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课间的铃声响了,四年一班的教室里炸开了锅,或许是寒假将近,或许是上次月考的乌云差不多散去,最近班里闹腾极了,流行的话题是《一代宗师》,元旦上映的电影,几个男生站在椅子上,摆出咏春拳的架势,女生们一笑,男生也就闹得更加来劲,有人装模作样地打出一拳,却没有等到谁的喝彩,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男生回过头,看到班主任徐爱萍正站在教室门口,正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男生笑容凝固在脸上,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可今天班主任没有喊他罚站,而是移开目光,拍拍手宣布道:
“今早学校里刚开过会,从现在开始,一直到寒假,大课间的活动改成跑操,都收拾一下,每个班都要考察出勤率,谁也不许缺席。”
一时间,全是少男少女的哀嚎声,愿意出去撒欢不代表喜欢跑步,如果换成从前的宋南山老师,会有人讨价还价,宋老师也就笑骂一句:
“跑个步怎么跟世界末日似的,我象你们这么大的时候不是爬树就是跳进河里游泳,一个个快懒成小猪了…”
但徐爱萍只会缓缓扫视台下的学生一眼:
“班长你把缺勤的人名字记下来。”
在她这里只有同意,没有反对,更没有议论,再刺头的学生也掀不起风浪。
走廊里已经传来其他班学生的脚步,只有一班鸦雀无声,班主任转身的时候,视线在吴胜宇脸上多停留了一会,吴胜宇便点点头,正要招呼班里的同学出去排队,这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淡淡的声音:“老师,我请个假。”
众人的目光一瞬间朝那道声音的主人望去,那是一个样貌俊朗的男生,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正合上面前的练习册,不知情的人会以为这是个好学生、课间还在用功,可稍微了解一点就知道他是在补周末的作业。如果只补一科也就罢了,毕业班没有想象中那么严格,身为班长的吴胜宇也习惯把副科的作业放在周一的午休,可对方居然一科都没有写,很难想象这个周末他究竟干了什么。
再退一步说,那个叫张述桐的男生甚至不是补作业,而是抄作业,晨读的时候,他刚来到教室,亲眼看到对方向同桌讨要这周的作业。
吴胜宇暗自腹诽,换做是他无论如何也开不了这个口,那可是路青怜,年级第一的女生,许多人暗恋的对象,别说找她抄作业了,被发现作业没写都会羞愧得抬不起头来。
路青怜果然皱起眉头,想必有些嫌厌,但还是从桌洞里取出习题册,吴胜宇又想,虽然大家一致觉得路青怜是个不近人情的人,其实她心地还是蛮好。
她对张述桐说了些什么,晨读声太吵,吴胜宇没有听清,大概是劝对方将心思放在学习上,毕竞上次月考张述桐退步了足足八名,应了那句俗语,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
可张述桐实在无可救药,路青怜便轻叹口气,继续捧起课本默念,不再管他,可班里的座次是班主任亲自安排的,碰上这样的同桌,哪怕路青怜也没有办法。
事到如今,吴胜宇对张述桐的看法很是复杂,徐老师一直让他们在班里多找榜样,那他认定的竞争对手便是张述桐,无论是感情上还是学习上都是如此,眼看他快要超过这个对手,反倒索然无味起来。你一直竞争的对象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心中的惋惜多过幸灾乐祸。
有关张述桐的传言不知道有多少了,在雪崩后大难不死、见义勇为被警察亲自送来锦旗、元旦晚会上出尽风头的王子,喜欢骑摩托车乱逛的神秘少年、木头虽然最后那个称号他也不知道怎么来的,但现在又要加之一个
自甘堕落的好学生。
连吴胜宇都觉得惋惜,班主任那里自然不必多说,果然徐老师质问道:
“请假,你感冒了?”
