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觉得自己脸上长着第三只眼,它不长在额头正中间,不像神话里说的那样能看破虚妄,它就贴在我的左颧骨上,藏在皮肤底下,不疼不痒,却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比如风的形状,比如影子的重量,比如时间在空气里流淌时留下的纹路。他们都说我是胡思乱想,说我是熬夜写小说熬出了幻觉,就连我妈都摸着我的左脸说,哪有什么第三只眼,就是你最近太瘦了,颧骨都凸出来了。我不跟他们争辩,因为第三只眼看见的东西,本来就没办法跟正常人解释,就像你没办法跟一条鱼描述天空的颜色,没办法跟一只鸟说明大海的温度,有些东西,只能自己藏着,自己品着,就像藏着一颗别人都不知道的糖,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偷偷拿出来舔一口,那甜味,能漫过整个长夜。
我的第三只眼是在我十七岁那年夏天长出来的,那年夏天特别热,热得柏油马路都化了,踩上去黏糊糊的,像踩在一块巨大的麦芽糖上,知了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好像下一秒就要把自己的嗓子喊破,我躲在房间里写小说,写一个关于孤独的故事,写着写着,突然觉得左颧骨那里一阵痒,不是蚊子咬的那种痒,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痒,像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我伸手去挠,却什么都没摸到,就在那一瞬间,我看见窗外的风变了样子,它不再是无形的,它变成了一条条透明的丝带,在空气里飘来飘去,有的丝带细得像头发丝,有的丝带粗得像水桶,它们缠在一起,绕着树,绕着房子,绕着路上慢吞吞走着的老黄牛,老黄牛的尾巴甩来甩去,想赶走那些缠在它身上的风丝带,可那些丝带太滑了,刚甩开一条,又缠上来两条,老黄牛无奈地哞叫了一声,声音里满是烦躁。我吓了一跳,赶紧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风又变成了无形的,只剩下树叶在沙沙作响,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我的错觉。但我知道,那不是错觉,因为从那天起,我的第三只眼就醒了,它每天都在告诉我,这个世界,不是我们看到的那个样子。
从那以后,我开始用第三只眼观察这个世界,我发现,原来影子是有重量的,每个人的影子重量都不一样,胖子的影子重得像一块铅块,贴在地上,挪都挪不动,瘦子的影子轻得像一片羽毛,风一吹就飘起来,跟着风跑。我见过一个卖气球的老人,他的影子特别轻,轻得快要飘到天上去了,我问他,大爷,你的影子怎么这么轻啊,老人笑了笑,露出一口没剩几颗牙的牙床,说,小伙子,我这辈子没什么牵挂,儿子女儿都长大了,各自成家立业,老伴走得早,我一个人卖卖气球,看看孩子们笑,日子过得轻松,影子自然就轻了。我又见过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他的影子重得把地面都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坑,他行色匆匆,手里拿着手机,不停地说着什么,脸上满是焦虑,我看着他的影子,觉得那影子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后来我听说,那个男人是个老板,公司破产了,欠了一屁股债,妻子跟他离了婚,他成了孤家寡人。原来,影子的重量,跟人心里的牵挂有关,心里装的东西越多,影子就越重,心里越轻松,影子就越轻。这个发现让我兴奋了好几天,我开始在大街上看人,看他们的影子,猜他们的心事,这成了我写小说之外,最大的乐趣。
我的第三只眼还能看见时间的纹路,时间不是匀速流淌的,它有时候跑得快,有时候跑得慢,有时候甚至会停下来,打个盹儿。我发现,在图书馆里,时间跑得特别慢,慢得像蜗牛爬,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书架上,照在看书的人脸上,时间的纹路像蜘蛛网一样,轻轻覆盖在每一本书上,每一个人身上,那些纹路细细的,软软的,带着一股墨香。在游乐场里,时间跑得特别快,快得像一阵风,孩子们的笑声像铃铛一样,叮叮当当,时间的纹路被笑声扯得长长的,像彩色的橡皮筋,弹来弹去。我最喜欢看的,是傍晚时分,夕阳西下,天边的云被染成了金红色,那个时候,时间会停下来,静静地看着这个世界,它的纹路像一幅画,美丽得让人窒息。有一次,我在公园的长椅上坐着,看着夕阳,看着时间的纹路,突然觉得,原来我们每个人,都活在时间的纹路里,我们的喜怒哀乐,我们的悲欢离合,都被时间的纹路记录下来,编成了一本独一无二的书。
