蕴灵温养池的乳白色灵雾,在洛琳琅走进院落的瞬间,似乎都流转得轻柔了几分。
沈墨靠在玉榻上,身上薄毯滑落些许也不自知,只是定定地看着那个拎着食盒、慢悠悠走近的身影。池水反射的微光映在他眼底,将那深处沉积的冰寒与戒备悄然化开,露出底下最真实的、近乎笨拙的依赖。
“姐姐。”他又唤了一声,声音里的那丝柔软更明显了。
洛琳琅走到池边,将食盒放在旁边的矮几上,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脸色还是白得跟纸糊似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眼神清明,气息虽然微弱却平稳。比系统报告上那些冷冰冰的数据看起来顺眼多了。
“嗯,还活着。”她点点头,语气是一贯的懒散,随手拉过池边一个蒲团坐下,“看来星衍老头手艺不错,没把你治成半成品。”
沈墨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很浅,但确实是在笑。只有姐姐会用这种调调说话,让人生气不起来,反而觉得安心。
“让姐姐担心了。”他低声道,目光落在她脸上,仔细描摹,仿佛在确认什么。
“担心?”洛琳琅掀开食盒盖子,一股清淡的米香混合着几丝若有若无的安神草药气飘散出来,“我有什么好担心的?系统每天给我报平安,比闹钟还准时。”她盛出一小碗温度正好的灵谷粥,递过去,“喏,尝尝,加了点‘宁神草’的碎末,味道应该还行。百草生说你最近只能吃流食?”
沈墨接过温热的玉碗,指尖触到碗壁的暖意,心底某处也跟着一软。“嗯,经脉脆弱,不易消化。”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粥熬得极烂,米粒几乎化开,带着谷物本身的微甜和宁神草清冽的余韵,顺着食道滑下,胃里升起久违的、舒适的暖意。
他吃得很慢,一是身体虚弱,二是舍不得吃太快。姐姐做的,哪怕是随手熬的一碗粥,也显得珍贵。
洛琳琅也没催他,自顾自从食盒下层又端出一小碟腌渍的、灵气微弱的酸甜灵果脯,捏了一片放进自己嘴里,咯吱咯吱地嚼着,目光随意地扫过池水、符文、还有沈墨身上盖着的薄毯。
“百草生刚才在外头跟我告状,”她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说林清韵来看你,不小心提了句‘深渊之力’,差点让你神魂波动?”
沈墨喝粥的动作顿了顿,抬眼:“并无大碍,只是瞬间有些感应。”他没有隐瞒,眉心那灰点被九幽寒髓压制后,平时并无异样,但接触到相关关键词或能量时,仍会微不可察地共振。林清韵那句话,恰好是个引子。
“感应?”洛琳琅眯了眯眼,“星衍老头说那‘标记’只是被压住了,没除掉。你自己有什么感觉?”
沈墨放下粥碗,沉默了片刻。池水的雾气在他苍白的脸颊边缭绕。
“像水里多了颗洗不掉的砂砾。”他斟酌着用词,声音很低,“平时无感,但若水流(心神或外界刺激)朝着某个特定方向,它就会硌一下。不疼,但”他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那种被标记、被隐隐窥视的异样感。
洛琳琅听懂了。隐患。长期且未知的隐患。这比看得见的伤口更麻烦。
“能压制多久?”她问。
“星衍前辈未明言,只说九幽寒髓气息与我体内残余药力可形成暂时平衡。”沈墨道,“需待修为提升,或寻得更佳方法,方可尝试根除。”
“修为提升”洛琳琅嚼果脯的动作慢了下来。这小子现在经脉受损,别说提升,连恢复原有水平都需要大量时间和资源。而那标记就像个不定时炸弹,谁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受刺激“活跃”起来?
