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呜——”
沉闷而苍凉的骨号声穿透谷地上空的薄雾,在山壁间反复回荡,带着一种原始的、令人心悸的杀伐之气。“林魈”部落的进攻,在短暂的沉寂后,终于再次拉开了序幕。
“星陨之谷”环形山脚,明军营寨的了望塔上,萧景珩手按剑柄,目光如冰,扫视着谷地外围。晨雾中,影影绰绰的人影从四面八方密林中涌出,黑压压一片,人数远超之前探查。他们不再像之前那样散乱冲锋,而是排成数个松散的阵型,阵前是手持粗糙木盾、体格魁梧的勇士,其后是密密麻麻的弓箭手和吹箭手,更后方,隐约可见数十人推着新造的、简陋却厚实的木质撞车和几架歪歪扭扭的竹制云梯。
“看来,是动真格的了。”副将王焕站在萧景珩身侧,语气凝重,“盾阵在前,箭雨压制,器械攻坚,还有那些驱赶野兽的打头……这是要一口吃掉我们。”
果然,在“林魈”军阵前方,一些身上涂抹着诡异油彩的部落祭司,正挥舞着骨杖,口中念念有词,驱赶着十几头被藤条拴住、双眼赤红、躁动不安的巨型野猪和数只低吼的丛林豹。这些猛兽显然被药物或巫术激怒,将成为冲锋的肉盾和开路先锋。
“灰岩长老,‘地火’机关准备如何?”萧景珩没有回头,沉声问道。
“将军放心,‘火蜥蜴之吻’峡谷的‘地眼’(地热喷口)旁,已埋下我族秘药与硝石、硫磺混合之物,并设置了触发绊索。只待敌军大部进入峡谷,便可引动地火,断其一路!”灰岩长老通过通事,语气带着决然。此计凶险,一旦地火失控,也可能波及己方,但已是绝境中的险招。
“好!”萧景珩点头,目光转向营寨内临时搭建的工坊区,“李铁头那边,‘惊雷火罐’和‘星骸毒箭’准备得怎样了?”
“禀将军!”一名工匠小跑过来,脸上沾着烟灰,眼中却闪着兴奋的光,“‘惊雷火罐’已制成三十余个,内填火药混以碾碎的‘星之泪’粉末,试过两个,炸声如雷,火光刺目,还崩出许多带火的碎片,威力不俗!‘星骸毒箭’箭簇也淬了混合‘星骸’粉末的剧毒藤汁,毒性猛烈,见血封喉!就是……数量不多,材料快用完了。”
“足够了!用得好,一件可当十件!”萧景珩眼中寒光一闪,“传令下去,各就各位!弓弩手上墙,火铳手预备,滚木礌石、金汁就位!王焕,你带五十名精锐,埋伏于‘火蜥蜴之吻’峡谷上方,听我号令,引爆地火后,立刻以弓弩狙杀残敌,随后从侧翼袭扰其主力!李铁头,‘惊雷火罐’和‘星骸毒箭’由你调配,专打其密集处和器械!”
“得令!”王焕、李铁头抱拳领命,各自飞奔而去。
“呜——嗷——!”骨号声陡然变得急促,如同进攻的嘶吼。“林魈”大军动了!被驱赶的猛兽率先发出狂躁的咆哮,在祭司的鞭打和咒术驱使下,发疯般冲向明军寨墙!紧随其后的,是高举木盾、发出怪叫的“林魈”步兵,如黑色的潮水,汹涌扑来!
“放箭!”萧景珩令旗挥下!
“咻咻咻——!”早已蓄势待发的弓弩手松开了弓弦,箭矢如飞蝗般掠下寨墙!大部分被木盾挡住,但仍有部分箭矢穿过缝隙,射入敌群,激起惨叫。冲在最前面的几头野猪和丛林豹被射成了刺猬,轰然倒地,但更多的猛兽和“林魈”战士踏着同类的尸体,嚎叫着继续冲锋!
“火铳!放!”第二波打击接踵而至!砰砰的铳声响起,白烟弥漫,冲近的“林魈”盾阵被打得木屑纷飞,人仰马翻。然而,“林魈”人实在太多,且悍不畏死,顶着箭雨铳弹,很快冲到了寨墙之下!简陋的撞车轰然撞击着包铁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巨响。竹制云梯也被架起,无数黝黑的手臂抓住梯子,开始向上攀爬!
“滚木!礌石!金汁!给我砸!”各段寨墙的明军军官嘶声怒吼。沉重的滚木、带着棱角的石块、冒着恶臭热气的“金汁”倾泻而下,顿时在墙下造成一片惨烈的死亡地带!攀爬的“林魈”战士如下饺子般坠落,被滚木礌石砸得骨断筋折,被“金汁”烫得皮开肉绽,发出凄厉的哀嚎。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寨墙如同咆哮的巨兽,吞噬着生命。明军将士虽占据地利,但“林魈”人数众多,攻势如潮,悍不畏死。多处墙段岌岌可危,双方隔着墙垛用长矛、刀斧疯狂对捅,不时有明军士兵被毒箭射中,惨叫着跌下墙头。
萧景珩亲自坐镇中军,不断调派预备队堵漏,哪里危急就支援哪里。他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战场态势。左翼,是“林魈”主攻方向,兵力最厚,攻势最猛,压力巨大。右翼相对平缓,但“林魈”的撞车和大部分云梯都集中在此。而中路,正是通向“火蜥蜴之吻”峡谷的豁口,压力最小,显然敌人想从此处突破,但峡谷地形狭窄,大队人马难以展开。
“是时候了!”萧景珩看准时机,对身旁的旗牌官厉声道:“发信号!引爆地火!”