我把这些发现写进我的小说里,写一个能看见风的形状的男孩,写一个能看见影子的重量的女孩,写一个能看见时间的纹路的老人,他们在我的世界里相遇,相知,相守,他们用自己的眼睛,看着这个不一样的世界。我的小说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只有一些细碎的,温柔的,像风一样的故事,我以为不会有人喜欢看,没想到,我把小说发到网上之后,竟然有很多人给我留言,他们说,你的小说,让我觉得这个世界好像变得不一样了,我开始注意到窗外的风,开始注意到地上的影子,开始注意到夕阳的颜色。看到那些留言的时候,我心里暖暖的,我知道,他们虽然没有第三只眼,但他们能读懂我写的东西,能感受到我想表达的情绪,这就够了。
我的第三只眼还看见过很多奇怪的东西,比如,月亮会哭,它的眼泪是银白色的,落在地上,变成了露水;比如,星星会说话,它们说的话,藏在萤火虫的光里,如果你仔细听,就能听见;比如,花儿会做梦,它们的梦里,有蝴蝶,有蜜蜂,有阳光,有雨露。这些东西,我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我怕别人说我疯了,怕别人把我当成怪物,我只是把它们写进我的小说里,让它们在我的文字里,自由地生长,自由地呼吸。
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的第三只眼睁开了,它不是藏在皮肤底下了,它真的睁开了,像一颗透明的玻璃珠,镶嵌在我的左颧骨上,我看见风的形状,影子的重量,时间的纹路,都变得更加清晰了,我看见风的丝带上,挂着很多人的愿望,有的愿望是红色的,有的愿望是蓝色的,有的愿望是黄色的,红色的愿望是关于爱情的,蓝色的愿望是关于梦想的,黄色的愿望是关于亲情的,那些愿望在风里飘着,飘向远方,飘向不知名的地方。我看见影子的重量里,藏着很多人的秘密,有的秘密是开心的,有的秘密是难过的,有的秘密是遗憾的,那些秘密被影子压着,埋在心底,不敢让人知道。我看见时间的纹路里,刻着很多人的故事,有的故事是圆满的,有的故事是残缺的,有的故事是未完待续的,那些故事在时间里流淌,变成了回忆,变成了永恒。
醒来的时候,我的左颧骨还是有点痒,我摸了摸,还是什么都没有摸到,但我知道,我的第三只眼还在,它还在看着这个世界,看着这个世界上的一切,看着风,看着影子,看着时间,看着那些藏在风里,影子里,时间里的,不为人知的,温柔的故事。
我继续写我的小说,用我的第三只眼,看着这个不一样的世界,把我看到的一切,都写进我的文字里,我希望,我的文字,能像风一样,吹进每个人的心里,能像影子一样,陪伴着每个人,能像时间一样,记录着每个人的故事。我知道,这个世界,有很多不为人知的美好,有很多不为人知的温柔,只要你愿意,你也能长出第三只眼,看见那些藏在风里,影子里,时间里的,属于你的,独一无二的故事。
后来,我去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风景,我见过海边的风,它的形状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的,带着咸咸的味道;我见过山里的风,它的形状像树叶一样,一片一片的,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我见过城市里的风,它的形状像高楼一样,一栋一栋的,带着喧嚣的味道。我见过各种各样的影子,有海边渔民的影子,他们的影子里,藏着大海的故事;有山里樵夫的影子,他们的影子里,藏着山林的故事;有城市里上班族的影子,他们的影子里,藏着生活的故事。我见过各种各样的时间纹路,有海边日出时的纹路,金色的,灿烂的;有山里日落时的纹路,红色的,温柔的;有城市里深夜时的纹路,黑色的,安静的。
我把这些都写进我的小说里,我的小说越来越长,越来越厚,里面装满了风的形状,影子的重量,时间的纹路,装满了我用第三只眼看见的,这个世界的温柔。有很多人问我,你的小说里,为什么没有那么多的爱情故事,我说,因为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比爱情更温柔的东西,比如风,比如影子,比如时间,比如那些藏在风里,影子里,时间里的,不为人知的,小小的,美好的愿望。
我的第三只眼还在看着这个世界,它看着春天的花开,看着夏天的蝉鸣,看着秋天的叶落,看着冬天的雪飘,它看着这个世界的四季轮回,看着这个世界的生生不息,看着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在时间的纹路里,慢慢生长,慢慢绽放,慢慢变成,最美好的样子。
我知道,我会一直写下去,用我的第三只眼,看着这个不一样的世界,把我看到的一切,都写进我的文字里,我希望,有一天,当你翻开我的小说,你也能感受到,风的形状,影子的重量,时间的纹路,你也能长出第三只眼,看见这个世界上,那些不为人知的,温柔的,美好的故事。
这个世界,从来都不是我们看到的那个样子,它比我们想象的,要温柔得多,要美好得多,只要你愿意,你也能看见,那些藏在风里,影子里,时间里的,属于你的,独一无二的,温柔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