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奥迪专车,平稳地行驶在前往利剑县的高速公路上。
车窗外,夜色深沉,只有路灯拉出的长长光影,在飞速倒退。
车厢内很安静。
前排的司机和秘书都很懂事,目不斜视,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林铮坐在后排,手里紧紧握着那个有些发烫的手机。
屏幕的荧光映照着他的脸,那双平日里杀伐果断、即便面对省委大佬也波澜不惊的眸子里,此刻却涌动着一种难得的柔情,还有一丝近乡情怯的紧张。
他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片刻,终于按下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嘟——嘟——”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喂?是小铮吗?”
听筒里,传来母亲张慧兰那熟悉的大嗓门,背景音里还夹杂着电视剧嘈杂的声响。
“这么晚了咋还打电话?是不是还没吃饭啊?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工作再忙也要顾着身子,胃可是自己的”
听着母亲那絮絮叨叨的唠叨,林铮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在外人面前,他是威风凛凛的林书记,是手腕通天的“活阎王”。
但在电话这头,在母亲眼里,他永远只是那个不懂得照顾自己的孩子。
这种感觉,真好。
“妈,我吃过了。”
林铮柔声打断了母亲的话,声音里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笑意。
“这么晚打电话,是有个事儿,想跟您和爸汇报一下。”
“汇报?”
张慧兰愣了一下,随即语气变得有些紧张,“咋了?是不是是不是工作上出啥岔子了?还是有人欺负你了?”
在老人的潜意识里,儿子在官场上混,那就是如履薄冰,稍微有个风吹草动,她们的心就得提到了嗓子眼。
“不是,妈,您想哪去了。”
林铮哭笑不得,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是好事。”
“天大的好事。”
“啥好事啊?难道你要带女朋友回来了?”张慧兰的语气瞬间兴奋了起来。
“这个以后再说。”
林铮顿了顿,缓缓吐出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妈,组织上的任命下来了。”
“我马上就要调动工作了。”
“不去市府办,也不在开发区了。”
“我要去利剑县。”
“去当县委书记。”
电话那头,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电视机里传来的狗血剧情声,显得格外刺耳。
过了足足有五六秒钟。
“哐当!”
一声脆响,像是铁盆掉在地上的声音。
紧接着,是张慧兰有些发颤,甚至带着一丝怀疑的声音:
“儿儿子,你刚才说啥?”
“县县啥书记?”
“县委书记。”林铮耐心地重复了一遍,加重了语气,“就是全县的一把手,最大的那个官。”
“我的老天爷啊!”
一声尖叫,哪怕隔着听筒,都震得林铮耳朵嗡嗡作响。
紧接着,就听到电话那头一阵兵荒马乱的脚步声。
“老头子!老头子!别看那个破电视了!快过来!快过来啊!”
“出大事了!咱儿子咱儿子当大官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电话似乎被抢了过去。
传来父亲林建国那粗重的呼吸声。
“喂?小铮?”
林建国的声音在抖,那是极度激动下的生理反应,“你妈说的是真的?你你真当县委书记了?”
“是真的,爸。”
林铮笑着确认道,“任命文件已经下来了,我现在就在去上任的路上。”
“正处级,实权一把手。”
“好好!好啊!”
电话那头,林建国像是被人猛地锤了一下胸口,半天才憋出这么几个字。
紧接着,林铮听到了打火机点烟的声音,但打了好几次都没打着,显然是手抖得太厉害。
“好!好!好!”
林建国又连说了三个“好”字。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畅快!
想当年,林铮退伍回来,被未婚妻退婚,被邻居嘲笑,被亲戚看不起。
林建国这个当爹的,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比谁都苦,比谁都憋屈!
他这辈子老实巴交,在厂里受气,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唯一的指望就是这个儿子。
可那时候,所有人都说他儿子废了,是个没出息的大头兵。
那段日子,林建国出门都贴着墙根走,生怕被人戳脊梁骨。
可现在呢?
县委书记!
那可是掌管着几十万人口的大官啊!
放在古代,那就是县太爷,是百里侯!
他林建国的儿子,成了百里侯!
这是什么?
这就是光宗耀祖!
这就是祖坟上冒了青烟啊!
“老头子,你哭啥啊”电话里传来张慧兰带着哭腔的埋怨声,其实她自己也早已泣不成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没哭!我是高兴!我是高兴啊!”
林建国的声音哽咽了,带着一种浓浓的鼻音。
“小铮啊,你你给咱们老林家,争气了!”
“太争气了!”
“明天不,我现在就去给你爷爷烧纸!我要告诉列祖列宗,咱们林家,出龙了!”
听着电话那头父母语无伦次的激动,听着那夹杂在笑声中的哭声。
林铮的眼眶,也渐渐红了。
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强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
他在官场上尔虞我诈,在战场上九死一生。
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不就是为了让这对操劳了一辈子的父母,能够挺直了腰杆,在所有人面前扬眉吐气吗?
那些所谓的权力,所谓的地位,所谓的百亿政绩。
在父母这一声带着泪水的“好”字面前,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爸,妈。”
林铮平复了一下情绪,柔声说道。
“你们二老在家要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那些亲戚邻居的应酬,愿意去就去,不愿意去就不搭理他们。”
“咱们现在不求人,也不怕人。”
“嗯!嗯!妈晓得!妈现在走在院子里,那是横着走!谁敢给老娘脸色看?!”张慧兰破涕为笑,语气里满是骄傲。
“还有。”
林铮看着窗外飞逝的灯火,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利剑县这边条件比较艰苦,而且我刚去,局势可能有点乱。”
“等我过段时间。”
“等我把这边的牛鬼蛇神都清理干净了,把路铺平了。”
“我就派车,把你们二老接过来。”
“这边的山水不错,空气也好。”
“我要让你们,好好享享清福!”
“哎呀,接我们干啥,我们不去给你添乱”林建国下意识地拒绝,这是老一辈人怕给子女惹麻烦的本能。
“爸,这事听我的。”
林铮打断了父亲的话,语气不容置疑。
“儿子当官是为了什么?”
“不仅是为了那个大家,也是为了咱们这个小家。”
“如果连让父母安享晚年都做不到,那我这个官,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这事就这么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随后,传来了父母带着哽咽的答应声。
“好好我们听儿子的”
挂断电话。
林铮握着手机,久久没有松开。
车窗外,夜色如墨,远处的山峦像是一头头蛰伏的巨兽。
利剑县,那个传说中全省最穷、最乱的地方,正在向他逼近。
前路或许荆棘密布。
或许有无数的明枪暗箭在等着他。
但此刻。
林铮的心里,却充满了无穷的力量。
因为他知道,在他的身后,有两盏灯,永远为他亮着。
那是家的方向。
也是他奋斗的源泉。
“呼——”
林铮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看向前方那未知的黑暗。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利剑县”
“我不管你是龙潭还是虎穴。”
“既然我来了。”
“那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为了那一对在家里等好消息的老人。”
“这一仗”
“我林铮,只能赢,不能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