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是声音。
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地核最深处的轰鸣，又像是亿万只金属蜜蜂在云层之上共振。它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在昆仑山脉每一块岩石、每一缕灵气、每一个生灵的骨骼与脏腑上。
玉虚峰巅的积雪开始簌簌滑落，冰晶在某种无形的压力下于半空炸成更细的粉末。
凌玄子立于绝顶，雪白须发在骤然狂暴的灵压乱流中狂舞。
他浑浊的眼眸早已化为一片灿银，破虚境后期的神识毫无保留地展开，如同无形的触手，刺向上方那正在“降临”的不可名状之物。
他“看”到了。
并非用肉眼，而是用元神去“感知”那正在撕开现实帷幕的庞然巨物。
那是一种超越他万载认知的存在形式——非金非木，非石非玉，却又仿佛兼具一切物质的某种本质。
暗金色的、流淌着金属与能量光泽的表面，覆盖着复杂到令人元神刺痛的几何纹路，那些纹路并非装饰，它们在“呼吸”，在“计算”，在吞吐着令人心悸的、冰冷而有序的能量。
巨物的轮廓在云层中逐渐清晰，巨大到荒谬。
仅仅是其底部投射下的阴影，便笼罩了昆仑主峰及周围数十座山头，白昼仿佛在瞬间被剥夺，陷入一种黄昏与黑夜之间的诡异昏暗。
阳光在触及那暗金色表面时，发生了扭曲、折射，在巨物边缘形成一圈惨白的光晕，宛如给一颗不属于此世的黑色太阳套上了不祥的光环。
空间，在哀鸣。
肉眼可见的波纹以聚兵台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一群被惊起的雪枭刚刚冲上天空，在触及那片扭曲空域的瞬间，连惨叫都未曾发出，便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从羽毛到骨骼，寸寸分解，化作一缕缕细微到极致的彩色粒子流，被无情地吸入聚兵台底部那些幽暗的、仿佛通往虚空的进气结构。
不仅是生物，连山峰的边缘，那些历经百万年风霜的嶙峋怪石，也开始无声地崩解、剥离，化为尘埃，再化为更基础的粒子，被无形的力场牵引、吞噬。
这不是攻击，甚至不是有意为之。这仅仅是那巨物以其自身过于庞大的“存在”，对此处脆弱的空间结构造成的自然压迫与同化效应。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靠近蜡烛，蜡烛本身便开始融化。
“妖孽” 凌玄子身后，一名脾气火爆的赤须长老须发戟张，怒吼出声，声音却在颤抖。优品暁税枉 更新醉全
“启动‘周天星辰大阵’！快！” 凌玄子的声音如同寒铁交击，压下了所有惊惶。他双手急速掐诀，体内雄浑无匹的玄天罡炁冲天而起，与昆仑山脉下方沉睡的远古灵脉轰然共鸣。
嗡——
整座昆仑山脉仿佛活了过来。
七十二座主峰，三百六十处灵穴，同时亮起璀璨的星辉。
天空骤然暗下，不是被聚兵台遮挡，而是真正的夜幕仿佛被强行拉近，无数星辰的虚影在天穹之上浮现、流转，与地面的灵穴光辉交相呼应，构成一个笼罩千里范围的巨大立体阵图。
磅礴浩瀚的星辰之力与地脉灵气被强行抽取、融合，在玄天宗众长老的联手催动下，于凌玄子头顶汇聚成一道直径超过百米、纯粹由毁灭性能量构成的炽白光束！
这是玄天宗镇派大阵，传承自上古，千年未启，有移山填海、诛灭邪魔之威。光束凝聚的刹那，周围的空间都泛起涟漪，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诛邪！” 凌玄子并指如剑，向前猛地一挥。
那道足以让混元境强者色变的星辰破灭光束，如同天罚之矛，撕裂空气，带着凄厉的尖啸与净化一切邪祟的意志，狠狠轰击在聚兵台正下方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区域！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没有能量对冲的绚烂光爆。
甚至没有声音。
就在光束即将触及聚兵台暗金色外壳的瞬间，一层薄薄的、半透明如水波的屏障凭空浮现。屏障上流淌着复杂到极致的、不断变幻的符文与能量脉络，其结构仿佛同时存在于多个维度。
星辰光束撞了上去。
然后，就像一滴水落入无边无际的沙漠，或者一根燃烧的火柴被投入深不见底的黑洞。
那足以蒸发一座城市的恐怖能量，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就那么无声无息地、彻底地消失了。被那层看似纤薄的屏障，完全吸收、化解、湮灭，仿佛从未存在过。
聚兵台甚至没有晃动一下。
它依旧以那种恒定的、令人绝望的缓慢速度，继续降低着高度，暗金色的外壳在吸收了大量能量后，反而显得更加幽暗深邃，表面流淌的光泽仿佛带着一丝餍足？
玉虚峰上，死一般的寂静。
赤须长老张着嘴，赤红的胡须无风自动，眼神里充满了无法理解的茫然与崩溃。
其他长老面如死灰，有人甚至身形摇晃，道心受到前所未有的冲击。他们赖以自豪的、视为终极力量的护山大阵，竟如此不堪一击？
凌玄子缓缓收回手指，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他银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近的暗金色“天盖”，那上面冰冷、精密、毫无生命情感波动的纹路，倒映在他收缩的瞳孔中。
他感到了一种冰冷彻骨的寒意，并非来自风雪，而是来自认知层面的碾压。
这不是妖，不是魔，不是任何已知的“生命”或“器物”。
这是一种秩序。
一种绝对的、冰冷的、将一切（包括他们的力量）都视为可解析、可利用、可归类的“资源”的秩序。
“这便是‘天外’之物吗？” 凌玄子喃喃自语，声音干涩。
他毕生追求的“道”，在那庞然巨物所代表的“理”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原始。
聚兵台并未理会下方蝼蚁的震惊与绝望。
它调整了一下姿态，最终悬停在昆仑主峰上方约三千米处，这个高度恰到好处地将其无与伦比的压迫感施加到每一个抬头仰望的生灵心头。
暗金色的巨构体彻底静止，仿佛化为天空本身一块永恒的、令人窒息的补丁。
然后，它的表面，那些复杂的纹路同时亮起幽蓝的光芒，如同无数只眼睛同时睁开，俯瞰着下方这片即将被“清算”的世界。
等待，并未持续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