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心头剧震。寂灭禅师?他正要去找这位老僧,对方却先一步找上门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妻女,轻轻推开窗户,翻身出去,落在院中。
月色如水,将老和尚的身影拉得细长。他实在太瘦了,僧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目光却锐利如鹰,直直看过来时,林砚竟有种被完全看透的感觉。
“晚辈林砚,见过寂灭大师。”林砚恭敬行礼。
寂灭微微点头,声音依旧直接传入林砚脑海——这是佛门“传音入密”的功夫:“你父亲当年托付老衲,若他儿子持星陨铁来寻,便告知摧毁之法。如今,你来了。”
林砚深吸一口气:“大师知道我父亲的事?”
“知道一些。”寂灭缓缓道,“十五年前,致远施主来碧云寺找老衲,询问星陨铁之事。老衲告知他此物大凶,劝他莫要沾染。他不听,说‘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后来他失踪,老衲便知,他终究没能逃过这一劫。”
老和尚顿了顿:“你手中,应是阴阳二铁合一了吧?”
林砚从怀中取出被阳玉包裹的星陨铁。在月光下,那灰扑扑的金属疙瘩显得毫不起眼,但寂灭看到它时,眼神却凝重起来。
“果然是完整了。”他叹息,“致远施主当年将阳铁扔进‘门’内,本以为能永绝后患,却没想到阴铁仍在,而‘门’的裂隙也未彻底闭合。这些年,老衲感应到东南方向阴气渐盛,便知迟早会有这一天。”
“大师,”林砚急问,“父亲说,阳玉只能压制此铁三年。三年内,必须寻得‘至阳之火’与‘至阴之寒’彻底摧毁它。敢问这两样东西,究竟在何处?”
寂灭沉默片刻,忽然问:“林施主,你可知道,星陨铁究竟是什么?”
林砚一怔:“不是前朝国师所铸的邪物吗?”
“是,也不全是。”寂灭抬头望向夜空,“更准确地说,它是‘钥匙’,也是‘锚点’。钥匙,是用来打开‘幽冥之门’的;锚点,是用来稳定两个世界之间的通道的。”
两个世界?林砚想起鬼哭岛地下那扇光门,想起龙泉山裂隙中涌出的银鳞怪物,背脊发凉。
“大师是说‘门’后,是另一个世界?”
“可以这么理解。”寂灭缓缓道,“那是一个与我们这个世界部分重叠、却又不同的空间。那里没有日月星辰,没有山川河流,只有永恒的黑暗,和黑暗中滋生的‘它们’。
“它们是什么?”
“老衲也不知。”寂灭摇头,“或许是最原始的混沌之息,或许是上古邪神的残骸,又或许是我们这个世界所有负面情绪的凝聚。总之,那是一个不该存在的、充满恶意的空间。”
他看向星陨铁:“前朝那位国师,不知从何处得知这个空间的存在,妄图打开通道,窃取其中的‘力量’以求长生。他以天外陨石为基,以九百九十九个活人精魂为祭,铸成阴阳二铁。阳铁为匙,阴铁为锚,合之便可稳定通道,引‘门’后之力入世。”
“但他失败了?”
“不,他成功了。”寂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惧,“他打开了门。然后他被门后的东西拖了进去,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那扇门开启了一炷香时间,泄露出的气息,就让方圆百里寸草不生,人畜死绝。是当时的佛道高人联手,以性命为代价,才强行关闭了门,并将阴铁封印在鬼哭岛,阳铁则被朝廷封存。”
林砚听得心惊肉跳。原来,星陨铁的来历如此恐怖。
“那徐家”
“徐鹏不知从何处得知这个秘密,起了贪念。”寂灭冷笑,“他想重复国师的‘壮举’,却不知自己是在玩火自焚。你父亲毁掉阳铁,阻止了他,是大功德。”
“可如今阴阳二铁又合一了。”林砚握紧手中的金属疙瘩,“大师,必须摧毁它。”
寂灭点头:“摧毁之法,确实需要‘至阳之火’与‘至阴之寒’。至阳之火,指的是天雷击中千年桃木所生的‘雷击木心火’。此火至刚至阳,可焚尽世间阴邪。”
“何处可寻?”
