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城,新统帅府内。
烛火通明,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凝重与淡淡的墨香。
曾锦谦、沉葆桢、张遂谋以及从教导团、参谋部临时抽调的数十名精干人员,正伏案疾书,或凝神审阅,或低声讨论。
堆积如山的试卷几乎将每个人的身影淹没。
接连一周的封闭阅卷,光复军治下第一次公务员遴选考试与福州大学堂招生考试,终于到了揭晓结果的时刻。
按照统帅秦远定下的基调,这两场考试目的各异。
公务员考试旨在广纳敢于投身实务之士,门坎相对宽松,分数要求不高,重在考察对光复军理念的认同与基本的行政常识,目标是将新政权的触角直接下沉到乡镇,与盘踞地方多年的胥吏、乡绅争夺基层控制权。
而大学堂则是精英摇篮,是为未来储备的高端人才,考核标准极为严格。
结果如预期般泾渭分明。
大学堂报考者逾两千,人头攒动,盛况空前。
而公务员考试,最终敢来应考并完成试卷的,仅有四百六十七人。
无他,风险迥异。
报考大学堂,尚可披着一层“求学”的外衣,留有转圜馀地。
但一旦踏入公务员考场,便等于在清廷那里挂上了号,是与旧王朝公开决裂的投名状。
对于许多尚有家业牵绊,或仍在观望的士子、家族而言,这一步重若千钧。
因此,秦远对公务员考试的命题并未追求艰深,范围却极广,紧扣《光复新报》宣扬的理念和中华书局公布的考试大纲,只要能认真研读、理解并认同,取得合格分数并不难。
反观大学堂试卷,则分设国文、数学、历史、地理、综合知识五科。
国文、历史尚是传统士子的强项,虽最后大题紧扣时政,考验真知卓见,但多数人尚能应对。
数学一科则直接抬升至方程、函数等相当于后世初中的水平,立时刷下大批只通“四书五经”的考生。
地理函盖中国与世界,综合知识更是包罗万象,物理、化学、政治、经济皆有涉猎,是对知识结构的全面检验。
此刻,沉葆桢手持一份整理好的名单,步履沉稳地走到正在审阅大学堂数学卷的秦远面前,微微躬身:“统帅,公务员考试试卷已全部审阅完毕。共计四百六十七份,按您要求,两科总分三百分计。多数考生分数集中于一百三十分左右,堪堪合格。亦有近五十人分数不过百,学识实在————不堪入目。”
“然,亦有俊才脱颖而出,前十名分数皆在二百四十分以上,尤以榜首陈宜,总分二百七十八分,堪称魁首。”
“依葆桢之见,此子若参考大学堂,亦必名列前茅。”
说完,他将一份详列姓名、年龄、籍贯、分数的名单躬敬呈上。
秦远面色平静地接过名单。
对于仅有不到五百人报考的局面,他并不意外,甚至觉得比预想中还要好些。
回想初到建宁府时,在报纸上登载招工启事都应者寥寥,如今能有近五百人愿冒风险投身新政权,已是一大进步。
这些人中必有投机者,但敢踏出这一步,便是可用之基。
他的目光扫过名单,前十名中,建宁、邵武两府出身者占据五席,可见早期经营已见成效。
其馀五人则分散福建各地。
当看到榜首“陈宜”籍贯一栏时,他指尖微顿,抬头问道:“浙江宁波?此人是何来历?”
“回统帅,已初步查访,系宁波一商户子弟,家中世代经商,且与洋行往来密切。”沉葆桢答道。
“商贾之家,又近沿海,见识果然不同。”秦远颔首,随即下达指令,“这四百六十七人,全部录用。”
“全部录用?”一旁的馀子安忍不住出声,脸上带着不解,“统帅,我方才也看了部分卷子,莫说与我们教导团的弟兄相比,便是军中有些识字的哨长、旅帅,答得也比他们强!”
“有些人连基本的施政要点都言之无物,分数低得可怜。让他们去地方为官,岂不误事?”
“依我看,不如从教导团或军中抽调得力人手,岂不更稳妥可靠?”
秦远放下名单,看向馀子安,心知这种想法在军中颇具代表性。
他示意馀子安坐下,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子安,你在广西时也曾读过几天书,可知明朝初年的“南北榜案”?”
馀子安面露茫然,在座如张遂谋、曾锦谦等人却似有所悟。
秦远不待他回答,便继续道:“明初洪武年间,因北方沦于异族已久,文教衰微,而南方文风鼎盛。科举放榜,五十二名进士全系南人,无一北士。朝野哗然,皆言主考偏私。然复查试卷,南人文章确实更优,并无舞弊。”
他目光扫过众人:“若你是洪武皇帝,当如何处置?是按卷面分数,取南人为官,以示公平?”
