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发现风有具体的形状,是在老家拆迁的那个下午。老巷子里的墙皮已经斑驳得像奶奶脸上的皱纹,砖缝里钻着的野草被晒得打蔫,空气里飘着灰尘和旧木头的味道,连蝉鸣都透着股有气无力的懒。我蹲在门槛上数蚂蚁,突然觉得后颈一凉,不是普通的风掠过的那种凉,是带着质感的、像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轻轻蹭了一下,我猛地回头,什么都没有,只有墙角的蛛网在微微晃动,可那触感太真实了,不是风穿过指缝的空落落,是能摸到轮廓的——像一团被揉松的棉花,却比棉花更轻,带着点雨后泥土的湿意,在我身后绕了个圈,又飘向了巷子深处。
我跟着那股凉意往前走,脚下的石板路坑坑洼洼,踢到一块松动的砖,发出“咔哒”一声脆响。走到巷子中段,那股凉意突然停住了,就在那棵老槐树下。那棵槐树是爷爷小时候栽的,枝繁叶茂得能盖住大半个巷子,我小时候总爬上去掏鸟窝,现在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我抬头看,树叶纹丝不动,可就在树影最浓的地方,我看到了它——风的形状。它不是直线,不是曲线,也不是任何我认识的几何图形,是一团流动的、半透明的淡蓝色,像融化的冰块又没完全化透,边缘模糊不清,却又能清晰地分辨出它的轮廓,它贴在槐树干上,像是在轻轻抚摸树皮上的裂纹,那些裂纹在它的触碰下,竟然透出微弱的绿光,像星星落进了树的皱纹里。
我不敢出声,屏住呼吸看着它,它好像察觉到了我的目光,慢慢从树干上滑下来,飘到我面前。它的形状在变,一会儿像一只展开翅膀的蝴蝶,翅膀边缘带着细碎的光点,一会儿又像一团蜷缩的小猫,软乎乎的,让人想伸手去抱。我试探着伸出手,指尖刚碰到它,就像碰到了一块冰凉的果冻,又像插进了流动的水里,没有阻力,却能感受到它的存在,它在我指尖缠绕了一下,然后顺着我的手臂往上爬,爬到我的肩膀上,轻轻落下,像一条柔软的围巾,带着点薄荷的清凉,让我烦躁的心情突然就平静了下来。
“你是谁?”我忍不住小声问,声音在空荡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它没有回答,只是在我肩膀上轻轻晃动了一下,形状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然后突然飘起来,朝着巷子口的方向飞去。我跟在它后面跑,跑过堆满杂物的墙角,跑过挂着褪色衣物的晾衣绳,跑过那家早就关门的小卖部,小卖部的玻璃门上还贴着几十年前的海报,海报上的女明星笑容模糊,风的形状掠过海报,海报竟然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它。
出了巷子,就是一片开阔的空地,原来的平房都已经被拆了,只剩下断壁残垣,钢筋水泥裸露在外,像狰狞的骨头。风的形状在空地中央停了下来,它的颜色变深了,从淡蓝色变成了浅灰色,形状也变得扭曲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拉扯着。我看到它朝着一堆碎砖飞去,那些碎砖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上面长着几丛野草,风的形状贴在碎砖上,慢慢展开,变成了一堵小小的、透明的墙,墙的形状和原来巷子口那堵老墙一模一样,连墙上那道我小时候用石头划下的身高线都清晰可见。我突然想起,那堵老墙是我五岁时和小伙伴比赛跳高撞坏的,爷爷还为此骂了我一顿,后来用水泥补好了,可那道身高线却一直留在那里,直到拆迁队来的时候,我还特意去看过,墙倒了,身高线也不见了,可现在,它竟然出现在了风的形状里。
我的鼻子突然有点酸,风的形状好像察觉到了我的情绪,它从那堵“墙”的形状慢慢散开,变成了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脸颊,那触感像妈妈的手,带着点粗糙的暖意。然后它朝着天空飞去,越飞越高,形状也越来越大,变成了一朵巨大的云,可那云不是白色的,是淡蓝色的,边缘带着金色的光晕,它在天空中飘了一会儿,然后突然散开,变成了无数个小小的、透明的形状,像蒲公英的种子,飘向了四面八方。我看着那些小小的形状,突然明白,原来风一直都有形状,只是我们看不见,它的形状是老巷子里的记忆,是槐树上的裂纹,是墙上的身高线,是那些我们以为已经消失了的东西,被风悄悄捡起来,做成了它的样子。
从那天起,我总能在不同的地方看到风的形状。在学校的图书馆里,它是一团淡绿色的、像书页一样的形状,在书架之间穿梭,那些被遗忘在角落的旧书,在它的触碰下,书页会轻轻翻动,像是在诉说着古老的故事;在下雨天的公交车站,它是一团深蓝色的、像伞一样的形状,笼罩在那些没带伞的人头顶,虽然挡不住雨水,却能让人感受到一丝温暖;在深夜的天台,它是一团银白色的、像丝带一样的形状,缠绕在栏杆上,随着月光轻轻飘动,把远处城市的灯火拉成一条条光带,像是在编织一张巨大的网。