“嗯,是有点不舒服。”
“那小张你去我办公室,第二个抽屉里有一盒感冒灵,自己去冲了喝。”
班主任说完出了教室。
留下一教室呆若木鸡的学生们,和嘴巴都忘记合拢的吴胜宇。
“完工。”
与此同时,张述桐呼出口气,将几本练习册放在路青怜桌面上。
同桌是学习委员就这点好处,交作业很方便。
路青怜没有说话,只是随意地朝讲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原来周末的作业早就交了上去。
再见时已经是操场上。
尽管请了假,但那是因为肩膀上的伤,和感冒无关,与其待在教室,不如出来透口气,张述桐跟着大部队下了楼,很快每个班级组成方队,围着塑料跑道慢跑起来,学校里的学生不算太多,但场面也算震撼,张述桐找了块干净的地面坐下,地面都微微颤斗着。
首先经过眼前的是一班,路青怜跑在队伍中间,别的学生已经喘起了粗气,她却神情自若,跑步对她来说可太容易了,张述桐第一次发现她跑动的姿势很有美感,大腿带动双脚发力,脚尖轻轻着地,轻巧无比,高高的马尾随着步伐起落,不象周围的人,每一次都是鞋底重重地踏在地上。
一班过去了就是二班,张述桐朝清逸招招手,对方也挥手示意,他很低调地戴着耳机,估计兜里放了一个p3。
三班的领跑员是杜康,他是体育委员,脚步飞快,从前的春天,大概是日光和煦、风轻轻拂过面颊的时候,他们几个放了学在操场上跑步,若萍跑了一圈就大喊不玩了,自己和清逸最多撑到第四圈,便上气不接下气,只有杜康这家伙象个兔子似的,脸上笑嘻嘻地在原地踏步等着两人。
眼下他也差不多,不一会就跑到了二班的末尾,然后很无奈地等自家大部队追上。
若萍就更没什么可说的了,累得喘气,路过张述桐的时候很不爽地看他一眼,似乎嫌他在旁边看戏,张述桐严肃加油,于是若萍更气了。
四班的人不认识,张述桐索性收回目光,开始回忆是不是缺了一个人,其实从刚才他就在想,穿着靴子跑步会不会很累?
有人轻轻踢了他屁股一下,张述桐转过头,顾秋绵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
“你想看谁笑话呀?”
喂喂,真的有点可怕了,秋雨绵绵居然会读心术。
“有这么明显吗?”张述桐不解道。
“你还真准备看?”
屁股又被攻击了一下,虽然不疼。
“我能不能去二班揭发你缺勤?”
“去吧。”
顾班长如是说道。
两人产生了分歧,张述桐觉得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坐下看别人跑步,顾秋绵却觉得坐下很不优雅,应该站起来到处走走,两人僵持不下,最后还是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顾秋绵几乎不穿校服,可能是觉得款式太土,她今天穿着那条暗紫色的新裙子,下身是灰色的袜裤,勾勒出腿部纤细的线条,张述桐和她说了几句话,才发现她有些鼻音。
“感冒了?”
张述桐后知后觉地问。
“嗯。”这个字是她用鼻音挤出来的。
“那多…”
顾秋绵的双眼一下瞪大了。
“多穿点衣服。”
张述桐从地上站起来:
“谁让你老是臭美。”
之所以站起来是因为顾秋绵又伸出了靴子。
“哪有臭美,”她皱皱鼻子,“还不是和你有关系。”
“那天散步的时候着凉了?”张述桐第一反应是这个。
“哦,这个也要算上。”
“什么叫这个也算?”
“我本来想说你上次发烧的时候传染给我了。”她眨眨眼,“刚才只想到这个。”
众所周知,距离元旦已经过去了二十几天。
张述桐面无表情地看着顾秋绵,直到把她看得不好意思了,她连忙扭过脸,再扭过脸时已经绷住唇角,不甘示弱地瞪起眼:
“谁让你说我臭美的?”
大概是感冒的缘故,她今天连瞪眼也没什么气势。
“我只是觉得在你眼里我好象很笨蛋。”
“难道不是吗?”
顾秋绵惊得花容失色。
张述桐心心说那可真是抱歉:
“如果把笨蛋传染给你的话,我倒很乐意。”
两个笨蛋互相看了一会,还是朝教程楼的方向迈开脚步。
“走了。”
“去哪?”
“办公室,给你找点药吃。”
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教程楼,眼下这里没有人在,老师们也去了操场上散步,张述桐拉开徐老师的抽屉,果然有一盒感冒冲剂,还是儿童版的。
“你杯子在教室?”张述桐问。
顾秋绵打了个哈欠,其实她随身带了口罩,等到了室内便戴上了,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眸子:“用一次性纸杯就好了。”
她有些困的说道。
“今天怎么不请假?”
