正是当前最急需的东西。
“成交。”
随着他的应充,藏卷人手中的书册光芒微盛。
一道由纯粹信息流构成的淡金色光束,温和的射向雷恩的眉心。
雷恩没有抗拒,任由海量的关于【永寂海渊】的古老记载、危险标识、航路图,以及一些关于【凋零】法则高阶运用的晦涩心得涌入脑海。
与此同时。
他也将自己从获得第一块碎片至今,所有关于【葬星者】注视的感知、碎片共鸣的细节、以及融合时接收到的那些破碎纪元画面,凝练成一道信息流,反向传递给了藏卷人。
信息交换的过程短暂而高效。
数个呼吸后,光束消散。
藏卷人手中的书册虚影似乎变得更加厚重了一些,他满意的点点头。
“那么,约定达成。”
“坐标已烙印于你的航图。”
“雷恩船长,通往最终章的道路已经展开。”
他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透明,如同即将散去的晨雾。
“最后,容我以记录者的身份,赠予你一句忠告。”
“小心那些同样在追寻石碑碎片,或对【葬星者】抱有其他目的的存在。”
“封印的松动,吸引来的————可不只是你。”
话音落下,【藏卷人】的虚影彻底消散在呜咽回廊死寂的空气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甲板上沉思的众人,以及雷恩脑海中那幅指向秘海最黑暗裂痕的航图,和一个沉重如星骸般的名字一【永寂海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