有一次,我在医院的走廊里看到了它。那天我陪奶奶去看病,走廊里挤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焦虑和疲惫。风的形状是一团淡紫色的、像眼泪一样的形状,它慢慢飘到一个坐在椅子上哭的小女孩身边,轻轻落在她的膝盖上,小女孩的哭声渐渐小了,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风的形状,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我看着那团淡紫色的形状,突然觉得,风的形状不仅是记忆,还是情绪,是那些说不出口的难过、开心、思念,被风变成了可以触摸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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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离谱的一次,是在我梦到爷爷的时候。爷爷已经去世好几年了,我很少梦到他,可那天晚上,我梦到自己回到了老家的院子里,爷爷坐在葡萄架下的摇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慢扇着。风的形状就在爷爷身边,是一团金黄色的、像阳光一样的形状,它绕着爷爷的摇椅转圈圈,爷爷的笑容在它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温暖。我跑过去想抱住爷爷,可一伸手,爷爷就像烟雾一样散开了,只有那团金黄色的风的形状留在原地,它慢慢飘到我面前,变成了爷爷的样子,虽然是透明的,却能清晰地看到他脸上的皱纹和慈祥的笑容。它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那触感和爷爷生前一模一样,带着点粗糙的、温暖的质感,我忍不住哭了,抱着那团金黄色的形状,像是抱住了爷爷的怀抱。
醒来的时候,我的枕头湿了一片,窗外的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风的形状就飘在窗外,还是那团金黄色的、像爷爷一样的形状,它朝着我挥了挥手,然后慢慢飘向了远方,融入了清晨的阳光里。我知道,爷爷是真的离开了,可风的形状把他的思念留了下来,变成了可以触摸的温暖,陪在我身边。
后来,我开始习惯了风的形状的存在,它就像一个沉默的朋友,在我开心的时候,变成各种各样可爱的形状,在我身边跳跃、飞舞;在我难过的时候,变成温柔的形状,轻轻安慰我;在我思念某个人的时候,变成那个人的样子,让我感受到一丝慰藉。我不再觉得它离谱,也不再觉得它抽象,因为它的形状就是生活中那些最珍贵的东西,是记忆,是情绪,是爱,是那些我们以为已经消失了,却一直都在的东西。
有一次,我和朋友一起去海边。海边的风很大,卷起海浪,拍打着沙滩,发出“哗哗”的声音。朋友指着远处的海浪说:“你看,风把海浪吹成了各种各样的形状。”我笑着说:“不止呢,风自己也有形状。”朋友不解地看着我,我指着天空,那里有一团淡蓝色的、像鲸鱼一样的风的形状,正在海面上空游动,它的尾巴拍打着空气,卷起一阵阵小小的旋风,把海边的沙子吹成了一个个小小的沙丘。朋友顺着我的手指看去,虽然她看不到风的形状,却能感受到那股不一样的风,她笑着说:“真的呢,这风好像有点不一样,感觉它有生命一样。”
我知道,不是每个人都能看到风的形状,只有那些愿意停下来,用心去感受生活的人,才能发现它的存在。风的形状不是固定的,它会随着我们的心情、记忆、经历而变化,它是抽象的,因为它没有实体;它又是具体的,因为它能让我们感受到那些最真实的情感。它就像生活中的那些小美好,看似虚无缥缈,却一直都在我们身边,只要我们愿意去发现,去感受,就能看到它的形状,感受到它的温暖。
现在,我每次看到风掠过树叶,看到风吹起衣角,看到风卷着落叶在空中飞舞,都会想起第一次在老巷子里看到的那团淡蓝色的风的形状。它让我明白,生活中总有一些东西,是我们用眼睛看不到的,但它们确实存在,就像风的形状一样,是记忆,是情绪,是爱,是那些支撑着我们走过漫长岁月的力量。它离谱,因为它打破了我们对风的认知;它抽象,因为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可它又那么真实,那么温暖,让我们在这个纷繁复杂的世界里,总能找到一丝慰藉和感动。
风有了具体的形状,它是老巷子里的一抹回忆,是槐树上的一道裂纹,是爷爷慈祥的笑容,是小女孩脸上的一丝微笑,是海边那只游动的鲸鱼,是我们心中所有最珍贵的东西。它藏在每一个角落,等着我们去发现,去触摸,去感受。只要我们愿意用心,就能看到风的形状,感受到生活的美好,因为风的形状,就是我们心中最柔软、最温暖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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