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出租屋的窗边，手里捏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身上凝着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滑，滴在褪了色的牛仔裤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窗外的蝉鸣聒噪得让人烦躁，午后的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老房子特有的潮湿味，混着楼下小饭馆飘上来的油烟味，还有我身上没来得及换的、带着汗味的t恤味，一股脑地钻进鼻腔，让人莫名地觉得闷。
我盯着那瓶矿泉水看了很久，瓶盖上的生产日期已经模糊不清，大概是放了有段时间了。刚才拧开的时候，一股淡淡的异味顺着瓶口飘出来，不像刚买的时候那样清冽，反而带着点说不清的浑浊感，像是被什么东西污染了似的。我皱着眉抿了一小口，喉咙里泛起一阵涩味，赶紧吐在了旁边的垃圾桶里。原来水真的会变质，哪怕它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没有被人触碰，没有经历什么大风大浪，也会在时间的流逝里，悄悄改变自己的味道，变成一瓶让人无法下咽的废水。
我把矿泉水瓶放在桌角，看着它孤零零地立在那里，突然就想起了林晓。
林晓是我的女朋友，我们在一起三年，从大学校园到毕业租房，从每天腻在一起到后来的无话可说，好像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就像这瓶矿泉水，刚开始的时候，清甜解渴，是夏天里最让人舒服的存在，可慢慢的，味道变了，哪怕你再想找回当初的感觉，也只能徒劳地发现，它早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我和林晓是在大一的新生联谊会上认识的。那时候我刚从老家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带着一身的青涩和拘谨，站在喧闹的人群里，像个格格不入的异类。是林晓主动过来搭话的，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扎着高高的马尾，脸上带着甜甜的笑，手里端着两杯果汁，递了一杯给我，声音软软的：“同学，你也是计算机系的吗？我叫林晓。”
我当时紧张得手都在抖，接过果汁的时候差点洒出来，结结巴巴地报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林晓好像看出了我的拘谨，没再追问，只是陪着我站在角落，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说学校的食堂哪个窗口的饭好吃，说图书馆的哪个角落最安静，说她老家的那些趣事。阳光透过教室的窗户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星星，那一刻，我觉得整个喧闹的会场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她的声音，温柔地落在我的耳朵里。
后来我们就慢慢熟悉了，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去图书馆自习，一起在傍晚的时候绕着操场散步。那时候的日子过得很慢，慢到我们可以花一整个下午的时间，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看着湖面的涟漪，聊着未来的梦想。林晓说她以后想留在这座城市，找一份安稳的工作，然后和喜欢的人一起租一间小小的房子，养一只猫，每天下班回家都能闻到饭菜的香味。我说我也是，我说我会努力赚钱，给她一个家，哪怕刚开始只是一间小小的出租屋，也会让它充满烟火气。
林晓听到这话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她靠在我的肩膀上，头发上的清香飘进我的鼻腔，那一刻，我觉得全世界的幸福都聚集在了我的身上。那时候的我们，就像刚拧开的矿泉水，清冽、纯粹，带着满满的期待，以为这样的美好会一直延续下去，以为人心就像这瓶水，只要好好呵护，就不会变质。
毕业之后，我和林晓租了一间小小的出租屋，就在学校附近的老小区里，房子不大，只有三十多平米，没有阳台，衣服只能晾在窗户外面的晾衣架上，卫生间的热水器有时候会出故障，冬天洗澡的时候冷得让人发抖，夏天又闷热得像个蒸笼。可那时候我们一点都不觉得苦，反而觉得很幸福。
每天早上，我会比林晓早起半小时，去楼下的早餐摊买她爱吃的豆浆和油条，然后回来叫醒她。林晓起床的时候总是迷迷糊糊的，会赖在床上抱着我的胳膊不肯撒手，嘴里嘟囔着再睡五分钟。我会笑着捏捏她的脸，说再不起就要迟到了，然后帮她把挤好牙膏的牙刷递到手里。晚上下班回来，林晓会提前做好晚饭，虽然她的厨艺不怎么样，有时候炒的菜会糊掉，有时候会放太多盐，但我每次都会吃得干干净净，然后对着她竖起大拇指，说这是全世界最好吃的饭菜。林晓会笑得一脸得意，然后让我洗碗，我嘴上抱怨着，手里却乖乖地收拾着碗筷。
