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江市的老街区总是热闹得很。
卖早点的推着三轮车吆喝,遛鸟的老爷子蹲在树下聊天,还有几个小孩追着皮球跑,笑声能传到街尾。
就在这片烟火气里,街角突然多了个不显眼的摊位。
摊主是个老头,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得都起毛了。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鸡窝,几缕灰白的发丝垂在额前,挡住了半只眼睛。
他面前摆着个小马扎,上面铺块黑布,布上用红漆写着“铁口直断”四个大字,笔画歪歪扭扭的,看着跟刚学写字的小孩描的似的。
这老头不是别人,正是往生阁的侯尚培。
按理说,像他这种在玄门里有点名号的人物,就算要摆摊,也该找个清净雅致的地方,怎么会混在这市井街头,跟那些江湖骗子抢生意?
更奇怪的是,他身边还站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身素色旗袍,料子看着不错,就是脸色白得吓人,一点血色都没有,像是很久没见过太阳。她安安静静地站在侯尚培身后,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路过的人大多瞥一眼就走了,谁也没把这对奇怪的组合当回事。
“老先生,算一卦不?”有个提着菜篮子的大妈停住脚,好奇地问,“算姻缘多少钱?”
侯尚培抬起头,露出双浑浊的眼睛,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随缘。”
“随缘?”大妈乐了,“还挺新潮。那你给我算算,我家那口子最近是不是藏私房钱了?”
侯尚培没说话,伸出三根手指头。
大妈愣了愣:“啥意思?藏了三百?”
他还是没说话,又把手指头缩了缩,剩两根。
“两百?”大妈撇撇嘴,“就他那点出息,最多藏五十。不算了不算了,你这卦不准。”
大妈摇摇头走了,嘴里还嘟囔着:“现在的骗子越来越不专业了。”
侯尚培看着她的背影,脸上没什么表情,又低下头,继续盯着那块写着“铁口直断”的黑布发呆。
他身后的女人始终没动,像个精致却没有灵魂的娃娃。
“那老头就是侯尚培?”
街对面的奶茶店里,轩辕暗羽举着吸管,眼睛却盯着街角的摊位,一脸不敢相信。
坐在他对面的沈汉炎推了推黑框眼镜,点了点头:“没错,就是他。往生阁在横江市的负责人之一,以前在茶阳县摆地摊算命,非常神秘。”
“负责人?”轩辕暗羽差点把吸管咬断,“就这?穿得跟拾荒匠似的,在街头摆个破摊算命?”
他印象里的玄门高手,要么像邓梓泓那样一身正气,要么像许馥妍那样美艳逼人,再不济也得像广成子那样,好歹看着有点“道士范儿”。
侯尚培这造型,实在太接地气了,接地气到让人觉得不靠谱。
“往生阁的人都这样?”轩辕暗羽忍不住问,“上次那个顾梓依,跟踪的时候跟个小偷似的,这次这位更绝,直接干起了算命的活儿。”
沈汉炎慢悠悠地喝了口奶茶,没什么表情:“往生阁行事诡秘,他们的人向来不按常理出牌。侯尚培这样,说不定是在掩饰什么。”
“掩饰?”轩辕暗羽挑眉,“掩饰他其实是个江湖骗子?”
“不好说。”沈汉炎看向侯尚培身后的女人,“你注意到他身边那个女人了吗?”
“看到了,脸白得跟纸似的,病恹恹的。”轩辕暗羽回忆了一下,“叫什么?新招来的手下?”
“季棠棠。”沈汉炎说出个名字,“资料里显示,她是三个月前加入往生阁的,之前是个普通的图书管理员,没什么特别的。”
“普通图书管理员?”轩辕暗羽更纳闷了,“往生阁收这种人干嘛?难道是看中她能安安静静站着不动?”
沈汉炎没接话,只是眼神沉了沉。
他总觉得那个季棠棠有点不对劲。
不是长相,也不是穿着,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就好像那不是个活人。
但他又查不出什么异常,资料显示季棠棠的出生年月、家庭背景都很正常,甚至还有医院的体检报告,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
“他为什么不去找流年观的麻烦?”轩辕暗羽转移了话题,“上次被沈晋军他们摆了一道,按说该回来报仇才对。”
侯尚培之前送了辆皮卡和辆坦克给沈晋军,又被广颂子砸死了手下了空,这笔账按理说早该算了。
可他这次回横江市,既没去流年观附近转悠,也没去了尘和尚那个算命店——那地方算是往生阁在横江市的一个联络点。
就这么在街头摆个摊,算哪门子事?