“幻海秘境去不了,正好。”她忽然说,语气平静,“你现在这状态,去了也是当炮灰。老老实实在这里泡着,先把底子养回来再说。至于那标记”她顿了顿,“暂时压得住就行。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沉呃,是自然直。总会有办法。”
沈墨看着她。姐姐说这话时,脸上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知道,她既然说了“总会有办法”,那就一定已经在心里开始盘算各种“节能”的解决方案了。这种毫无理由的信任,让他心口发胀。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重新拿起粥碗,将剩下的粥慢慢吃完。胃里暖洋洋的,连带着背后的隐痛似乎都减轻了些。
洛琳琅看着他吃完,把空碗接过来,又从食盒里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硬邦邦的桂花糕——正是上次他做的那碟剩下的。
“这个,泡软了也能吃两口。”她把桂花糕放在他手边,“别浪费。”
沈墨看着那几块干硬的糕点,眼神柔和得不可思议。“好。”
接下来一阵沉默,却不显得尴尬。只有池水微微荡漾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丹药炼制声响。阳光透过院落上方的半透明穹顶阵法,洒下柔和的光斑。
!洛琳琅半倚在蒲团上,看着池中升腾的灵雾,忽然问:“那个玉盒呢?星衍老头说给你封存好了。”
沈墨抬手指了指温养池侧后方一个嵌入墙壁的、散发着淡淡寒气的玉龛:“在那里。有禁制,需我本人或宗主、星衍前辈的手令方可开启。”
洛琳琅目光扫过那玉龛。隔着一段距离,她都能感觉到里面散发出的精纯寒意,与沈墨伤口曾经的那种死寂阴寒不同,更纯粹,也更霸道。不愧是差点要了他命又救了他命的东西。
“打算怎么用?”她随口问。
沈墨摇头:“尚未想好。此物性极寒,于我目前伤势无益,甚至可能冲突。或许待日后炼制本命法宝,或修炼特殊神通时再用。”他顿了顿,看向洛琳琅,“姐姐若有用处,尽可取去。”
洛琳琅摆摆手:“我要它干嘛?当冰块镇西瓜都嫌冻牙。你自己收好,这是你用命换来的。”她顿了顿,补充一句,“不过,要是以后研究出什么安全使用的懒人法子,记得告诉我一声。”
“好。”沈墨答应得毫不犹豫。
又坐了一会儿,洛琳琅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再待下去百草生该进来赶人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
“我走了,你继续泡着。按时吃药,别瞎折腾灵力,听百草生的话。”她叮嘱得很敷衍,但该说的都说了。
沈墨看着她,眼底有一丝不舍,但更多的是坚定。“姐姐慢走。我很快就能好起来。”
“知道。”洛琳琅拎起空了的食盒,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少年泡在乳白色的池水中,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像寒夜里不肯熄灭的星子。
她忽然笑了笑,很浅,却让沈墨怔了怔。
“好好养着。”她说,“天塌下来,也有个子高的先顶着。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把自己养得高高的。”
说完,她摆摆手,推门出去了。
院落外,百草生果然在不远处探头探脑,见洛琳琅出来,连忙迎上:“洛师妹,怎么样?沈师弟没再有什么波动吧?”
“挺好,吃了粥,睡了。”洛琳琅随口道,“辛苦师兄照看了。”
“应该的应该的!”百草生连连摆手,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洛师妹,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沈师弟这次伤及根本,恢复期会很长,而且可能会留下永久的隐患,影响日后修行高度。他心志坚定是好事,但你们也要有个心理准备。”
洛琳琅脚步一顿,看向百草生:“多谢师兄提醒。我心里有数。”
百草生见她神色平静,不似强作镇定,便也不再多说,送她出了丹堂区域。
离开灵秀峰,洛琳琅没有立刻回星陨峰,而是绕了一段路,走到一处僻静的山崖边。这里视野开阔,能看到远处云海翻腾,以及更远处若隐若现的、幻海秘境方向传来的隐隐空间波动。
她放下食盒,靠在崖边一棵古松下。
“系统,调取沈墨经脉损伤的详细三维模型,结合药王谷常用治疗方案和《低功耗阵法优化全解》里关于‘灵脉温养回路’的章节,进行交叉模拟分析。础上,提升至少15修复效率,且不增加沈墨身体负担、不引起标记异动的‘优化方案’。能量来源限定为:蕴灵温养池现有灵能、周天星辰大阵辅助净化单元余量、以及低阶安神类药材。”她在心中快速下令。
【指令确认。开始构建模型,调用数据库,进行多线程模拟计算预计耗时: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够她在这里看会儿云,发会儿呆,顺便想想怎么应付接下来的麻烦。
林清韵今天试探受挫,但绝不会罢休。萧煜那边,幻海秘境在即,沈墨这个最大变数暂时退场,他应该会抓紧时间巩固势力,同时未必不会对星陨峰这边放松警惕后的“软柿子”产生兴趣。
还有那个该死的“标记”和封印的“深渊寒髓结晶”
洛琳琅望着云海,眼神放空。
养孩子真麻烦。尤其是养一个命途多舛、自带吸引麻烦体质、还特别能惹事的孩子。
但好像也没那么麻烦。
至少,他现在活着,会喘气,会叫她姐姐,会把她随口说的话当回事。
“慢慢来吧。”她自言自语,从袖子里摸出最后一片果脯,丢进嘴里。
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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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清韵峰。
林清韵坐在静室内,面前摆着那几样未能送出的滋补灵药。她神色平静,但指尖捏着一枚传讯玉符,微微用力。
探视的结果让她很不满意。沈墨的疏离,百草生的干扰,都让她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而沈墨听到“深渊之力”时的细微反应,以及眉心那瞬间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她注意到了。
那是什么?伤势的后遗症?还是别的什么?
