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小星星是被窗外的雨声唤醒的。秋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玻璃窗,发出细密而温柔的声响。他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来,而是静静地听着——雨滴落在空调外机上的“哒哒”声,顺着雨棚流下的“哗哗”声,远处街道上车轮碾过湿漉漉路面的“沙沙”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秋天的序曲。
他想起陶师傅的话:“秋天的时候抓只蟋蟀放进去,听它叫,那才是完整的声音。”雨一下,天就该凉了,蟋蟀也该准备过冬了。得抓紧时间。
起床后,小星星发现林绵已经出门了,餐桌上留着早餐和一张纸条:“妈妈去菜市场了,锅里热着粥。今天下雨,出门记得带伞。”
吃完早饭,小星星开始整理从省城带回来的东西。两个水晶奖杯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那束野菊花已经彻底干燥了,他小心地装进一个玻璃瓶,摆在奖杯旁边。李师傅送的秤砣用软布包着,陶师傅烧的陶埙放在蛐蛐罐旁边,还有那本泛黄的手艺笔记——这些来自不同人的馈赠,现在都静静地躺在他的房间里,像一个个等待被讲述的故事。
他打开电脑,开始整理展览期间录制的所有声音文件。四天的素材量很大,光是分类就需要不少时间。正忙着,手机响了,是王老师打来的。
“小星星,醒了吗?有个好消息。”王老师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学校决定给你们的声音记忆馆项目专门拨一间活动室,就在实验楼三楼,比原来那个大多了。而且,校长说可以申请专项经费,支持你们长期做下去。”
“真的?”小星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当然是真的。你们在省里的表现,给学校争光了。今天早上的行政会专门讨论了这件事,决定全力支持你们。”王老师说,“下午你们有空吗?来学校看看新活动室,咱们也开个会,规划一下接下来的工作。”
“有空,我们下午一定去!”
挂了电话,小星星立刻在群里通知了这个好消息。群里顿时炸开了锅,大家约好下午一点在学校集合。
中午雨停了,天空还是阴沉沉的,但空气清新了不少。小星星背着背包出门时,特意带上了那本手艺笔记——他想和大家一起研究里面的内容。
走到熟悉的街道,雨后的城市有种洗过的干净。糖画爷爷的摊位已经摆出来了,老人正在擦拭那块光滑的石板。看到小星星,他笑着招手:“星星,过来!”
“爷爷,今天生意怎么样?”
“刚下过雨,人少。不过不急,慢慢来。”爷爷从袋子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糖画,“给,昨天特意给你留的,小兔子。”
小星星接过还温热的糖画,糖浆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谢谢爷爷。对了,我们在省城得奖了,您知道吗?”
“知道知道,街坊邻居都传遍了。”爷爷笑呵呵的,“你李阿姨逢人就说,咱们街上出了个小明星。不过啊,爷爷要跟你说,得了奖是好事,但也别太当回事。日子还得一天天过,手艺还得一点点做。”
“我明白,爷爷。”小星星认真地说,“我们不会停下的,还会继续记录更多声音。”
“那就好。”爷爷点点头,又开始专注地画他的糖画。糖浆浇在石板上,“滋啦”一声,一只蝴蝶的轮廓渐渐清晰。
小星星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录下了这熟悉的声音。然后他继续往学校走,路过杆秤店时,李师傅正在门口扫地。见到小星星,老人放下扫帚:“哟,冠军回来了!”
