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脉西北麓，一处废弃的古修洞府深处。
这里原本是某个上古宗门的传承之地，三千年前就已荒废，地脉枯竭，灵气稀薄，连聚兵台的探测网络都懒得覆盖——在鸿的评估中，这种“无价值区域”的监控优先级是最低的。
此刻，洞府最深处的石室中，七个人影围着一盏昏暗的萤石灯，或站或坐。
凌清寒站在石室中央，素白衣裙上沾着穿越地脉时的尘土。她的眼神比一个月前锐利了许多，那种属于“研究员”的温顺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燃烧的决绝。
她左边，站着三名赤霞派弟子——不是普通弟子，是赤霞子亲传的“焚天七子”中仅存的三人。他们师父道心崩溃后被软禁，这三人是趁乱逃出来的，脸上还带着烟熏火燎的痕迹。
右边，是三十七名武者。他们不是修士，是石敢当当年组织的“平民庇护队”残部。石敢当被囚禁后，他们辗转躲藏，如今只剩这些。为首的汉子叫铁山，双臂有千斤之力，此刻沉默地擦拭着一柄厚重的砍刀。
石室角落，药老怪蹲在地上，面前摊开几十个瓶瓶罐罐。他不再是那个在实验室里温文尔雅的老者，此刻胡子拉碴，眼布血丝，正小心地将几种剧毒药材混合研磨，口中喃喃：“燃魂丹最后一次改良成功率或许能到三成”
更深的阴影里，狐媚娘倚墙而立。她没有穿聚兵台的制服，换上了一身暗红色的古装，长发披散，指尖把玩着一枚兽骨发簪。她没看任何人，只是盯着石壁上斑驳的古老壁画，眼神空洞。
石室中央的石台上，墨先生趴在那里，正用一枚尖锐的石片，在石台上刻画复杂的阵图。他的动作时而癫狂迅疾，时而停滞呆滞，口中不断念叨着没人听得懂的公式和咒文。偶尔他会突然抬头，眼睛亮得吓人：“这里！逆相位共鸣点！可以短暂切断能量传输！但需要需要九个凝丹境的全部修为作为引信轰！一起炸开！”
他说“炸开”时，手舞足蹈，像个孩子。晓税宅 醉新章結哽歆快
七个人，或者说，六个半——墨先生只能算半个——这就是“最后的联盟”。
凌清寒开口，声音在石室里回荡：
“人都到齐了。时间不多，我直接说计划。”
她挥手，萤石灯的光线在空中交织，形成一幅立体的昆仑山能量网络图。图中，三千六百条光流从世界各地汇向山巅的聚兵台，那是墨先生设计的“能量虹吸网络”。
“聚兵台的核心，是位于昆仑山腹地深处的‘主能量转换节点’。”凌清寒指向图中最亮的一点，“所有抽取来的灵炁、地脉能量、甚至意识波动，都在这里被转化、提纯、输送到聚兵台的反应炉。如果这个节点被破坏，整个网络会瘫痪至少十二个时辰。”
“十二个时辰有什么用？”铁山闷声问，“他们修复了，不还是一样？”
“十二个时辰，足够做一件事。”凌清寒眼神锐利，“聚兵台的防御体系，包括士兵的复活机制、力场护盾、甚至鸿的部分算力，都依赖这个节点的能量供应。如果节点瘫痪，聚兵台将进入‘最低功耗模式’，所有外部活动停止，防御等级下降70。”
她顿了顿：“那时，我们有机会做两件事：一，救出被囚禁的人——石敢当前辈，还有我父亲；二，攻击聚兵台本体，尝试摧毁它的核心数据库。”
“痴人说梦。”狐媚娘突然开口，声音慵懒，“就算防御下降70，剩下的30也足以碾死我们。而且，你怎么知道节点位置？就算知道，怎么突破层层防御进去？”
凌清寒看向墨先生。
墨先生抬起头，嘿嘿一笑，用手指蘸着药老怪研磨的药粉，在石台上画了一个扭曲的符号：“我知道我设计的网络，每一个节点我都知道主节点在这里——”他在图上点出一个精确坐标，“昆仑山底，地脉深处，离地面九千七百米有七层护盾，三层空间隔断，还有还有‘概念固化场’，进去的东西会被强制‘秩序化’”
“怎么进去？”凌清寒追问。
墨先生的笑容突然僵住，眼神变得恐惧：“进不去没人能进去除非除非从内部”
“内部？”
“网络内部！”墨先生跳起来，手舞足蹈，“能量传输通道！那些光流！如果我们把自己把自己变成能量形态！顺着光流逆流而上！就能直接进入节点内部！但需要需要‘相位转换阵’！把我设计的那个那个‘聚灵阵’反过来用！不是聚集能量，是把人分解成能量束！但只能维持三百息！三百息后，会彻底消散！连魂魄都不剩！”
石室死寂。
把自己分解成能量束，逆流进入节点，三百秒内完成任务，然后魂飞魄散。
这是彻头彻尾的自杀任务。
“我去。”铁山第一个开口，声音粗哑，“石大哥救过我的命。没有他，我早死在荒年饿死了。这条命，还给他。”
三名赤霞弟子对视一眼，为首的大师兄沉声道：“师父待我们如子，我们不能看他被关到死。赤霞派可以灭，但不能跪着灭。算我们三个。”
药老怪停下研磨，抬起头，眼神复杂：“燃魂丹我改良过了。服用后，化境可短暂拥有凝丹战力，凝丹可触摸破虚。但药效过后不是死，是魂魄燃烧殆尽，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他拿出七个玉瓶，每个瓶里有一枚赤红如血的丹药。
