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阿德拉希尔的书房,沿着狭窄幽暗的侧旋梯向下,直到重新踏入主堡相对明亮的走廊,哈涅尔才感到一直紧绷的后颈肌肉稍微放松了一些。墈书屋暁税徃 吾错内容
壁灯的光晕在石墙上投下温暖的光圈,驱散了方才书房中凝重气氛带来的寒意。
他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暂时,塞拉的安全有了保障,岳父那关虽然过得惊心动魄,但总算是勉强通过了。
尽管更大的难题像乌云一样悬在头顶——如何解决塞拉与埃雅努尔的婚约问题,岳父已经清楚表明了其中的巨大风险和政治地震——但至少,此刻他们无需立刻面对最坏的局面。
塞拉跟在他身后半步,依旧沉默,兜帽重新拉得很低,似乎想将自己完全隐藏起来。
刚才书房中的对话,尤其是阿德拉希尔对局势严峻性的剖析,显然让她心情更加沉重。
抗争的勇气是一回事,面对冰冷现实的无力感是另一回事。
他们转过一个回廊的拐角,前方连接着通往客房区域的宽敞拱廊。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但轻盈的脚步声从拱廊另一端传来。
“哈涅尔!”
莉安娅提着她浅蓝色长裙的裙摆,一路小跑着出现,气息有些急促,脸颊因为奔跑而泛着红晕。
她显然是等得心焦,不顾礼仪地跑来找他们了。
她身后还跟着一名面带无奈、试图劝阻又不敢强拦的年长女官。
看到哈涅尔和塞拉,莉安娅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但随即,她的目光落在了哈涅尔身后的塞拉身上,尤其在塞拉那遮掩面容的兜帽和低调的衣着上停留了片刻。
少女敏锐的直觉,结合晚宴上父亲反常的震怒、宴会的突然取消,以及哈涅尔被单独叫走时凝重的神色,几乎让她瞬间明白了什么。
她脸上的急切和红晕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和随之而来的复杂情绪。
她停下脚步,站在拱廊柔和的灯光下,灰蓝色的大眼睛看了看哈涅尔,又仔细地、带着探究地看向塞拉。
同为贵族家庭的女儿,她们从小就被教导,个人的情感与意愿,在家族利益和更大的政治棋盘面前,往往是无足轻重的。
联姻,是她们无法逃避的使命,是她们能为家族和人民做出的最直接贡献。
莉安娅一直觉得自己是幸运的,父亲为她选择的联姻对象——哈涅尔,是她的心爱之人。
她不必像故事里的一些贵女那样,嫁给自己厌恶或从未谋面的人。
而塞拉阿塞丹的公主,身份比她更尊贵,责任也更沉重。
与刚铎王储的联姻,在许多人看来是天作之合,是巩固北方防线、彰显两国渊源的盛事。
然而,眼前这位公主殿下,却选择了如此决绝而危险的方式,只身逃离,对抗这被安排好的命运。
这需要何等的勇气,又承受着何等的压力?
莉安娅忽然想起,之前在卡伦贝尔暂住时,自己曾暗暗与这位容貌气质俱佳的公主殿下做过比较——谁的裙饰更精巧,谁的仪态更优雅,谁的话题更能引起哈涅尔的注意那是少女间常有的、不带恶意的攀比心性,混杂着对未婚夫的一点点在意。
如今看来,那些小心思是多么的微不足道。
塞拉所面对和抗争的,是一个远比少女情怀沉重得多的枷锁。
一种混杂着钦佩、同情和理解的情绪,悄然取代了最初那一点点因塞拉神秘出现而产生的疑虑和微妙的酸意。
“莉安娅,”哈涅尔看到她,有些意外,又有些担心,“你怎么”
莉安娅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深吸一口气,径直走向塞拉。
她在塞拉面前停下,目光真诚而柔和,甚至还带着一丝以前少有的、属于领主千金的大方气度。
“塞拉姐姐,”她斟酌了一下称呼,选择了一个更亲近的,“虽然不清楚所有事情,但我想我大概能猜到一些。”她没有要求塞拉摘下兜帽,只是轻声说,“这一路,你一定很辛苦,也很害怕吧?”
塞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兜帽阴影下,她似乎抬起眼,看向了莉安娅。
沉默了片刻,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微却清晰:“谢谢你,莉安娅小姐。”
“叫我莉安娅就好。”莉安娅上前一步,主动伸出手,拉住了塞拉有些冰凉的手。这个举动让塞拉明显愣了一下,也让哈涅尔和旁边的女官有些惊讶。“别担心,现在你在拉海顿,在我家,很安全。”莉安娅的语气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此刻被责任感激发的坚定,“父亲他有时候看起来很凶,但他心里是明白事理的。而且,”她转过头,看向哈涅尔,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信赖,“还有哈涅尔呢!他很厉害的,一定能想到办法帮你解决难题的!是吧,哈涅尔?”
她最后一句话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哈涅尔是无所不能的。
一旁的哈涅尔听得直咧嘴,心里叫苦不迭。
我的大小姐,你对我可真有信心他拿什么去解决?
!那可是牵扯到两个王国、无数势力、甚至可能引发北境动荡的联姻困局!