“昆仑山巅,有一株三千年雷击桃木,每甲子逢雷雨夜,树心会生出一点火星,若及时收取,便是雷击木心火。”寂灭道,“但此火极难保存,离树三日即灭。且昆仑山终年积雪,路途险峻,非大毅力者不可达。”
林砚心头一沉。昆仑山远在西域,往返至少半年,还不一定能取到火。而星陨铁只能压制三年
“那至阴之寒呢?”
“至阴之寒,指的是北极玄冰层下万丈深处的‘万载寒髓’。此物至阴至寒,可冻结万物生机。”寂灭顿了顿,“同样极难取得。需在极夜之时,破开万丈冰层,于地心寒脉中寻得。”
昆仑山,北极这都是凡人难以踏足的绝地。
林砚脸色发白:“难道没有别的办法?”寂灭看着他,忽然道:“有。但更险。”
,!
“请大师指点。
“以身为炉,以魂为引。”寂灭一字一句,“将星陨铁纳入体内,以自身精血温养,三年之内,你的身体会逐渐被阴气侵蚀,痛苦不堪。但与此同时,你的气血也会慢慢消磨铁中的阴邪之力。三年期满,若你能撑住不死,便可借最后一口气,将铁逼出体外,那时它已成凡铁,一击即碎。”
林砚倒吸一口凉气:“那若撑不住呢?”
“撑不住,你会被阴气彻底侵蚀,变成‘门’后之物的傀儡。”寂灭声音低沉,“届时,你会成为打开‘门’的活钥匙,为祸世间。”
这是赌命。赌自己的意志力,赌自己能撑过三年非人的折磨。
“没有其他选择了吗?”
寂灭摇头:“此铁乃天地至邪,常规手段根本无法摧毁。这两个法子,已是前人用性命换来的唯一可能。”
林砚沉默了。月光照在他脸上,惨白如纸。
许久,他抬起头,眼神决绝:“我选第二个。”
寂灭似乎并不意外:“想清楚了?一旦开始,便不能回头。而且这三年里,你必须时刻保持清醒,绝不能被阴气侵蚀神智。否则”
“我明白。”林砚打断他,“但我等不了三年再去昆仑、北极。徐阶在京城虎视眈眈,太子之仇未报,我妻女安危未定——我必须尽快回京,了结这一切。”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而且若我注定要死,宁愿死在跟徐阶的较量中,也不愿变成怪物,祸害苍生。”
寂灭深深看了他一眼,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致远施主有子如此,可含笑九泉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递给林砚:“这里面是三颗‘清心丹’,是老衲以百年雪莲、千年灵芝辅以佛力炼制,可助你暂时压制阴气侵蚀,保持神智清明。但切记,每月只能服一颗,多服无用,反伤经脉。”
林砚接过,郑重道谢。
“还有一事。”寂灭忽然道,“你回京后,若见到陛下,替老衲带句话。”
“大师请说。”
“告诉陛下:‘龙泉山裂隙已封,但锚点未除,隐患仍在。若想永绝后患,需毁铁封门。然毁铁之法,需陛下决断。’”
林砚一怔。陛下知道星陨铁的事?甚至知道寂灭禅师?
寂灭似乎看出他的疑惑,淡淡道:“有些事,你现在不必知道。只需记住,陛下比你想象的,知道得更多。”
他说完,转身欲走。
“大师留步!”林砚急道,“晚辈还有一问——我父亲他真的死了吗?”
寂灭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十五年前,老衲为他卜过一卦。卦象显示:身陷幽冥,魂系一线,生死难料。”他叹了口气,“或许还活着,或许已成了‘门’后的一部分。林施主,执着于过去,不如着眼当下。”
话音落下,老和尚的身影如烟般消散在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砚站在原地,握着玉瓶和星陨铁,心中五味杂陈。
身陷幽冥,魂系一线父亲可能还活着?