“李师傅,您别笑话我了。”
“不是笑话,是真高兴。”李师傅擦擦手,从店里拿出一个小木盒,“这个给你,我年轻时用的工具。现在手抖了,用不了了,你们留着,当个纪念。”
小星星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套精巧的做秤工具——小刨子、小锉刀、点星的铜冲子,每一件都磨得发亮,握柄处有明显的凹陷,那是几十年使用留下的痕迹。
“这太珍贵了,我不能收……”
“收着吧,”李师傅摆摆手,“放在我这里,也就是个念想。给你们,说不定还能派上用场。你们不是要建什么数据库吗?这些工具的声音,也该录下来。每一件工具,都有它自己的声音。”
小星星郑重地接过木盒:“谢谢您,李师傅。我们一定好好保管,好好记录。”
到达学校时,还不到一点。校园里很安静,因为是周末,只有少数学生在操场上打球。小星星直接去了原来的活动室,发现门锁着,里面已经搬空了。看来新活动室已经安排好了。
一点整,大家都到齐了。小雨手里拿着一叠打印好的资料,陈峰背着笔记本电脑,苏晓晓拎着一个画板,李明提着一袋饮料,连小宇也背着书包来了。
“你怎么来了?不是有培训吗?”小星星问。
“调课了,”小宇说,“这么重要的会,我必须参加。”
王老师也到了,手里拿着一串钥匙:“走吧,带你们去看看新家。”
新活动室在实验楼三楼最东头,以前是生物标本室,后来标本搬走了,一直空着。门牌上已经贴上了新的标识——“声音记忆馆工作室”有一行小字:“听见·记忆·传承”。
王老师打开门,大家涌进去,都惊呆了。
房间大约有五十平方米,朝南一整面墙都是窗户,光线充足。靠墙是一排书架和展示柜,中间是一张大工作台,角落里还有一个小型的录音隔间,用隔音材料简单装修过。最让人惊喜的是,墙上已经挂上了他们在省城展览时的声波纹装饰画,窗台上摆着那束野菊花的干花。
“这……这是什么时候准备的?”小星星不敢相信。
“昨天你们回来之前,我和几个老师一起布置的。”王老师笑着说,“校长特批的,说你们需要更好的环境。这些设备,”她指着工作台上的电脑、扫描仪、打印机,“是学校信息技术组赞助的。这个录音隔间,是音乐老师帮忙设计的。”
大家兴奋地在房间里转来转去,摸摸这,看看那。小雨拉开书架,发现里面已经摆了一些书——《中国民间工艺》《声音的采集与处理》《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概论》……
“这些书是图书馆老师挑的,说你们可能会用到。”王老师说。
陈峰打开电脑,配置相当不错,完全能满足音频处理的需求。苏晓晓在画板前坐下,试了试新买的画笔和颜料。李明检查了储物柜,里面整齐地放着各种文具和耗材。
“这太好了,”小星星喃喃道,“太好了。”
“别光顾着高兴,”王老师说,“来,坐下,咱们开个会,说说接下来的计划。”
大家围坐在工作台旁。小星星先把那本手艺笔记拿出来,传给大家看。然后他说:“我想,咱们应该从这本笔记开始。这里面记录了很多已经失传或濒临失传的手艺,我们要做的,就是尽可能找到这些手艺的传人,或者至少找到还记得这些手艺的人,把声音录下来。”
“可是有些手艺可能真的找不到了,”小雨翻看着笔记,“比如这个‘打锡’,我从来没听说过。”
“找不到传人,就找见过的人,”小宇说,“找那些还记得打锡声音的老人,把他们的描述录下来。声音记忆不只是录音,也包括对声音的记忆。”
“这个思路好,”陈峰点头,“我们可以做一个‘声音记忆’系列,专门收录老人对消失声音的回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讨论越来越热烈。们制定了一个详细的计划:
第一阶段(一个月内):整理现有素材,建立完整的声音档案数据库;扫描手艺笔记,数字化所有内容;完成展览回顾报告。
