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七日过去。
蕴灵温养池内,沈墨今日没有浸泡在池水中。他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灰色短打,赤足站在池边平坦的特制玉砖上,身旁的枣木拐杖斜靠在一边。他微微闭目,调整呼吸,胸腔随着吐纳缓缓起伏,带动着体内那溪流般细弱却已明显连贯了许多的灵力,沿着几条主要经脉做缓慢而稳定的循环。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脖颈滑落,浸湿了背后的衣衫,隐隐透出衣物下那道狰狞疤痕的轮廓。但他站得极稳,如同一棵深深扎根于岩石的幼松,任凭体内灵力流转带来的酸胀刺痛冲刷,身形没有丝毫摇晃。
这已是他连续第三日,在清晨进行这种“离池站立调息”。从最初只能坚持十息便需扶住池沿,到如今可以独自站立并维持基础周天运转近一炷香时间,其中的进步,只有他自己和时刻监控的系统知晓。
当最后一缕灵力归入丹田,带来一丝微弱的温热感时,沈墨缓缓睁开了眼睛。漆黑的眸子里,褪去了重伤初醒时的浑浊与疲惫,重新凝聚起属于他的那份沉静与锐利,只是底色深处,依旧带着伤患特有的、挥之不去的淡淡青影。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脚。脚趾尝试着微微抓握地面,感受着足底传来的坚实触感,以及小腿肌肉传来的、久违的支撑感。
能站,便要能走。
他没有去拿拐杖,而是深吸一口气,目光锁定前方三丈外,温养池院落门口的那道石阶。
一步踏出。
脚步虚浮了一瞬,左腿膝盖处传来明显的酸软无力感,那是曾被寒气严重侵蚀、尚未完全恢复的经脉节点在抗议。但他腰腹核心猛地绷紧,硬生生稳住了前倾的趋势,右腿随即跟上,落地时发出轻微的“嗒”声。
很慢,很沉,像是背负着无形的重物。每一步都需要全神贯注地调动每一分可用的力量,控制平衡,对抗体内滞涩灵力带来的种种不适。
一步,两步,三步
背后的伤口传来牵扯的痛感,新生的皮肉仿佛在尖叫。但他面不改色,呼吸依旧保持着特定的节奏,目光只盯着前方。
五步,六步
汗水浸透衣衫,额前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他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九步,十步!
当左脚终于踏上门口第一级石阶的边缘时,他停了下来,双手扶住门框,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地喘着气。仅仅三丈距离,却仿佛耗尽了他此刻大半的力气。
但他做到了。不借助拐杖,不依靠搀扶,仅凭自身力量,走出了受伤后的第一个十步。
靠在门框上,沈墨缓缓抬起头,望向院外洒满晨光的幽静小径。远处有丹堂弟子匆匆走过的身影,更远处,灵秀峰的灵雾在山岚间缭绕。
世界,似乎重新在他脚下展开。
他闭上眼,平复着翻腾的气血和灵力。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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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陨峰小院。
洛琳琅今日罕见地没有赖在躺椅上。她盘膝坐在屋内书案前,面前摊开着几份系统通过“合法”途径(比如利用她外门弟子身份在藏书阁低权限区借阅、或在宗门内部交流集市“无意间”听到的传闻)搜集并整理出来的、关于九幽寒髓与深渊能量的零散记载。
大多数记载都语焉不详,或者干脆就是夸大其词的传说。比如某本《异闻录》里声称,极北之地的九幽寒髓是上古冰凤陨落所化,一滴可冻千里,非大能者不可触碰。另一份残缺的宗门前辈游记则提到,曾在某处古战场遗址感受过类似深渊气息的“死寂与腐朽”,但旋即远离,未敢深究。
这些信息价值有限,但洛琳琅看得津津有味。她不是要找现成的答案,而是在这些碎片中,寻找可能的“模式”或“矛盾点”。
【系统007:低优先级分析线程有新发现。在交叉比对数万份低密级文献记载后,发现三处异常关联点。】
【关联点一:约七百年前,中州‘玄冰谷’曾尝试以‘万年玄冰魄’为核心,炼制镇压宗门禁地‘阴煞泉眼’的法器,记录显示初期效果显着,但百年后法器无故崩裂,阴煞反噬更烈。此事被玄冰谷列为秘辛,仅有零星记载外泄,提及可能因‘冰魄本源不纯,反受至阴之力侵蚀’。】
【关联点二:约四百五十年前,西域‘焚天宗’一位长老,为治疗其被‘地心魔火’侵蚀的弟子,冒险引入一丝‘九幽寒髓’之力中和,弟子最终保住性命,但修为尽废,且性情大变,变得极度畏寒且狂暴,十年后自绝于宗门寒潭。记录含糊提及‘寒髓与魔火似相克,亦似相生,引不可控之变’。】
【关联点三:本宗‘周天星辰大阵’初创典籍(密级:中)附录中有一段不起眼的备注,提及大阵部分净化符文的设计灵感,来源于某位前辈对‘星力与极寒之力在特定相位下,对污秽能量产生的奇异剥离效应’的观察。但未详述具体案例与原理。】
!洛琳琅的目光在第三条关联点上停留许久。
星力与极寒之力的特定相位?奇异剥离效应?
这和她之前调整周天星辰大阵辅助单元频率,意外提升了星衍真人引导寒髓之力效率的现象,似乎有某种隐约的呼应。难道九幽寒髓之力与星辰之力之间,存在某种尚未被系统认知的、特殊的共鸣或协同关系?而这种关系,可能对“剥离”或“净化”深渊这类污秽能量有奇效?