预知梦中那些混乱的画面再次闪过。沈墨被冻结沈墨依赖地看着某个身影冰冷的意志传达不满
她忽然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想:沈墨的伤,或许不仅仅来自“墟”和深渊之力。他本身,是不是发生了某种不可控的、甚至可能引来“注视”的变化?
而这个变化,是否与洛琳琅有关?
她必须知道更多。常规的探视行不通了,需要更隐秘的渠道,或者从其他方向施加压力。
她的目光,缓缓转向主峰方向。萧煜或许可以成为一把刀,一把试探的刀。他本就对沈墨心存忌惮,如今沈墨重伤失势,若再知道一些“有趣”的消息,比如沈墨可能身负某种“隐患”或“秘密”
林清韵松开玉符,指尖轻轻在上面勾勒了几个字,随即将其激发。玉符化作流光,飞向主峰。
她不需要直接说什么,只需在恰当的时机,以关心的口吻,透露一点点“担忧”——担忧沈墨师弟的伤势会不会有未知变化,担忧那诡异的侵蚀是否彻底清除,担忧他是否还是从前那个沈墨。
猜疑的种子,只需要一缕微风,就能悄然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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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峰,萧煜洞府。
萧煜刚刚结束与几位师弟的战术推演,独自站在窗前。幻海秘境的地图已被他熟记于心,各方的实力、可能结盟或敌对的关系,也大致有了脉络。少了沈墨,他肩上的压力轻了些,但不知为何,心底那根刺却并未消失,反而随着林清韵今日的探视,隐隐作痛。
就在此时,一道传讯流光飞入,被他抬手接住。神识一扫,是林清韵的讯息。内容很简短,只是寻常问候,并提及今日去探望了沈墨师弟,见他气色稍复,略感欣慰,只是隐约察觉沈墨师弟气息似有微妙不同,不知是否伤势未稳,望萧师兄作为首席,亦多加关怀同门云云。
言辞得体,充满同门之谊。
但萧煜握着玉符,眼神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气息微妙不同?伤势未稳?
林清韵不会无故说这些。她是在暗示什么?沈墨的伤,有问题?还是沈墨这个人,有问题?
联想到任务报告中提到的“深渊意韵”、“诡异标记”,以及星衍真人语焉不详的警告萧煜的心渐渐冷硬起来。
无论沈墨是本身出了问题,还是与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扯上了关系,对宗门而言,都是潜在的风险。而他作为内门首席,有责任防范这种风险,尤其是在即将进入秘境、需要精诚团结的关头。
他需要更确切的信息。或许该让手下的人,再多“关心”一下丹堂那边,尤其是沈墨恢复的细节。还有星陨峰那个洛琳琅,她也安静得太久了。
萧煜转身走回书案前,提笔写了几道手令。眼神在烛光下明灭不定。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只是这风,各自吹向不同的角落,带着不同的心思,悄然汇集。
星陨峰上,洛琳琅看完了云,慢悠悠地提着食盒往回走。系统还在后台默默计算着优化方案。
蕴灵温养池中,沈墨闭目调息,手边是那包泡软了些的桂花糕。他并不知道,自己已成为几方心思交汇的焦点。他只知道,姐姐来看过他了,粥很好喝,他要快点好起来。
夜雾渐起,笼罩群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