馀子安迟疑道:“既然查无实据,自当————按分数录取,以安士子之心。”
“错了。”秦远看向沉葆桢,“沉先生,你熟知史籍,朱元璋最终如何决断?”
沉葆桢起身,肃然答道:“洪武帝力排众议,亲自策问,重定榜单,擢北人韩克忠为状元,并定下南北分榜取士之制。”
“洪武帝曾言:天下之大,必使北方士子有进身之阶,方可收天下之心。””
“正是此理。”秦远接过话头,声音沉毅,“为君者,为政者,取士标准绝非唯分数论。”
“分数是工具,平衡与争取人心,巩固统治根基,方是目的。”
“今日我光复军初据福建,正值用人之际,更需示天下以广纳贤才之胸襟。
这四百六十七人,敢冒杀身之祸前来应考,其行可嘉,其志可勉!我等若因分数稍低便弃之不用,岂非寒了天下观望者之心?”
他顿了顿,沉声道:“尔等可知,清初顺治年间,为笼络人心,亦开恩科,不少前明遗老或被逼或被诱参与,于考卷之上或胡写乱画,或暗藏讥讽。”
“清廷是如何做的?难道将这些人尽数下狱问斩?”
他看着馀子安惊讶的表情,揭晓答案:“没有。多数人被授予官职,哪怕仅是虚衔。”
“这便是施恩,是政治!”
“满清入关,尚且知道需要汉人士大夫来帮他们治理天下。我光复军欲成大事,难道连这点容人之量和长远眼光都没有吗?”
话已至此,馀子安、石镇常等原本心存疑虑者,皆面露恍然,不再异议。
沉葆桢、曾锦谦等人则暗自点头,深感秦远格局之远大。
沉葆桢进而请示:“统帅明见。然此辈皆无实际施政经验,当如何安置,从何做起?”
秦远早已成竹在胸,指向名单:“按成绩高下,全部分派至各县、镇、乡三级机构。县令他们尚不足以胜任,但担任副职,或主持一镇、一乡之政务,辅佐乃至监督乡公所,与即将推行的基层乡民代表会”相互协作、制衡,正可积累经验,磨练才干。”
“具体派遣,由你与元宰会同吏务司拟定。”
他的手指最终落在“陈宜”的名字上,沉吟片刻,决断道:“至于这个陈宜,商贾出身,通晓洋务,不必循常例派往乡野。”
“让他去厦门,筹建厦门海关署”,任首任关长。给他权限,配齐人手,尽快把摊子搭起来,尽快拿出章程,我要在年前看到厦门海关挂牌运作。”
秦远目光幽深。
福建海岸线漫长,厦门、福州更是《南京条约》定下的通商口岸,海关税收未来必是光复军的重要财源。
他绝不会将关税自主权拱手让人。
“洋人若以旧约相挟,该如何应对?”程学启事商业部长,虑事周全,提出关键问题。
秦远嘴角泛起一丝冷峻的笑意:“告诉他们,光复军尊重国际交往惯例,但清廷签订之不平等条约,需逐一审核,依公平互利原则重新商定。”
“在此过渡期间,一切船舶货物出入我光复军控制口岸,必须依法缴纳关税。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闪过的寒光已说明一切。
通商可以,生意照做,但规则,不能再由外人单方面制定了。
公务员的分派事宜初步落定,统帅府内的焦点便转移到了另一项关乎未来的大事上。
曾锦谦与张遂谋捧着厚厚一叠名册,来到了秦远面前。
相比公务员考试的略显冷清,福州大学堂的招考则是另一番景象。
“统帅,”曾锦谦语气中带着几分振奋,“报考福州大学堂者,共计两千三百二十七人,远超预期。生源不仅复盖福建全省,江西、浙江、乃至广东皆有学子慕名而来。若假以时日,恐湖广、江南之地亦有人才投奔。”
他双手呈上一份精心整理的名录,“此乃经严格阅卷,各科成绩均达合格线以上者,共计二百二十二人,请统帅过目。”
秦远接过名录,目光扫过那二百多个名字,微微颔首。
这个淘汰率在他的预料之中,能留下十分之一的佼佼者,已属难得。
“很好,”他沉声道,“下月五号,准时张榜公布。开学时间,就定在元宵节后一周。”
他考虑到年关将至,聚集在福州城内的学子们归心似箭,强留无益,反而顺应传统,更能彰显新政权的从容与人性化。
这近一两个月的空档,也正好留给石镇常的后勤部搭建校舍、筹备物资。
提到石镇常,这位后勤部长似乎想到了什么,上前一步,带着些试探开口道:“兄长,按照日程,下月初,各军主将便要陆续回福州述职,同时举行授勋大典,并换发新式军服。”
“届时,三军云集,军容鼎盛,正是彰显我光复军军威之时!”