那时候的我们，就算每天挤在拥挤的地铁里，就算为了省几块钱的公交费而步行半小时，就算面对老板的刁难和工作的压力，只要回到那个小小的出租屋，看到对方的脸，就觉得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了。我们会窝在小小的沙发里，一起看一部老电影，一起吐槽剧情，一起分享白天发生的趣事，有时候聊着聊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同一条毯子，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温柔地洒在我们身上。
那时候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我们会一起努力，一起攒钱，然后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把小小的出租屋换成大大的家，把梦想变成现实。我以为林晓会一直像当初那样，温柔、善良，眼里带着星星，永远是那个在联谊会上主动递给我果汁的女孩。我以为人心是不会变的，就像我们之间的感情，会像陈年的酒，越酿越香。
可我错了，错得离谱。
大概是从毕业一年后开始，一切都慢慢变了。我换了一份工作，薪水比以前高了，但加班也变得越来越多，有时候甚至要住在公司里。林晓也换了工作，在一家外企做行政，身边的同事都是打扮得光鲜亮丽的人，她开始变得越来越注重穿着打扮，每个月花在买衣服和化妆品上的钱越来越多，以前那个穿着t恤牛仔裤就能开心一整天的女孩，慢慢变成了我不认识的样子。
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每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林晓还没醒，晚上我回来的时候，她要么已经睡了，要么就是坐在沙发上玩手机，脸上带着我看不懂的表情。我们之间的交流也越来越少，以前无话不谈的两个人，现在坐在一起，只剩下沉默。有时候我想和她聊聊工作上的烦心事，她会不耐烦地打断我，说我整天就知道抱怨；有时候我想和她聊聊未来的规划，她会敷衍地说“再说吧”，然后继续刷着手机。
有一次，我提前下班，想给她一个惊喜，买了她最爱吃的草莓蛋糕，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却看到她和一个陌生的男人坐在沙发上，那个男人穿着西装革履，手里拿着一个名牌包，正笑着和林晓说话。林晓看到我的时候，脸上闪过一丝慌乱，然后赶紧站起来介绍，说这是她的同事，过来送一份文件。我当时没说什么，只是把蛋糕放在桌上，然后走进了卧室。那个男人没待多久就走了，林晓进来的时候，我正在收拾衣服，她小心翼翼地问我是不是生气了，我说没有。她走过来抱着我的胳膊，说那个同事只是顺路，让我不要多想。我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没有了以前的星星，只剩下一丝躲闪和不安。
从那以后，我心里就像扎了一根刺，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我开始留意林晓的一举一动，发现她经常会背着我打电话，手机也设置了密码，以前她的手机密码是我的生日，现在却换了我不知道的数字。她晚上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候甚至会夜不归宿，问她去哪里了，她总是说公司加班，或者和同事聚餐。
有一次，我在她的包里发现了一张电影票根，上映时间是周六下午，而那天她告诉我她在公司加班。我拿着票根问她的时候，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慌慌张张地解释说，是同事给的，她没去看。我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心里的失望一点点蔓延开来，像潮水一样，把我淹没。我没有再追问，只是把票根扔在了桌上，然后转身走出了出租屋。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街上游荡了很久，街上的霓虹灯闪烁着，照亮了我孤独的身影。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我想起了以前和林晓一起看电影的日子，那时候我们会提前很久买票，选最好的位置，看完电影之后，会手牵手走在回家的路上，聊着电影里的剧情，聊着彼此的心情。那时候的我们，眼里只有彼此，而现在，她却宁愿撒谎，也不愿意告诉我真相。
我终于明白，水会变质，人心也会。就像那瓶放在角落的矿泉水，不管你当初有多喜欢它的味道，不管你有多珍惜它，它终究会在时间的流逝里，慢慢改变，慢慢变得不再是你熟悉的样子。而人心，比水更脆弱，更容易变质，在现实的诱惑面前，在生活的打磨之下，曾经的纯粹和美好，会一点点消失殆尽，只剩下虚伪和冷漠。