张述桐已经熟练地翻出了纸杯。
“别提了,我姨妈还没走呢。”
“还没走?”
“嗯,姨父去给媛媛办转学的手续了,过上不久就要搬家,先暂时住在我家,我留下来也不自在。”“对了,你怎么知道这里有药的?”
顾秋绵背着手站在身后,这时才疑惑道:
“还有,你今天为什么请假。”
张述桐只好说有些落枕,肩膀有些疼,用的感冒的借口请假。
顾秋绵看看他的肩膀,好象是相信了。
办公室里的饮水机只能接出来凉水。
张述桐研究了一下,才发现是热水的功能没打开,等待热水烧开的功夫,他皱着眉头嗅了嗅纸杯里的水“你闻闻。”
张述桐将杯子递给顾秋绵。
她便摘下口罩:
“怎么了?”
“是不是有股怪味?”
“有吗?”顾秋绵很努力地嗅了嗅。
“差点忘了你感冒了,闻不到。”
他又看看上放的水桶,里面的水质还算透明。
不知道是这桶水太久没换,还是纸杯本身过了使用期,大课间快要结束了,张述桐没空研究到底是谁出了问题,他和顾秋绵又去了三班,拿了水杯去楼梯间里接了热水,这里的水无法调整温度,但女孩子好象先天就对热水有很高的耐受力,顾秋绵小口喝完了药,拿着保温杯朝洗手间走去。
张述桐跟在身后,本想说看你这么困是不是昨晚没睡好,只听啪地一下,一个纸盒从她裙子的兜里落在地上。
两人的目光同时往上面看去。
纸盒本身没什么稀奇的,就是一个药盒,应该拆开了,治疔流感用的,看包装还是外国的原研药,应该很贵,不愧是大小姐。
但问题不在这里,张述桐有些纳闷地想,自己为什么会以为一个大小姐感冒了没药吃呢?
但他好象什么也没有问,觉得有药就拉着顾秋绵上了楼,顾秋绵也什么都没说,咕咚咕咚将药喝了下去。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接着看向药盒,这一刻连空气都开始尴尬了。
顾秋绵弯下腰,缓缓捡起药盒,她若无其事地问:
“你要不要先回班里,我自己去刷杯子就好。”
“你是不是吃过药了?”
“有的感冒药不能一起吃。”张述桐觉得她真的是有些迷糊了,“你给我看看说明书,是不是有什么禁忌
“我想吃点中药行不行?”
张述桐心说当然行,您医术倒是精湛:
“可那个是治疔感冒的小儿冲剂,你得的是病毒性流感”
顾秋绵眯着眼看了他两秒,忽然摘下口罩,张述桐看不懂她什么意思,直到顾秋绵微启红唇,很象当初在玻璃上嗬出口气画个鬼脸,但如今看这架势不是画羊,而是真准备把流感传染给他,大课间结束的铃声响起的时候,张述桐躲进了男厕所。
一直到学生回到了教程楼,他等顾秋绵走远,才出了洗手间,去办公室里收拾残局一一那个纸杯还留在徐老师桌子上。
谁知办公桌前已经站着一道身影,路青怜将讲台上的作业抱到办公桌上,她明明刚跑了好几圈,却连一滴汗水都没流,她看了一眼桌面上的感冒冲剂,若有所思:
“张述桐同学,你居然真的把药喝了。”
“这件事说来话长”
张述桐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解释说是顾秋绵感冒了自己帮她找药,至于为什么会留下一个水杯,那就又说来话长了。
“那就长话短说。”
张述桐让她闻了闻水有没有变质,路青怜用手轻轻在杯口扇了一下:
“是有一点。”
两人并肩出了办公室的时候,张述桐还思考着那桶水出了什么问题。
路青怜无奈道:
“你现在和小满差不了多少。”
“我也是突然想到,水的气味有问题,你能闻到我能闻到,顾秋绵闻不到是因为她感冒了,但总归是那桶水变了质,才有特殊的气味,那对蛇来说,庙祝的气味,或者说气息意味着什么,能不能被遮掩住?”张述桐问了个古怪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