“也许是在等什么。”沈汉炎推测,“或者,他在找什么东西。”
“找东西?”轩辕暗羽更糊涂了,“在这种人来人往的街头找东西?他以为是丢了钥匙呢?”
沈汉炎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掏出手机,对着街角拍了张照片,发给了绾青丝。
“目标出现,位置在老街区,行为异常。”
很快,绾青丝回了消息:“盯紧他,别打草惊蛇。
轩辕暗羽凑过去看了一眼,撇撇嘴:“就他这样,就算打草惊蛇,估计也只会吓得缩成一团。我真怀疑,这货到底是不是往生阁在横江市的高手。”
黑月会跟往生阁斗了这么久,双方都损失了不少人。在轩辕暗羽看来,能当上负责人的,怎么也得是涂晨亿那种级别的狠角色,再不济也得像文石白那样,看着就不好惹。
侯尚培这模样,实在让人提不起“警惕”这两个字。
流年观里,沈晋军正躺在摇椅上刷手机,嘴里还哼着跑调的歌。
“观主,你看这个。”小李鬼飘过来,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是本地论坛的一个帖子,标题是《老街区惊现奇葩算命先生,卦金随缘,算不准还不恼》。
帖子里附了张照片,正是侯尚培摆摊的样子,只是拍得有点模糊。
沈晋军懒洋洋地瞥了一眼:“算命先生有啥好看的?横江市多了去了,上次那个说我三个月内必有血光之灾的,现在还在街口摆摊呢。”
“不是啊观主,你仔细看看。”小李鬼把平板往他面前凑了凑,“这老头看着有点眼熟。”
沈晋军这才认真看了看,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那蓝布褂子,那鸡窝头,还有那股子蔫蔫的劲儿
“我去!这不是侯尚培吗?”沈晋军一下子坐了起来,差点从摇椅上摔下去,“他怎么在那儿摆摊?”
“侯尚培。”沈晋军啧啧称奇,“往生阁的,上次还送了我辆皮卡呢。没想到这老头又来算命了?他算得准吗?”
“谁知道呢。”小李鬼说,“帖子里说他就伸出手指头比划,问啥都不说话,好多人说他是骗子。”
“骗子?”沈晋军摸着下巴,“不像啊。侯尚培那人看着不起眼,本事还是有点的。他突然回来突然在街头摆摊,肯定没好事。”
“要不要去看看?”邓梓泓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那本《玄门异类名录》。
“去!必须去!”沈晋军一下子来了精神,“说不定能问问他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等等。”邓梓泓拦住他,“帖子里说他身边还有个女人,叫季棠棠,资料显示是新人。往生阁突然给侯尚培配个新人,有点奇怪。”
“新人怎么了?”沈晋军不以为意,“说不定是给他端茶倒水的。”
“不好说。”邓梓泓皱眉,“往生阁的人,每一个举动都可能藏着猫腻。我们贸然过去,万一有埋伏怎么办?”
“埋伏?”沈晋军笑了,“就他那小摊,能藏几个人?最多藏个城管。”
叶瑾妍:“能不能正经点?”
“我很正经。”沈晋军站起身,拍了拍衣服,“这样,我们别靠太近,就在远处看看。要是没什么事,就当逛街了。要是有事”
他看了眼广颂子,后者正扛着铜锤在院子里练劈柴,一下一个准。
“就让广颂子给他们表演个胸口碎大石,吓吓他们。”
广颂子听到自己的名字,停下动作,茫然地看向这边:“碎大石?在哪?”
众人:“”
侯尚培的摊位前终于又来人了。
是个年轻小伙,愁眉苦脸的,看样子是遇到了烦心事。
“老先生,我最近总失眠,你给算算,是不是撞邪了?”小伙蹲在摊位前,语气急切。
侯尚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伸出手指头。
这次伸出了一根。
“一根?”小伙愣了,“意思是我撞了一个邪?还是说要给一块钱?”