“有意思。”洛琳琅指尖轻敲桌面。如果这个猜想成立,那么星衍真人赠予沈墨寒髓本源,或许不仅仅是为了压制标记,还可能隐含着一层更深的意思——希望沈墨未来能探索这条特殊的“净化”之路?
但风险也是巨大的。玄冰谷和焚天宗的例子就是前车之鉴。极寒之力本身就难以驾驭,与异种能量(无论是阴煞还是魔火)结合后,产生的变化更是难以预料。沈墨体内的“标记”本质上是深渊源质,比阴煞、魔火层次更高,也更诡异。
“系统,以这三条关联信息为基础,结合已知的九幽寒髓特性、星辰大阵净化原理、以及沈墨体内标记和伤势数据,构建一个‘极寒-星辰协同净化’理论模型。优先模拟低能量、低风险的应用场景,比如利用微量的、被星辰之力‘调和’后的寒髓气息,尝试‘擦拭’或‘包裹’标记外围最不稳定的能量丝线?”洛琳琅下达指令。这是个纯理论推演,离实际应用还远得很,但提前做些理论储备总没错。
【指令确认。开始构建理论模型,进行超低能量级模拟推演。预计耗时:六个时辰。】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以及百草生标志性的、带着点兴奋的嗓音:“洛师妹?洛师妹在吗?”
洛琳琅迅速将面前的材料用一本普通阵法书盖住,起身走到外间,打开院门。
百草生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多层食盒,脸上带着喜悦:“洛师妹!好消息!沈师弟他今天早上,能自己走好几步了!没用拐杖!虽然走得慢,还差点摔了,但真的走起来了!我就说嘛,照这个势头下去”
洛琳琅适时露出惊讶和欣喜的表情:“真的?那可太好了!快进来坐,百草生师兄,辛苦你又跑一趟。”
“不辛苦不辛苦!”百草生跟着进来,将食盒放在院中石桌上,“这是丹堂今天新做的几样药膳点心,对温养经脉有好处,我就给沈师弟带了些,顺便也给你拿点尝尝。沈师弟恢复这么快,你功不可没啊,经常去看他,给他鼓劲。”
洛琳琅笑着摆手:“我哪有做什么,都是丹堂和药王谷的医术高明,还有他自己争气。”她一边说,一边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做得颇为精巧、散发着淡淡药香的点心。
两人闲聊了几句沈墨的恢复情况,百草生又叮嘱了一些饮食和活动上的注意事项,热情洋溢。洛琳琅都一一应下,扮演好一个关心弟弟、又对医理一知半解的姐姐角色。
聊着聊着,百草生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对了,洛师妹,有件事可能是我多心,但觉得还是跟你说一声。”
“嗯?师兄请说。”
“这两天,我总觉得丹堂那边,好像有人在悄悄打听沈师弟更详细的治疗记录,尤其是关于经脉恢复速度和具体用药变化的细节。”百草生皱了皱眉,“我问过负责档案的师弟,他说是灵韵师叔座下的执事来调阅过,说是为了完善宗门伤病弟子后续关怀流程,需要一些‘典型案例’数据。理由倒是正当,但我总觉得有点过于细致了。连每日灵力波动监测的原始数据都要看。”
洛琳琅心中一动,面上却露出不解:“灵韵师叔关心弟子伤势,也是正常吧?”
“关心是正常,但以前很少这么细致到每日数据,而且还是灵韵师叔亲自过问的执事来查。”百草生挠挠头,“也可能真是我多想了。不过,沈师弟恢复得快是好事,但也别太快了,免得惹人注目。稳妥点好。”
他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灵韵真人并未完全放下疑虑,仍在通过更隐蔽、更“合规”的方式收集信息。
“多谢师兄提醒,我记下了。”洛琳琅认真点头,“我会跟小墨说,让他稳着点来,不急于求成。”
“对对对,稳扎稳打最好!”百草生见洛琳琅听进去了,也松了口气,又闲聊几句,便告辞离开。
送走百草生,洛琳琅脸上的笑容淡去。灵韵老太婆,果然没闲着。从明面的“加强关注”转为了更隐蔽的数据收集。看来,沈墨的恢复速度,还是引起了她的注意,或者说,她始终没有放弃寻找“异常”的证据。
“想从数据上找破绽?”洛琳琅走回屋内,看着被盖住的那些资料,“那就得让数据,看起来更‘完美’,更‘无懈可击’才行。”
她重新坐回书案前,对系统下令:“系统,基于百草生提供的信息,调整沈墨后续恢复曲线的‘展示层’数据模型。在保证实际恢复效率不降的前提下,让每日可观测的生理指标波动更平缓,恢复速度的‘加速度’略微降低,使其更符合‘意志坚韧但伤势极重’的经典恢复曲线。同时,在可被查探的用药记录和灵力监测记录中,嵌入一些合理的‘波动’和‘平台期’,避免呈现一条过于完美的上升直线。”
【指令确认。正在调整‘展示层’数据模型,同步生成配套的‘合理波动’参数。测到的恢复效率将微降5,与实际效率差值将被隐藏。】
做完这些,洛琳琅才重新拿起那本盖着的阵法书,目光落在刚才那条关于“星力与极寒之力协同”的记载上。
暗处的审视仍在继续,远方的秘境探索也充满未知。
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让沈墨安安稳稳地、不引起过多怀疑地,把伤养好,把力量拿回来。
她看向丹堂方向,仿佛能透过重重屋舍,看到那个正在咬牙练习行走的少年。
路要一步一步走,麻烦要一个一个解决。
急不得。
(本章完,约405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