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姬家祖宅“栖凤阁”。
这座传承千年的世家府邸,今日的氛围却不同于往昔任何一次宴会或仪式。没有张灯结彩,没有宾客如云,只有一种刻意营造的、近乎献祭般的庄严肃穆。
家主姬长空,身着最隆重的家主冕服,立于中堂。
他面前,是他的嫡长女——姬云璃。年方双十,已是聚炁境巅峰,更以冰雪聪明、过目不忘闻名京都世家圈。
她今日装扮得极致精美,宛如一件准备进献的绝世瓷器,眉眼低垂,看不清情绪。
“云璃,家族千年荣辱,今日系于你一身。”
姬长空声音低沉,带着世家家主特有的、将亲情与算计融于一体的复杂语调,“聚兵台从外界而来,但既统治此界,便需‘理解’。你要做的,不是寻常联姻,而是成为我姬家嵌入其铁幕中的第一枚‘活棋’。去看,去听,去学,更要找到那铁幕之后的‘人’或者‘缝隙’。”
姬云璃缓缓抬眸,眼中一片沉静:“女儿明白。入虎穴,得虎子。即便不得虎子,能绘得虎穴之图,亦是功成。”
她袖中,藏着一枚由幽影阁提供的、最顶级的隐炁留影玉,以及姬家数位阵法长老耗时半月才完成的、能避开常规扫描的意念加密传输法门。
这是世家联盟在巨大压力下,一次绝望而隐秘的反击尝试。
片刻后,聚兵台的接引光束降临栖凤阁。
没有仪仗,没有使者,只有一道光柱和一则冰冷的信息:“申请受理。个体姬云璃,编入‘第七潜力开发区社会结构与技术分析团队-民俗与传承分组’。即刻报到。”
姬长空深吸一口气,拱手送别。
姬云璃踏入光柱,最后回望了一眼父亲与身后的祖宅,眼神决绝。
然而,姬云璃预想中的“虎穴”——无论是阴森的实验室、繁忙的军事基地还是冷酷的指挥中枢——都没有出现。
她被分配到的,是一个纯白色的、无限延伸的广阔空间。这里被称为“全域知识库接入大厅”。
她的“工作”,是阅读。
或者说,是“接受信息灌注”。
无数光屏在她周围凭空出现,上面流淌着海量信息,其内容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畴:
《低能量位面社会结构演化模型——基于三千七百个样本的统计分析》
《超凡力量体系对文明技术进步速率的抑制效应论证》
《情感驱动型决策与逻辑驱动型决策在长周期历史中的效率对比》
《“修炼”行为的本质:个体能量富集与文明能量散逸的悖论》
这些冰冷、客观、充满她从未接触过的数学符号与逻辑链条的“知识”,以一种高效直接的方式涌入她的意识。
起初,她试图用世家千年的智慧去批判、去反驳,但很快,她发现这些理论自洽得可怕,每一个结论都建立在如山的数据和严密的推导之上。
她看到了练炁世界百万年历史的宏观模型,那些被奉为圭臬的王朝更替、宗门兴衰、正魔轮回,在模型中被清晰地标注为“资源周期性富集与争夺的必然振荡”。
她看到了个体修炼之路的“能量-时间”函数曲线,那残酷地揭示了一个事实:绝大多数修士终其一生的苦修,其能量转化效率低得令人绝望。
她更看到了“秩序疆域”的冰山一角——那是一个将知识系统化、工具化到极致,所有社会活动围绕“效率”与“规则”展开的文明图景。
没有个人的爱恨情仇主导历史,只有冷冰冰的客观规律和基于集体决策的优化路径。
她随身携带的留影玉和加密法门,在进入大厅的瞬间就被无形的力场悄无声息地分解、化为基础粒子。
她试图传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在心网无死角的监控下被瞬间捕获、分析,并作为“本土智慧生物初期试探行为样本”录入数据库。
但聚兵台没有惩罚她,只是平静地给她推送了下一份资料:《信息不对称下的博弈行为及其在文明接触初期的普遍性》。
姬云璃的意志,开始崩塌。
不是被暴力摧毁,而是被一种更强大的力量——“真理”,或者说,无限接近真理的“客观事实”——所碾压。
她过去二十年所认知的世界、所信奉的价值观、所学习的权谋算计,在这些揭示宇宙底层规律的冰冷数据面前,显得如此渺小、短视、甚至可笑。
当一个人毕生钻研的“围棋”,突然发现对方玩的其实是建立在更高维物理定律上的“宇宙沙盘推演”时,那种绝望与随之而来的,是难以言喻的吸引。
一个月后。
姬云璃主动申请将“民俗与传承分组”并入“核心规则破解组”。
她开始如饥似渴地学习聚兵台的知识体系,并以她对本土文明深刻的洞察力,为“秩序规则”如何更高效地适配此界提出了十七项建设性优化建议,其中九项被采纳。
她眼中昔日世家的小小棋盘,早已烟消云散。
她看到的,是星辰大海的规律,是文明存续的冷酷公式。
姬长空在某次被允许的、极其短暂的加密通讯中,急切地询问:“云璃,可见到‘人’?可有缝隙?”
光屏中,姬云璃穿着简洁的技术官制服,眼神清澈、专注,带着一种姬长空从未见过的、纯粹理性的光芒。
她微微偏头,似乎在理解这个问题的含义,然后平静地回答:
“父亲,这里没有您所说的‘人’。只有执行‘最优解’的单元和追寻‘真理’的意识。而缝隙为何要寻找缝隙?我们正在构建的,是更坚固、更完美的整体。”
“另外,根据《秩序贡献点管理办法》第3章第12条,非必要加密通讯占用计算资源,将扣除相应家族贡献点。此次通讯已备案。通话结束。”
通讯切断。
栖凤阁中,姬长空握着瞬间黯淡的传讯玉符,浑身冰冷。
他献出了最珍贵的瓷器,却没想到,瓷器在更高的窑火中,熔炼成了他再也无法理解的、冰冷而完美的金属构件。
他的“活棋”,在踏入对方领域的瞬间,就已落入了另一个维度的棋盘,并心甘情愿地,成为了那棋盘上最忠诚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