这个念头如野草般在他心中疯长。但很快,他又强行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回到客房,苏婉清已经醒了,正抱着囡囡,担忧地看着他。
“是寂灭大师?”她轻声问。
林砚点头,将刚才的对话简要说了一遍。听到林砚选择“以身为炉”时,苏婉清脸色煞白,紧紧抓住他的手:“不行!太危险了!我们去昆仑,去北极,总有办法的——”
“来不及了。”林砚搂住她,“婉清,徐阶不会给我们三年时间。而且”他苦笑,“就算去了昆仑北极,也不一定能取到火和寒髓。与其把希望寄托在渺茫的可能上,不如赌自己能撑过三年。”
苏婉清泪如雨下:“可万一你撑不住”
“我会撑住的。”林砚擦去她的眼泪,“为了你,为了囡囡,为了给我爹、给太子殿下、给所有因徐家而死的人讨个公道——我一定会撑住。”
他取出星陨铁,看着这块灰扑扑的、却牵动无数人性命的金属疙瘩,深吸一口气,按照寂灭传授的方法,将它按在胸口。
一股刺骨的冰寒瞬间侵入身体!仿佛有无数根冰针扎进经脉,游走于四肢百骸!林砚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浸透衣衫。
“砚郎!”苏婉清惊呼。
“没事”林砚咬牙,“只是有点冷。”
何止是冷。那是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寒意,仿佛整个人被扔进了万丈冰窟。更可怕的是,寒意中夹杂着一股阴邪的、充满恶意的气息,不断冲击着他的神智,想要将他拖入无尽的黑暗。
他颤抖着取出一颗清心丹吞下。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温润的气流,护住心脉,将那股阴邪之气暂时逼退。
寒意稍减,但并未消失。从此以后,这寒意将如影随形,伴随他整整三年。
囡囡被惊醒,看着父亲苍白的脸,小声问:“爹爹生病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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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爹爹没事,只是有点冷。囡囡乖,继续睡。”
孩子似懂非懂,但还是听话地闭上眼睛。
苏婉清紧紧抱住丈夫,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泪无声地流。
这一夜,格外漫长。
天亮时,赵勇来敲门,说该出发了。林砚已经勉强适应了体内的寒意,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正常了。
马车继续北上。越靠近京城,沿途的盘查越严。但赵勇手持圣旨,一路畅通无阻。
第三日黄昏,京城那高大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夕阳如血,将整座城池染成一片暗红。
林砚掀开车帘,望着那座熟悉的、却又陌生的都城,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在这里金榜题名,在这里娶妻生子,在这里得到太子的赏识,也在这里失去了太多。
如今,他回来了。带着父亲的遗命,带着太子的血仇,带着一身洗不掉的寒意,和一颗必死的决心。
马车驶过城门时,守城士兵验过赵勇的令牌,恭敬放行。但林砚注意到,城墙上贴满了新的告示——其中一张,画着徐阶的画像,下面写着“缉拿叛逆”。
徐阶已经被定性为叛逆了?
赵勇低声道:“林大人入城后便知。这三日,京中发生了太多事。”
马车驶入城内。街道上行人稀少,店铺大多关门,只有一队队禁军和锦衣卫在巡逻,气氛肃杀。
忽然,前方传来喧哗声。一群人被押着走过街道,为首的是个穿着二品官服的老者,林砚认得——是刑部左侍郎,徐阶的门生。
“那是”林砚看向赵勇。
“徐党清洗。”赵勇简洁道,“三日前,七殿下手持太子血书残片(不知从何处找到的),联合王伯安大人(已从狱中放出)和杨一清大人,当朝发难,揭露徐阶谋害太子、私通外藩、图谋不轨之罪。陛下震怒,下旨彻查。这三日,徐党骨干已下狱大半,徐阶本人失踪了。”
失踪?林砚心头一跳。
就在此时,马车忽然急停!
前方街道中央,站着一个穿着普通布衣、却气度不凡的中年人。他负手而立,静静看着马车。
赵勇脸色大变,慌忙下马跪拜:“末将参见陛下!”
陛下?林砚浑身一震,掀开车帘。
那个布衣中年人,赫然是当今天子,嘉靖皇帝!
皇帝看着林砚,目光深邃,缓缓开口:
“林砚,你终于回来了。朕等你很久了。”
他顿了顿,说出一句让林砚如坠冰窟的话:
“徐阶昨夜闯宫,挟持了皇后和七皇子。他要见你——用你手中的星陨铁,换他二人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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