后来，我和林晓分手了。那天我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放在行李箱里，林晓坐在沙发上，默默地看着我，没有说话。我走到她面前，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来。最后，我只是说了一句“照顾好自己”，然后拉着行李箱，走出了那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出租屋。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我听到了林晓的哭声，那哭声像针一样，扎在我的心上，很痛。可我没有回头，因为我知道，我们之间的感情，就像那瓶变质的矿泉水，已经无法挽回了。就算我再舍不得，就算我再怀念过去，也只能接受这个现实。
离开之后，我换了一份工作，搬到了现在的出租屋。这里比以前的房子大一点，有一个小小的阳台，虽然还是老小区，但至少阳光充足，空气也清新了很多。我一个人生活，每天上班、下班、做饭、看书，日子过得平淡而安静。有时候，我会想起林晓，想起我们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想起她甜甜的笑容，想起她靠在我肩膀上的样子。心里会有一丝难过，一丝遗憾，但更多的是释然。
我知道，每个人都会变，就像季节会更替，就像花会开谢，就像水会变质。我们不能要求别人永远保持最初的样子，也不能奢望感情永远像刚开始那样热烈纯粹。我们能做的，只是接受现实，接受那些不完美，然后带着回忆，继续往前走。
窗外的蝉鸣渐渐弱了下去，太阳也慢慢西斜，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照亮了桌角的那瓶变质的矿泉水。我拿起它，走到阳台，扔进了垃圾桶里。然后，我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刚买的矿泉水，拧开瓶盖，一股清冽的味道扑面而来。我喝了一大口，甘甜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滋润了干燥的喉咙，也滋润了我那颗曾经受伤的心。
我知道，这瓶新的矿泉水，总有一天也会变质，但那又怎么样呢？至少现在，它是清甜的，是解渴的，是能给我带来快乐的。就像生活，虽然充满了未知和变化，虽然人心会变质，感情会褪色，但只要我们珍惜当下，享受此刻的美好，就足够了。
我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夕阳，晚霞染红了半边天，美得让人窒息。风轻轻吹过，带着一丝凉爽，吹散了午后的闷热，也吹散了我心里的阴霾。我想起了以前看到过的一句话：“人生就像一场旅行，不必在乎目的地，在乎的是沿途的风景，以及看风景的心情。”
是啊，我们无法阻止水的变质，也无法阻止人心的改变，但我们可以改变自己的心态，学会接受，学会放下，学会在平淡的生活中寻找属于自己的快乐。就像这瓶矿泉水，变质了就扔掉，然后再买一瓶新的，总有新的美好在等待着我们。
夜色慢慢降临，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温柔地照亮了这座忙碌的城市。我回到房间里，打开电脑，想写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于是，我关掉电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湖水。
我知道，未来的日子里，我可能还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经历各种各样的事，可能还会受伤，还会失望，但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天真地以为人心不会变质，感情不会褪色。我会带着过去的回忆，带着曾经的遗憾，带着对未来的期待，勇敢地走下去。因为我明白，连水都会变质，何况是人心，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去追求美好，去热爱生活，去相信总有一份真诚的感情，会像刚拧开的矿泉水一样，清冽、纯粹，温暖我们的人生。
也许，这就是成长吧。在经历了失去和遗憾之后，我们学会了接受现实，学会了善待自己，学会了在不完美的世界里，寻找属于自己的完美。就像此刻的我，虽然一个人生活，但并不觉得孤独，因为我知道，我还有回忆，还有梦想，还有对未来的憧憬，这些足够支撑我走过漫长的人生道路，足够让我在平凡的日子里，活出属于自己的精彩。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蝉鸣已经消失不见了，只剩下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还有楼下小饭馆里隐约的喧闹声。我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心里充满了平静和释然。我知道，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新的一天会如期而至，而我，也会带着新的心情，迎接新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