第二阶段(三个月内):按手艺笔记的线索,寻找尚存的民间手艺人,进行系统录音;开展校园声音科普活动;开设项目公众号,定期发布声音故事。
第三阶段(半年内):与社区合作,举办声音记忆工作坊;开发声音相关的校本课程;尝试与博物馆、文化馆合作,扩大影响。
“还有一件事,”小星星说,“我想尽快去抓一只蟋蟀,完成陶师傅说的那个完整的循环。秋天不等人。”
“这个周末就去吧,”李明说,“我知道有个地方,郊外的农田边,秋天蟋蟀特别多。”
“好,那就这周末。”
会议开到下午四点,大家各自领了任务,准备开始工作。小星星和小宇留下来整理手艺笔记,其他人先回家了。
扫描仪嗡嗡地工作着,一页页泛黄的纸变成清晰的数字图像。小星星一边扫描,一边仔细阅读笔记的内容。越看越觉得震撼——这里面记录的不只是手艺的步骤,还有手艺人的生活,手艺背后的文化。
比如关于杆秤,笔记里不仅写了制作的工序,还写了这样一段:“杆秤之德,在于公平。做秤之人,心要先正。昔有秤匠,为贪小利,刻意做偏,后家道中落,子孙不肖。故老辈传训:做秤如做人,星点之间,皆是良心。”
关于陶器,笔记里写道:“陶器生于土,成于火,魂在于空。空则能容,空则能鸣。故制陶之人,需知留白之妙。器形易学,器魂难求。”
这些文字,像一位智慧的老人在娓娓道来。小星星把这些话都录了下来,他想,以后做音频节目时,这些内容就是最好的解说词。
扫描到一半时,小宇突然说:“你看这个。”
他指着一页笔记,上面记录的是“口技”。不仅列出了常见的口技类型——模仿鸟兽、模仿工具、模仿自然之声,还详细描述了发声的技巧和练习方法。最珍贵的是,笔记末尾写着一个名字和地址:“口技艺人,周百鸣,住城西老街二十三号。”
“这个周百鸣,会不会就是那个小男孩的爷爷?”小宇问。
“有可能!”小星星兴奋起来,“地址还在,咱们可以去找找看。”
“明天就去?”小宇提议。
“明天是周一,要上学。放学后去?”
两人正商量着,王老师又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又有好消息。省民间艺术协会刚发来通知,邀请你们参加下个月举办的‘非遗传承与创新’青年论坛,作为学生代表发言。还有,市电视台想给你们做一期专题报道,时间约在这周末。”
“这么多……”小星星有点应接不暇。
“这就是出名后的常态,”王老师笑道,“机会多了,压力也大了。你们要学会平衡,既要抓住机会,又不能迷失方向。记住,你们的核心是记录声音,保护记忆,其他都是手段,不是目的。”
“我们记住了。”小星星认真地说。
王老师离开后,小星星和小宇继续扫描,直到把所有页面都扫完。窗外天色已暗,秋雨又开始下了,打在窗户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该回家了,”小宇收拾书包,“明天还要上课呢。”
“嗯,”小星星关掉扫描仪,把数字文件备份到硬盘里,“这本笔记太宝贵了,咱们得好好利用。”
走出实验楼时,雨下得更大了。两人撑起伞,在雨中慢慢走着。校园里亮起了路灯,昏黄的光在雨幕中晕开,像一朵朵发光的蒲公英。
“你说,咱们能做多久?”小宇突然问。
“什么能做多久?”
“这个项目。等高中毕业了,上大学了,各奔东西了,还能继续吗?”
小星星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他其实想过,但一直不敢深想。是啊,他们现在是高中生,可以投入大量时间做这件事。但以后呢?上大学,工作,成家……生活会有越来越多的牵绊。
“我不知道能做多久,”他诚实地说,“但我知道,只要还在做,就要认真做好。而且,就算以后不能像现在这样全身心投入,也可以换种方式继续——比如在大学里建个分站,或者工作后利用业余时间做。最重要的是,我们现在播下的种子,也许会在别的地方发芽。”
“种子?”