“嗖——砰!”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升空,炸开一团醒目的绿色烟雾!
几乎在信号升空的刹那,位于左翼与中路之间的“火蜥蜴之吻”峡谷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大地肠胃蠕动般的巨响!“轰隆隆——!”
紧接着,一道炽热的、夹杂着硫磺蒸汽和碎石的火柱,从峡谷中段某处猛然喷发而出,直冲云霄!大地剧烈震颤,靠近峡谷的“林魈”士兵站立不稳,惊骇地望向那冲天而起的火光和浓烟。喷发持续了数息,火柱落下,化作漫天火雨和滚烫的碎石,劈头盖脸地砸入峡谷中及附近区域的“林魈”人群!更可怕的是,地火引燃了峡谷中干燥的植被,火势迅速蔓延,浓烟滚滚,将整整一路数百名“林魈”战士吞噬其中!惨叫声、哀嚎声、树木燃烧的噼啪声混成一片,如同炼狱!
“地神发怒了!”“是魔鬼的火焰!”原本凶悍的“林魈”战士被这天地之威吓得魂飞魄散,进攻的势头为之一滞,左翼阵型大乱!
“就是现在!王焕,出击!”萧景珩大吼。
埋伏在峡谷上方的王焕部,虽然也被这地火爆发的威力惊得面色发白,但军令如山,立刻行动!弓弩齐发,滚木礌石如雨点般砸向混乱的敌群,随后,王焕一马当先,率领五十名精锐,如猛虎下山,从侧翼狠狠撞入左翼“林魈”军阵!
左翼“林魈”遭此天灾人祸双重打击,顿时崩溃,哭爹喊娘地向后溃退,冲乱了中路的队伍。
“好!李铁头,中路,右翼,给我狠狠打!”萧景珩抓住战机,令旗再挥!
早已准备好的“惊雷火罐”被点燃引信,由力士奋力掷出,划过抛物线,落入右翼密集的“林魈”人群和器械堆中!
“轰轰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连响起!火光闪烁,浓烟弥漫,无数细小的、带着幽光的碎片(混有“星之泪”粉末)四处飞溅!这爆炸的声势远超普通火药罐,刺目的闪光和巨响更是让从未见过此等场面的“林魈”战士肝胆俱裂,以为雷神降罚!数架云梯被炸毁,撞车起火,人群一片大乱。
紧接着,特制的“星骸毒箭”如同索命的幽灵,从寨墙上精准射下。中箭者伤口迅速发黑溃烂,剧痛钻心,倒地翻滚哀嚎,眼见不活。这恐怖的死状更是加剧了“林魈”人的恐惧。
地火、爆炸、毒箭、侧翼突袭……一连串的组合打击,彻底打懵了“林魈”大军。他们赖以逞凶的悍勇,在未知的天威和恐怖的武器面前,土崩瓦解。不知谁发了一声喊,幸存的“林魈”战士丢下武器,转身就跑,任凭后方头目如何咆哮砍杀也止不住溃势。
“打开寨门!骑兵出击!追杀三里,不得深入!”萧景珩看准时机,下达了最后的命令。早已蓄势待发的数十名骑兵(多为缴获的土着马匹和少数随船战马)轰然冲出,如同利剑,刺入溃逃的敌群,扩大战果。
兵败如山倒。“林魈”大军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地逃入密林,只留下满地的尸体、燃烧的器械和哀嚎的伤员。环形山脚下,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未熄的余火、袅袅的青烟和浓烈的血腥味,诉说着刚才战斗的惨烈。
“赢了!我们赢了!”寨墙上,劫后余生的明军将士爆发出震天的欢呼,许多人相拥而泣。
萧景珩却没有丝毫喜悦,他快步走下了望塔,巡视战场,清点伤亡。此战虽胜,却是惨胜。明军阵亡超过八十,伤者逾百,其中重伤三十余人,多是中毒箭和烧伤。箭矢、火药消耗巨大,“惊雷火罐”和“星骸毒箭”几乎用尽。更重要的是,“地火”机关已用,此等天威不可复制。而“林魈”虽遭重创,但其主力未损,大酋长“黑爪”更未现身,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将军,俘获‘林魈’伤兵十七人,如何处置?”王焕浑身浴血,前来请示。
“分开审讯,尤其是那个小头目,务必问出‘黑爪’主力动向和下一步计划。其余伤兵,给予救治,但需严加看管。”萧景珩沉声道,目光投向灰暗的密林深处,“另外,多派哨探,扩大警戒范围。‘林魈’此番受挫,恐不会善罢甘休。还有,速速清理战场,修补工事,救治伤员。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休整了。”
他抬头望向阴沉的天空,心中没有丝毫轻松。这场防御战虽然暂时打退了敌人,但更像是一次竭泽而渔的消耗。营地实力大损,而敌人的反扑,或许就在下一刻。真正的考验,恐怕才刚刚开始。而赵霆的援军,何时能到?海上的西番舰队,又会给“新杭”主营地带来怎样的变数?
风雨欲来,而这“星陨之谷”,已成为风暴眼中,最危险的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