岳父阿德拉希尔已经把利害关系剖析得明明白白,他此刻脑子里除了尽快完成自己和莉安娅的婚礼以稳住基本盘之外,对塞拉的问题根本毫无头绪。
看着莉安娅充满信赖的眼神和塞拉隐约投来的、似乎也因此话而燃起一丝微弱希望的目光,哈涅尔只觉得肩上的压力又重了千斤。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发现无从说起。
最终只能挤出一个有点僵硬的笑容,含糊地应道:“嗯我们会尽力想办法的。”
莉安娅却把他的含糊当成了承诺,满意地点点头,注意力又回到了塞拉身上。
“对了,塞拉姐姐,”她热情地说,“你这段时间就和我住在一起吧!我的房间很大,也很安静,不会有人打扰。我们可以作伴,说说话,你也不用一个人待着胡思乱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自顾自地安排起来,语气轻快,似乎想用自己的乐观感染塞拉。
塞拉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略小、眼神清澈、试图用她自己的方式给予安慰和庇护的少女,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
这纯粹的善意,在这充满算计与压力的逃亡路上,显得如此珍贵。
她没有拒绝,再次轻轻点头:“谢谢你,莉安娅。只是这样会不会太打扰你?”
“怎么会!”莉安娅挽起她的手臂,“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走吧,我带你去看房间!”
她说着,就要拉着塞拉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甚至忘了跟哈涅尔打声招呼。
“莉安娅,”哈涅尔不得不叫住她,提醒道,“塞拉殿下塞拉女士的身份,需要保密。在你房间里,也要确保只有绝对可靠的女仆在场。”
“我知道啦!”
莉安娅回头,冲他做了个放心的表情,然后拉着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的塞拉,轻快地走向走廊深处,留下那位年长女官匆匆向哈涅尔行了一礼,急忙跟了上去。
哈涅尔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莉安娅浅蓝色的裙摆和塞拉深灰色的斗篷在廊柱间交错。
一个明媚如海湾阳光,一个沉静似深海暗影,此刻却因为相似的命运感悟和少女的善良而连结在一起。
他心中稍感宽慰,至少塞拉在拉海顿不会孤单,有莉安娅陪伴和庇护,安全上也多了一层保障。
然而,当他独自转身,向为自己安排的客房走去时,眉头却再次锁紧。
莉安娅那句一切都有哈涅尔来解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解决?
谈何容易。
政治是妥协的艺术,但塞拉这件事,似乎看不到妥协的余地。
除非
他甩甩头,暂时将这个无解的难题压下。
当务之急,是准备婚礼,稳定拉海顿和卡伦贝尔的联盟。
同时,拉海顿领内发生的诡异屠杀事件,也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
那冰冷的金属碎片,那异常的寒意,托尔文描述的不像寻常盗匪或野兽的杀戮这一切,又和塞拉隐约感知到的冰冷力量有何关联?
夜色渐深,拉海顿堡内大部分区域都安静下来。
但在远离城堡、位于拉海顿领地南部边缘,靠近一片荒凉丘陵地带的某个小村落,却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这是一个仅有十几户人家的小定居点,以牧羊和采集山毛榉果为生。
此刻,村中一片死寂。不久前还飘着炊烟的木屋,如今大多只剩下焦黑的框架和残垣断壁。
没有火光,只有月光惨白地照耀着这片屠场。
地面上散落着村民的尸体,姿态扭曲,无声地诉说着临死前的恐惧。
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尚未完全被夜风吹散,混合着焦糊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冰冷气息。
四道高大、模糊、仿佛由凝结的阴影与古老金属构成的黑色身影,如同鬼魅般矗立在村子的废墟中央。
他们身披破损的黑色斗篷,戴着掩去面容的兜帽与头盔,周身散发着令人灵魂颤栗的寒意与无形的威压。
正是那九位纳兹古尔,魔君的戒灵。
他们没有骑马,那足以让生灵血液冻结的坐骑似乎被留在了远处。
其中一位戒灵,缓缓移动着头颅,那看不见的“目光”扫过周围的惨状。
他用一种非人的、空洞而充满回音的嘶哑声音说道:“不是我们的人做的。”
“也不是安格玛的人。”另一个戒灵接口,声音同样冰冷刺骨,“手法不对。太干净了。没有掠夺,没有奴役,只有纯粹的死亡。而且,这种残留的感觉”
“冰冷但并非源自死亡的恐惧,而是某种更加古老、更加空洞的秩序。”第三个戒灵低语,他伸出包裹在黑色臂甲中的手,虚按在空中,仿佛在感受着什么,“没有黑暗魔君的气息也没有索伦大人力量的痕迹。”
“是谁?” 最先开口的戒灵发出疑问,那声音在死寂的村落中回荡,更添诡异,“是谁,在刚铎的南部,在我们的猎场附近,进行这样大规模的屠杀?目的何在?”
四名戒灵沉默了片刻,只有他们身上散发出的寒意仿佛让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这不是凡人盗匪或寻常邪恶生物所为。” 最终,一个似乎是首领的戒灵做出了判断,他的声音比其他几位更加深沉,蕴含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这种力量很陌生。但它的出现,搅乱了这片土地的气息,可能干扰到我们的行动,甚至可能带来变数。”
“需要调查。” 另一个戒灵说。
“向安格玛巫王报告。” 首领戒灵做出了决定。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被毁灭的村落,那无形的视线仿佛要将每一个细节印入那早已非人的意识深处。
“在我们弄清这股力量的来源和目的之前,暂时收敛一些。不要和它正面冲突。”
没有更多言语,四道黑影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缓缓变淡,最终消失在弥漫着死亡与冰冷气息的夜色中。
只留下月光下的一片狼藉,以及一个比屠杀本身更令人不安的事实——这最近的、令拉海顿乃至刚铎南部风声鹤唳的血色事件,其源头,竟然并非来自这些最令人恐惧的黑暗仆从,也并非他们效忠的安格玛。
在这片黑暗笼罩的中土大地上,似乎又有新的、未知的阴影,悄然伸出了它的触角。
而它的目的,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