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暂时从卡伦贝尔移开,投向东南方的拉海顿河谷北部边境。
这里散布着几个依靠山林和溪流为生的小型村落,它们不像河谷核心地带那样富庶繁荣,村民们的生活朴素,甚至有些艰苦,但也因此更加坚韧团结,世代守护着家园。
然而,其中一座名为石溪村的定居点,此刻却已化作一片死寂的废墟。
时间应该是几天前。
当拉海顿领主阿德拉希尔派驻在北部哨站的巡逻队,因为连续两天没有看到石溪村往常升起的炊烟,察觉到异常前来查看时,映入眼帘的是如同地狱般的景象。
村子里简陋的木屋和石屋,大多已经坍塌或烧毁,焦黑的木梁斜指着灰蒙蒙的天空,余烬早已冷却。
村中唯一的那条卵石小路上,干涸发黑的血迹几乎浸透了每一块石头,汇聚成一道道暗红色的溪流,最终流入村口那条清澈、此刻却漂着污物的石溪。
尸体。
到处都是尸体。
男人、女人、老人、孩童……他们以各种扭曲痛苦的姿态倒毙在屋前、路边、溪畔。
许多人手中还握着简陋的农具或猎刀,显然进行过短暂而绝望的抵抗。
致命伤多为可怕的撕裂或贯穿,有些尸体甚至残缺不全,仿佛被巨力撕扯过。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焦臭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金属锈蚀和冰冷泥土混合的死亡气息,久久不散。
整个村子,一百三十七口人,无一幸免,连圈养的牲畜也未能逃脱。
奉命带队前来探查的,是拉海顿的斥候队长,一位经验丰富、性格沉稳的老兵,名叫罗德里戈。
此刻,这位经历过不少战阵和边境冲突的汉子,脸色铁青,嘴唇紧抿,手指因为用力握着剑柄而指节发白。
他强忍着胃部的翻腾和心底升起的寒意,带领手下仔细检查着现场的每一寸土地。
“不是奥克。” 罗德里戈半蹲在一具被开膛破肚的村民尸体旁,声音沙哑地判断道,“奥克劫掠,会抢走粮食、工具,甚至抓走俘虏。但这里……只有杀戮和彻底的毁灭。而且,奥克的武器和爪牙留下的伤口,不是这样的。”
他指着尸体上那些边缘异常平滑、仿佛被某种极其锋利的能量或刀刃瞬间切开的伤口,又指向一些墙壁和地面上留下的、类似巨大钝器撞击或某种沉重拖拽的痕迹。
“也不是普通的野兽或怪物。” 另一名斥候低声道,他指着一些散落在血迹中的、闪烁着暗淡金属光泽的碎片,“看这些……像是某种盔甲的残片,但材质很奇怪,冰冷,坚硬,却不像我们知道的任何金属。”
罗德里戈捡起一小块碎片,入手冰凉刺骨,仿佛握住了一块寒冰。
碎片边缘扭曲,似乎承受过巨大的力量。
他皱紧眉头,又走到村子中央那片被破坏得最严重的区域——原本是村民集会和晾晒谷物的空地。
这里的地面仿佛被反复践踏和某种重物碾压过,泥土板结,混杂着更多的血迹和碎片。
罗德里戈注意到,空地边缘几棵大树的树干上,留下了一道道深深的、如同利器切削又带着焦灼痕迹的刻痕,位置很高,几乎要到树冠。
这需要多大的力量,多奇怪的武器,才能留下这样的痕迹?
而且,整个屠杀现场,除了村民们仓促抵抗留下的杂乱痕迹外,几乎找不到袭击者明确的行动轨迹或撤离方向,仿佛他们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
一股深沉的、源于未知的恐惧,攥紧了罗德里戈的心脏。
这种干净利落、充满毁灭意味、却又目的不明的屠杀,比奥克的凶残劫掠更加令人不安。
它不像为了资源或地盘,更像是一种……宣告,或者,纯粹的毁灭欲望的宣泄。
“队长……” 一名年轻斥候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们……怎么办?”
罗德里戈深吸一口气,将那冰凉的金属碎片小心收好。
他最后环视了一眼这片人间炼狱,目光扫过那些曾经鲜活、如今却冰冷僵硬的同胞面容,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和决绝。
“收集所有可疑的痕迹和物品。” 他沉声下令,声音恢复了军人的冷硬,“不要放过任何细节。然后……立刻返回拉海顿!我必须亲自向阿德拉希尔领主禀报!快!”