“嗯,声音的种子。”小星星说,“我们记录下来的这些声音,就像种子一样,播撒在听到它们的人心里。也许有的人会因此开始关注老手艺,有的人会开始记录自己的生活声音,有的人会传给下一代。这些种子,会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生长。”
小宇点点头:“你说得对。就像那本手艺笔记,它的主人可能也没想到,几十年后,会有一群中学生接着他未完成的事。”
雨声中,两人的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走到校门口,要分开了。小宇往东,小星星往西。
“明天见。”
“明天见。”
小星星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雨夜的街道安静了许多,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溅起水花的声音。他路过杆秤店,店里还亮着灯,李师傅的身影在窗前晃动,似乎还在忙碌。路过糖画摊,爷爷已经收摊了,但石板还摆在老地方,被雨水冲洗得干干净净。
这些平常的景象,此刻在他眼里有了不同的意义。每一个灯光后面,都有一个正在消失的故事;每一个声响背后,都有一段即将被遗忘的记忆。而他们的任务,就是在消失之前,记住它们。
回到家,林绵正在看电视。见到小星星,她站起来:“吃饭了吗?我给你热菜。”
“在学校吃了点,不过还能再吃点。”
母子俩坐在餐桌旁,小星星一边吃一边讲今天的事——新活动室,手艺笔记,周末抓蟋蟀的计划,还有那些新的机会。
林绵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开口:“机会多了是好事,但也别太累。你看你,黑眼圈都出来了。”
“我不累,妈。就是觉得时间不够用,想做的事太多了。”
“那就一件件做,”林绵给他夹菜,“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们还年轻,有的是时间。重要的是方向要对,脚步要稳。”
吃完饭,小星星回到房间,继续整理扫描的文件。他把笔记内容分门别类建了文件夹,每一类都加上详细的说明。做完这些,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拿出那个蛐蛐罐,轻轻抚摸着温润的罐身。陶师傅说,要等秋天抓了蟋蟀放进去,声音才完整。这周末,一定要去。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陈峰发来的消息:“数据库的框架我搭好了,你来看看还有什么需要调整的。”
小星星打开陈峰发来的链接,是一个简洁而专业的网站界面。首页是“声音记忆馆”的logo——一个声波纹组成的耳朵图案。下面分几个板块:手艺声音、生活声音、自然声音、声音故事、关于我们。每个板块点进去,都有详细的分类和介绍。
“太棒了!”小星星回复,“就是这个感觉,简洁,清晰,有温度。”
“那我把现有素材导入进去,明天你们就能看到初版了。”
“辛苦了。”
“不辛苦,做喜欢的事,怎么会辛苦。”
小星星看着这句话,笑了。是啊,做喜欢的事,再累也不觉得苦。这几个月,他们付出了很多,但收获的更多——不只是奖杯和认可,更是成长和感悟。
关掉电脑,他走到窗边。雨已经停了,夜空被洗得清澈,几颗星星在云缝中闪烁。秋虫的鸣叫声从楼下花坛里传来,清脆而执着,像在宣告它们的存在。
这就是声音,小星星想。无论有没有人听,它都在那里。而他们的工作,就是去听,去记,去让更多人听见。
他忽然想起展览上那位做秤的老爷爷,那个思念祖父的男生,那个会口技的小男孩,那些在笔记本前感慨的老人……这些面孔,这些声音,此刻都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这就是意义吧。记录声音,就是记录生命;保存记忆,就是抵抗遗忘。
躺在床上,小星星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他听到很多声音——远处火车的汽笛声,近处邻居家婴儿的哭声,窗外秋虫的鸣叫声,还有自己均匀的呼吸声。
这些声音,平常得不能再平常。但正是这些平常的声音,构成了生活的底色,时间的痕迹。
明天,新的一周要开始了。有课要上,有作业要写,有声音要记录,有蟋蟀要抓,有手艺要寻找。
忙碌,但充实。
迷茫,但坚定。
这就是他们的生活,也是他们的选择。
在睡意袭来之前,小星星在心里默默地说:谢谢,谢谢所有的声音,谢谢所有的相遇,谢谢所有的记忆。
然后,他沉沉睡去,梦里有满天的声波纹,像星星一样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