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佩兰都尔那间安静得令人窒息的书房,穿过城堡内繁忙而喜庆的走廊,哈涅尔感觉自己仿佛从一个沉重的梦境走入另一个喧嚣的幻境。
佩兰都尔的话语,尤其是关于血脉、责任、胡林·沙葛里安那些如同炽热烙铁般烫入他脑海的言辞,仍在耳边嗡嗡作响,与周遭筹备婚礼的欢快气氛格格不入。
那份默杀羊皮纸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他指尖,冰冷而沉重。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走回了自己的住处——那栋如今热闹非凡、聚集了各方友人的独立小楼。
庭院里,洛希尔骠骑正在保养马具,低声交谈;精灵的角落静谧如常;杰洛特和埃肯布兰德似乎去了训练场;特莉丝和莱戈拉斯可能在研究什么。
楼内反而显得安静。
他推门走进用作公共起居室的房间,发现里面只有一个人。
希里正蜷在靠近壁炉的一张宽大扶手椅里,手里拿着一本从拉海顿藏书室找来的、讲述南方海岸传说的旧书,但她并没有在看,银色的脑袋微微歪着,灰绿色的眼眸望着炉火跳跃的焰心,似乎在出神。
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看到是哈涅尔,脸上习惯性地想扯出一个笑容,但随即,那笑容凝滞了,敏锐地捕捉到了哈涅尔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郁和眼中尚未完全平息的波澜。
“哈涅尔?”希里放下书,坐直了身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你看起来……像是刚和一头石化蜥蜴打过架,而且还输了。”
哈涅尔勉强扯了扯嘴角,走到壁炉另一侧的椅子旁,有些脱力地坐了下去。
炉火的温暖暂时驱散了从佩兰都尔那里带回来的、渗透骨髓的寒意,却无法温暖他纷乱的心绪。
“比那更糟,”他低声说,目光也投向火焰,“是和一头成了精、活了几百年的老狐狸谈了话。”
希里眨了眨眼,没有追问具体是谁。她在卡伦贝尔和来拉海顿的路上,已经从杰洛特和特莉丝那里,对中土复杂的政治势力有了粗浅的了解,也隐约知道今天刚铎来了大人物。
她只是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旁边的小桌边,倒了一杯清水,递给哈涅尔。
“喝点水。杰洛特说,心烦意乱的时候,做点最简单的事,有时候能让脑子清楚点。”她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经历过风雨后的淡然体贴。
哈涅尔接过水杯,道了声谢,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感受着陶瓷传来的微温。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希里……塞拉,或者其他人,有没有跟你提过我的……一些事情?关于我的家族,我的……血脉?”
希里微微一愣,重新坐回自己的椅子,抱着膝盖,认真地点了点头:“塞拉姐姐提过一点。她说你是非常古老的英雄家族的后代,源自……第一纪元?好像还说,那个家族被一个很坏很坏的神……魔什么斯的,诅咒过?”
她努力回忆着塞拉当时有些晦涩的叙述,用词并不准确,但核心意思传达了出来。
她看着哈涅尔,灰绿色的眼睛清澈而直接:“听起来像是个很沉重、也很麻烦的遗产。你……很在意这个吗?那个诅咒?”
哈涅尔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意吗?
他曾经以为自己不在意,甚至厌恶被贴上这样的标签。
但佩兰都尔今天的话,将他试图忽略的东西血淋淋地剖开,摆在面前,逼他正视。
而眼前这个同样年轻的少女,似乎也能理解这种与生俱来的、难以摆脱的标记。
“在意?或许吧。”哈涅尔苦笑了一下,终于喝了一口水,“更多的是……困惑,还有……一种被强行绑上什么东西的感觉。就像你生下来,肩膀上就被放了一个你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的、却人人都告诉你很重很重的箱子,你必须背着它走,没得选择。”
他顿了顿,目光从火焰移向希里:“希里,你觉得……责任是什么?那种因为你的血脉,你的身份,就天然必须承担起来的‘责任’?”