侯尚培没说话,指了指小伙的脚。
小伙低头一看,自己穿的运动鞋上沾了块黑泥,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
“这这有啥说法?”
侯尚培还是没说话,只是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个圈。
小伙更懵了,挠着头琢磨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我明白了!你是说我最近走路不脚踏实地,所以才失眠?对不对?”
侯尚培没点头也没摇头,又低下头盯着那块黑布。
“有道理有道理!”小伙却像是被点醒了,掏出十块钱放在摊位上,“谢谢老先生指点,我这就回去改!”
小伙乐呵呵地走了,估计是觉得这“随缘”的卦金给得值。
侯尚培身后的季棠棠终于有了点反应,她微微侧过头,看着小伙的背影,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空洞的样子。
这一幕恰好被赶来的沈晋军等人看到了。
他们躲在不远处的树后面,偷偷观察着。
“他这到底是算命还是打哑谜呢?”沈晋军看得一头雾水,“伸手指头画圈圈,就能骗到钱?这小伙怕不是个傻子吧。”
“不一定是骗钱。”邓梓泓眼神凝重,“你注意到那个季棠棠了吗?刚才她看那个小伙的眼神,有点不对劲。”
“啥不对劲?”沈晋军仔细看了看,“不就白了点吗?跟广成子似的,估计是天天待在屋里,晒不着太阳。”
广成子在旁边听着,不乐意了:“我那是天生丽质,跟她能一样吗?”
“差不多差不多。”沈晋军敷衍道。
叶瑾妍的声音突然响起:“不对,那个季棠棠身上没有生气。”
“没有生气?”沈晋军一愣,“啥意思?她不是活人?”
“不像活人,也不像死人。”叶瑾妍的声音带着点不确定,“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控制着的傀儡。”
“傀儡?”沈晋军想起了苏媚儿,那个外号“一朵猫儿”的女人,就擅长用傀儡。
“侯尚培带个傀儡出来干嘛?”他更纳闷了,“难道是怕摆摊寂寞,带个‘人形玩偶’解闷?”
“别瞎猜了。”邓梓泓拉了他一把,“我们回去吧,在这里也看不出什么。侯尚培这举动太反常,肯定有问题,得小心点。”
沈晋军点点头,又看了眼街角的摊位。
侯尚培还在低头发呆,季棠棠依旧站在他身后,像尊不会动的雕塑。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却像是照不透那层奇怪的气场,显得格格不入。
“走了走了。”沈晋军拉着广成子,“回去琢磨琢磨,怎么才能让侯尚培把那辆皮卡的油钱也给报了。”
广成子眼睛一亮:“这个好!上次我开皮卡去拉朱砂,油费花了不少呢!”
一群人吵吵嚷嚷地离开了,跟来的时候一样,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奶茶店里,轩辕暗羽看着沈晋军他们离开的背影,皱起了眉。
“他们也来了?”
“嗯。”沈汉炎放下奶茶杯,“看样子只是来看看,没打算动手。”
“沈晋军那家伙,看着傻不拉几的,倒是挺谨慎。”轩辕暗羽哼了一声。
“他不是谨慎,是惜命。”沈汉炎说,“贪财怕死,但不蠢。”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轩辕暗羽又看向街角:“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就看着侯尚培在那儿摆摊?”
“继续看。”沈汉炎推了推眼镜,“我倒要看看,他这‘铁口直断’,到底能算出什么来。”
他总觉得,侯尚培这出戏,不是演给普通人看的,更像是演给某个特定的人看的。
是沈晋军?还是另有其人?
街角的风有点大,吹得侯尚培那块写着“铁口直断”的黑布哗啦啦响。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似乎往奶茶店的方向瞥了一眼,又很快低下头。
身后的季棠棠突然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细弱得像蚊子叫。
侯尚培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这一切,都被沈汉炎看在眼里。
他拿起手机,又发了条消息给绾青丝:
“季棠棠有异常,建议查她三个月前的经历。”
有些时候,看似最普通的人,反而藏着最大的秘密。
沈汉炎看着窗外那个脸色惨白的女人,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这场戏,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