“要不要趁这个机会,让这些新录取的大学堂学子,以及那四百馀名新晋公务员,一同观礼?让他们亲眼见识一下,是何等雄师劲旅,在为这新福建保驾护航,也可激励其报效之心。”
他说到“公务员”三字时,仍不免有些拗口,显然内心对这批未曾经历战火便能分享权力果实的人,尚存一丝芥蒂。
但这个提议本身,却深合秦远之心。
“好主意!”秦远眼中精光一闪,抚掌称赞,“扬我军威,凝聚人心,正当其时!”
“镇常,你身为后勤部长,此次授勋典礼及新军服换装仪式的筹备工作,就由你全权负责,务必要办得隆重、庄严、有气势!”
“是!”石镇常肃然领命。
秦远继续部署道:“此次各军主力回师休整、授勋之后,我军将进行新一轮的深度整编。诸多在历次战役中收降的清军官兵,以及我军中因年龄、伤病等原因不再适合一线作战的老兵,需要妥善安置。”
“我打算从中择选,将大部分转为屯垦兵,分发土地、农具、种子,于福建各地,特别是新光复的闽南、闽西山区,开展大规模军屯!”
“主要种植粮食以足军食,同时大力发展茶叶、烟叶等经济作物。”
“此事关乎军心稳定与财政来源,你要与程学启的商业部紧密合作。”
石镇常连忙应下:“兄长放心,屯田垦殖是我们的老本行,定不辱命。”
秦远重视实业,他是知道的。
他也明白这是维系庞大军队和政权的必需。
只是,他心中仍有一块石头悬着。
上次福宁之战,石镇吉未按原计划南下寿宁,反而擅自北攻衢州,虽然后来解释是为牵制浙江清军,但终究是违令行事。
授勋在即,不知兄长对此事最终会如何定性与处置?
他虽知兄长驭下宽严相济,但此事关乎军纪,心中难免忐忑。
不过,他从未想过带着部下自立之事,如今光复军如日中天,上下归心,那无疑是自寻死路。
秦远将石镇常的忐忑看在眼里,并未点破,目光扫过在场内核众人,宣布了更为重大的人事安排:“各位,当前局势,福建成局初定,清廷新败,短期内无力组织大规模反扑,正是我等厉兵秣马、巩固根基的天赐良机。”
“接下来,我军政要务有二!”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一,全力消化福建!将此八闽大地,真正建设成我光复军稳固的根本之地!内修政理,外兴农商,强兵富民!”
说着,他看向张遂谋,声音沉稳而有力:“元宰!”
张遂谋立刻挺直身躯。
“我任命你为福建总督,总揽福建全省行政、民政、财政大权!”
“自今日起,福建地方治理之一应事务,由你一肩承担,望你竭心尽力,与我共建一个新福建!”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张遂谋本人更是愣在当场,他虽为元老重臣,但一直扮演军师角色,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成为执掌一省的封疆大吏。
这突如其来的任命,让他一时有些恍惚。
一旁的曾锦谦最先反应过来,笑着推了他一把:“张总督!还愣着干什么?
快谢统帅啊!”
张遂谋这才恍然惊醒,急忙出列,深深一躬到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末将————不,卑职张遂谋,谢统帅信重!”
“必————必当竭尽驽钝,鞠躬尽瘁,以报统帅知遇之恩,治理好福建,绝不负使命!”
他眼中满是复杂。
如今光复军只拿下了福建一省,却将他任命为福建总督,这是何等的信重。
同时,这也意味着,他张遂谋,从此将从幕后军师,走向治理一方的政治前台!
秦远上前一步,亲手将他扶起,笑道:“元宰,昔日承诺,今日兑现。福建这块基石,我就交给你了。”
他随即看向沉葆桢,“沉先生,劳烦你出任吏务部部长,执掌官员铨选、考绩、升迁,与元宰搭好班子,替我把好这用人关,务必做到人尽其才,公正廉明!”
沉葆桢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从容躬身:“葆桢领命,定当秉公执事,为光复军选贤任能。”
安排完内政内核班子,秦远神色一肃,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斩钉截铁:“这第二件事,亦是明年开春之后,我光复军的头等要务一”
他走到巨大的东南沿海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隔海相望的那片岛屿上:“挥师东渡,攻略中国台湾!”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片孤悬海外的土地上。
“中国台湾,乃我东南之屏障,海权之要冲,物产丰饶,战略地位无可替代!”
“欲保福建安宁,欲图海洋发展,必取中国台湾!”
秦远的声音如同金石,掷地有声,“自明日起,所有军政部署,船政司之船舶修造、武器局之军械生产、海军之训练扩充,以及一应对外商贸、物资储备,一切章程,皆须围绕攻略中国台湾”这一终极目标来制定、推进!”
他环视众人,目光灼灼:“诸位,福建光复,只是开始,中国台湾之战,才是我光复军真正迈向海洋,争霸天下的关键一步!”
“望诸君同心协力,共襄此不世之功业!”
秦远声音沉重,不容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