希里没有立刻回答。
她将下巴搁在膝盖上,灰绿色的眼眸映着炉火,仿佛也映出了遥远的、充满硝烟与泪水的回忆。
房间内安静下来,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希里才轻声开口,声音不像平时那样带着跳跃的活力,而是沉静得像深秋的湖水。
“责任……”她重复着这个词,嘴角泛起一丝复杂到难以形容的弧度,混合着苦涩、怀念,以及一丝淬炼过的坚韧,“在我长大的地方,在我的外祖母——辛特拉的雌狮,卡兰瑟女王的宫廷里,我也经常听到这个词。辛特拉公主的责任,上古血脉继承者的责任……”
她的目光变得有些遥远:“我的血脉……据说可以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一个被称为上古血脉的源流。它给我带来了一些……奇怪的能力,比如有时候能突然出现在别的地方,也引来了无数想得到它、利用它、或者消灭它的人。尼弗迦德的皇帝,狂猎……他们追捕我,与其说是为了我这个人,不如说是为了我血管里流淌的这东西。”
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白皙、却因为常年握剑和奔波而带着薄茧和细小伤疤的手掌:“我的外祖母,卡兰瑟,她是个像岩石一样坚硬、像火焰一样炽烈的女人。她把辛特拉治理得强大而骄傲,她用尽全力保护我和我的血脉,直到……直到最后,辛特拉城破的那一天。”
希里的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她迅速控制住了。
那段记忆对她来说,依旧是尖锐的疼痛,但她已经学会与之共处。
“在那之前,我也曾觉得,公主的身份,上古血脉,是一种枷锁。它让我不能像普通孩子一样玩耍,让我要学习无数繁琐的礼仪和枯燥的历史,让我总是处于护卫和担忧的目光之下,最后……还引来了毁灭。”她的语气平静,却蕴含着巨大的情感张力,“我曾怨恨过它,就像你可能怨恨你的诅咒血脉一样。”
“但是,”希里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聚焦,看向哈涅尔,眼中闪烁着一种清澈而坚定的光,“我的外祖母,在最后时刻,她做的选择,让我对责任有了一点不一样的理解。”
“城破之时,她本有机会,或许有机会,带着少数亲信和我一起逃离。但她没有。她选择穿上最正式的女王礼服,戴上王冠,手持宝剑,坐在她的王座上,面对着尼弗迦德士兵涌入的殿堂大门。她不是去送死,她是去履行她作为辛特拉女王的责任——与她的王国共存亡,用她的死,为我和其他可能逃脱的人,争取最后的时间和尊严,也为辛特拉的不屈,画上一个最惨烈也最骄傲的句号。”
希里的眼眶有些发红,但她没有流泪,声音反而更加清晰有力:“那一刻,她的血脉,她的身份,不再仅仅是枷锁或引来灾难的标记。那是她用来战斗、用来坚守、用来定义‘她是谁’的武器和旗帜。她没有自怨自艾为什么生为女王,为什么要承担这些。她接受了这一切,然后用它,做了她认为对的事情——守护她的人民,扞卫她的王国的荣耀,保护她的血脉延续。”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那段沉重记忆带来的窒息感驱散。
“所以,哈涅尔,”希里看着哈涅尔,目光真诚而直接,“如果你问我,责任是什么?血脉的责任,身份的责任是什么?我的答案是……”
她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道:
“责任就是,认清你无法改变的事实——你的血脉,你的出身,你的过往——然后,利用这一切,去做你认为对的事情。不是为了别人的期望,不是为了虚妄的荣耀,更不是为了摆脱所谓的诅咒或枷锁而去自怨自艾或逃避。而是,接受它,理解它,然后,让它成为你的力量的一部分,而不是让它定义你的全部,或者成为你止步不前的借口。”
“我的外祖母用她的女王身份和生命承担了她的责任。而我……我还在学习,如何用我这麻烦的上古血脉和辛特拉遗孤的身份,去走我认为对的路,保护我想保护的人,比如杰洛特,比如叶奈法,比如……那些在我流浪时给过我一点点善意的人们。”
希里说完,房间再次陷入安静。
炉火的光芒在她年轻的脸上跳跃,映照出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与通透。
哈涅尔静静地听着,心中的烦乱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抚平。
希里的话语没有佩兰都尔那种历史重压和政治考量,却更加纯粹,直指核心。
她没有用大道理说教,而是用自己血淋淋的经历和感悟,给出了一个属于战士、属于幸存者、也属于背负者的答案。
接受,理解,然后以此为基,去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责任,不是外在强加的锁链,而是内在选择的基石。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水杯,水面微微荡漾,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
那倒影里,似乎不仅仅是哈涅尔,隐约还有着更古老、更沉重的轮廓——胡林·沙葛里安的影子。
或许,佩兰都尔想让他认识的,希里无意中点破的,正是这一点:你是谁,从来不仅仅由血脉或诅咒决定,更由你如何面对它们、如何运用它们来决定。
炉火噼啪作响,温暖逐渐驱散了心头的寒意。
哈涅尔将杯中剩余的水一饮而尽,感觉干涩的喉咙舒服了一些。
他抬起头,看向希里,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轻松些许的笑容。
“谢谢,希里。”他真诚地说,“你的外祖母,是位真正的女王。而你……你会找到你自己的路的。”
希里也笑了笑,那笑容里少了些阴霾,多了些明亮:“你也是,哈涅尔。别忘了,你马上就是新郎官了,愁眉苦脸的可不行。莉安娅姐姐会担心的。”
提到莉安娅,哈涅尔心中一动,那股沉甸甸的压力似乎被注入了一丝温暖的动力。
是啊,他还有要守护的人,有即将缔结的盟约,有卡伦贝尔和拉海顿需要他的地方。
无论血脉带来的是什么,脚下的路,终究要自己一步步去走,而路上并非独自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