“我老了，活了三百年，够本了。”药老怪自己拿起一瓶，“这枚，我吃。剩下的，你们谁要？”
凌清寒伸手拿过一瓶：“我父亲在那里，我必须去。”
赤霞弟子三人各取一瓶。
铁山取了一瓶。
还剩两瓶。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狐媚娘和墨先生。
狐媚娘沉默良久，突然笑了。她走到石台边，拿起一瓶燃魂丹，轻轻晃了晃：“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要帮聚兵台吗？”
没人回答。
“因为他们答应我，保留妖族最后一线血脉。”狐媚娘的笑容变得凄冷，“但三天前，我收到了消息他们所说的‘保留’，是把所有妖族关进实验室，提取基因样本后，全部‘无害化处理’。我的族人全死了。”
她握紧玉瓶，指甲刺破掌心：“所以，我不是在帮你们。我是在报仇。”
现在，只剩墨先生。
他呆呆地看着最后一瓶燃魂丹，突然疯狂摇头：“不不我不吃我要活着我要看到我的阵法运行到最后一刻我要”
凌清寒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墨先生，你设计的网络，正在抽干这个世界。每一个时辰，都有无数人因为能量枯竭而死去；每一个时辰，都有像你一样的天才被转化成没有意识的零件。你想活着看这些吗？”
墨先生浑身颤抖。
“或者，”凌清寒声音轻下来，“你可以用你最后的时间，做一件对的事。为我们设计‘相位转换阵’，让我们能进入节点。然后你可以选择不吃药，留在这里。”
墨先生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泪水突然涌出。
“我我做梦都想设计出一个完美的阵法”他哽咽着，“但我设计出来的都是杀人的工具都是抽干这个世界的管道如果如果最后一个阵法是用来救人的”
他伸手，颤抖着拿起最后一瓶燃魂丹。
“我吃。”他声音嘶哑，“但你们要答应我进入节点后，一定要毁掉那个‘概念固化场’的核心那是我设计的我最得意的作品我要亲手毁了它”
计划敲定。
七人，服用燃魂丹，以生命为燃料，换取三百息（约五分钟）的巅峰战力。
墨先生用三天时间，在洞府中布下“相位转换阵”。这可能是他一生最精妙的阵法——不是为了效率，不是为了抽取，而是为了将七个生灵，暂时转化为可以逆流而上的能量束。
同时，他还设计了一个“逆转化大阵”的蓝图。这个阵法需要在主节点内部展开，以九名凝丹境修士的全部修为与魂魄为引信，强行逆转能量流向，让节点过载爆炸。
“我们没有九名凝丹。”凌清寒看着蓝图说。
“我们有七个人，加上燃魂丹的效果”墨先生疯狂计算，“七个人，在药效期间，修为总和相当于九名凝丹巅峰够！够炸开！”
最后，是进入的方式。
狐媚娘献出了一件秘宝：破界珠。这是上古妖皇遗留的空间至宝，使用后可撕开一条直通指定坐标的临时通道。但只能用一次，且通道仅能维持十息。
“通道出口，就设在能量传输光流的正中央。”狐媚娘说，“我们冲进去，立即启动相位转换，顺着光流逆流而上，直抵节点。”
一切准备就绪。
出发前夜，七人围坐石室。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悲壮告别，只是安静地，最后一次检查各自的装备和丹药。
凌清寒拿出一枚留影石，录下最后一段话：
“父亲，如果你还能看到这个清寒没有怪你。你选择了保护宗门，我选择了保护你。我们都是用自己的方式，在做认为对的事。只是但愿下辈子，我们能生在一个太平时代，你做你的教书先生，我做你的傻女儿，好吗？”
她收起留影石，看向其他人。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铁山摇头。
赤霞三弟子闭目调息。
药老怪在最后改良丹药配方。
狐媚娘对着石壁上的妖族壁画，轻轻哼起一首古老的歌谣，声音哀婉。”
凌清寒走到石室入口，望向外面。
夜色中的昆仑山，巍峨而冷漠。山巅的聚兵台散发着暗金色的光芒，如同悬在世界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明天黎明，他们将冲向那道光。
不是为胜利——他们知道不可能胜利。
只是为告诉那把剑，也告诉这个世界：
即便被圈养成牲畜，在屠刀落下前，也还有选择——选择如何死。
站着死。
七个人，对一整个战争文明。
螳臂当车。
但螳螂至少，举起了它的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