他必须让领主知道,北方的边境,出现了前所未有的、难以理解的恐怖威胁。
石溪村的血,绝不能白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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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转回卡伦贝尔。
时间在忙碌与不安中悄然流逝了近一个月。
希里的伤势在叶奈法和特莉丝的悉心照料,以及哈涅尔那枚神奇戒指残留力量的滋养下,恢复得比预想中快得多。
虽然还不能进行激烈的战斗,但日常活动已无大碍。
她多数时间待在分配给她的房间里休息、阅读,偶尔会在叶奈法或特莉丝的陪伴下,在围墙内安全区域散步。
杰洛特则继续履行着猎魔人的职责,协助护卫队巡逻,清理领地周边因黑暗力量扰动而活跃起来的零星低级魔物,同时也时刻警惕着可能再次出现的异常。
而哈涅尔,除了处理领地日常事务、与纳因王子跟进武器工艺的传授进度、以及和甘道夫、杰洛特等人分析潜在威胁外,还多了一份难以言说的困扰——如何面对塞拉。
自从塞拉在希里苏醒后,正式表明了身份和来意,哈涅尔便有意无意地开始躲着她。
倒不是厌恶或排斥,恰恰相反,塞拉的聪慧、勇敢以及在林间面对怪物时展现出的惊人觉悟,都让他印象深刻,甚至心生敬佩。
但她的身份太特殊了。
阿塞丹的公主,牵扯到北方与刚铎敏感的政治联姻。
她的到来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麻烦,更别提她还带着杰洛特和希里卷入了一场与变异怪物的生死搏杀。
哈涅尔自己的麻烦已经够多了:卡伦贝尔的建设、潜在的黑暗实验、希里可能引来的未知追猎者、以及与拉海顿的婚约……他实在不想,也不敢再卷入北方王国的宫廷斗争中去。
而且,他内心深处,对塞拉那份超越普通友谊的、或许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情愫,有着模糊的感知。
这让他更加谨慎,甚至有些逃避。
他无法给出任何承诺,甚至不确定自己该如何定位与她的关系。
朋友?
盟友?
还是……一个需要被妥善送回的麻烦?
塞拉似乎也察觉到了哈涅尔的回避。
她没有纠缠,没有质问,只是安静地待在分配给她的房间里,偶尔帮助特莉丝照顾希里,或者向法尔松请教一些关于卡伦贝尔建设和治理的问题,表现得得体而克制。
只是,她那双蓝色的眼眸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和倔强。
她明白哈涅尔的顾虑,但她并不打算就此放弃。
她逃离阿塞丹,不仅仅是为了躲避婚姻,更是为了寻找一条属于自己的路,而哈涅尔,是她目前所能想到的、最可能理解并帮助她的人。
这种微妙的僵持,持续了将近一个月。
直到一个月圆之夜。
清冷的月光如水银般泻入哈涅尔的房间。
他站在窗前,望着空中那轮近乎完美的银盘,心中纷乱。
加尔达队长已经委婉地催促了两次,拉海顿之行不能再拖了。
阿德拉希尔领主的面子和莉安娅的等待,都是他必须面对的责任。
而且,他也需要亲自去解释卡伦贝尔最近发生的一系列变故,以及……探听一下拉海顿北部边境是否有什么异常消息。
躲,是躲不下去了。
他必须去见塞拉。
至少,要告诉她自己的决定,并为她安排一个相对安全的去处——或许可以请杰洛特和叶奈法暂时照看,或者联系她在北方的其他可信之人?
深吸一口气,哈涅尔披上外袍,走出了房间。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穿过寂静的走廊,来到塞拉房间门外。
犹豫了片刻,他抬手,轻轻敲响了房门。
“笃、笃。”
门内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窸窣的声响和轻盈的脚步声。
门被从里面拉开。
塞拉站在门口。
她似乎也还没睡,穿着一身简单的亚麻睡袍,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的脸上没有了白日里的刻意平静,蓝色的眼眸清澈地望着哈涅尔,带着一丝询问,一丝了然的等待,或许,还有一丝淡淡的、被努力掩饰的紧张。
月光洒在两人之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哈涅尔看着眼前这张美丽而坚定的面孔,准备好的、那些公事公办的说辞忽然有些难以出口。他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用尽量平稳的语气说道:
“明天,我就要去拉海顿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比如关于她的安置。
然而,塞拉却在他话音未落之际,微微仰起脸,那双蓝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和决绝,清晰而坚定地打断了他:
“我跟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