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瑞文戴尔与白日呈现出迥异的气质。
白日的山谷沐浴在金色阳光与翡翠般的绿意中,充满生机与明净的美;而夜晚的伊姆拉崔,则披上了一层银蓝色的纱幕。
双圣树纪元的星光似乎格外眷顾这片最后的精灵庇护所,它们从深邃的穹顶洒落,不是凡间星辰那种冰冷的闪烁,而是带着某种温润、记忆般的光芒,轻柔地照亮蜿蜒的小径、潺潺的溪流,以及那些仿佛从山岩与古木中自然生长而出的建筑轮廓。
特莉丝独自站在住所外的小露台上,凭栏远眺。
她住处的视野极好,可以望见下方远处主建筑群的灯火——那并非火炬或油灯的光芒,而是一种嵌在墙壁、廊柱中的柔和光石,以及悬浮在庭院中的、如同萤火虫群般缓慢飘动的光点。
空气中飘荡着夜花的幽香,混合着远处瀑布永恒不息的水雾清凉。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这宁静沁入灵魂。
在巫师大陆,她经历过太多:战争的残酷、政治的肮脏、魔法的暴戾,以及身为女术士所承受的种种凝视与枷锁。
而这里这里的一切都如此不同。
精灵的文明古老得超乎想象,却丝毫没有衰败的暮气,反而呈现出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纯净与和谐。
他们的魔法不是用来征服或炫耀的,而是如同呼吸般融入生活,维系着这片土地本身的神圣与美丽。
这种冲击是深刻的。
特莉丝想起了科德温、泰莫利亚那些试图模仿优雅却总显得笨拙的宫廷,想起了仙尼德岛上那些勾心斗角的术士们,甚至想起了艾瑞图萨学院里那些将魔法视为工具和权力的女孩们。
与瑞文戴尔相比,巫师大陆的文明显得如此年轻、粗糙,甚至野蛮。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她心中翻腾,既有对这片圣地由衷的赞叹与向往,也有对故乡那种粗粝生命力的矛盾认同,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因为她知道,自己终究不属于这里。
与此同时,在分配给他们的公共起居厅内,杰洛特正以一种更务实的方式感受着瑞文戴尔。
他面前放着一只造型优雅的细颈水晶瓶,里面盛着精灵酿造的淡金色酒液。
林迪尔傍晚时送来了几瓶,语气平常得仿佛这只是日常饮水。
杰洛特抿了一口,眉毛挑了起来。
这酒非同寻常。
入口清冽如泉,随即化为复杂的花果香气,仿佛浓缩了整个春天森林的精华,最后留下一丝悠长的、近乎星光般的清甜余韵。
更奇特的是,他清晰地感觉到酒液中的某种成分在温和地抚平他体内因突变和常年战斗积累的细微损伤与疲劳。
这不是治疗药剂那种猛烈的修复,而是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滋养。
“难怪那些精灵能活几千年,”杰洛特喃喃自语,又倒了一杯,“天天喝这个的话。”
他的目光偶尔追随着门外走廊经过的精灵侍女。
她们步履轻盈,衣袂飘然,手中托着银盘或捧着织物,面容在廊下光石的映照下美得不真实。
杰洛特欣赏着这份美,如同欣赏一幅名画或一首好诗,带着猎魔人特有的、剥离了大部分世俗欲望的审美眼光。
他知道这些美丽背后是跨越纪元寿命沉淀出的气质,也知道自己与她们属于完全不同的世界。
但这不妨碍他享受此刻的宁静与视觉上的愉悦——毕竟,在经历了巫师大陆那么多糟心事之后,这点享受并不过分。
就在这时,他看见哈涅尔站起身,朝独自坐在远处窗边的莱戈拉斯走去。
“介意我坐这儿吗?”哈涅尔问道,声音有些紧绷。
莱戈拉斯从窗外收回目光,点了点头,表情平静,但灰蓝色的眼眸深处带着一丝未消散的沉重。
哈涅尔坐下,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
最终,他直接切入主题,声音压得很低:“在星辰之厅,你告诉埃尔隆德领主的事关于松鼠党。”
莱戈拉斯没有否认:“是的。”
“为什么?”哈涅尔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激动,“我以为我们达成过默契,至少在完全了解中土的态度之前,暂时不提巫师大陆内部尤其是非人种族与人类之间那些复杂矛盾。那不是简单的善恶问题,那是几个世纪积累的仇恨、恐惧和生存斗争!”
莱戈拉斯转过头,直视哈涅尔。
他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躲闪。
“哈涅尔,我理解你的顾虑。但正因为我见到了、听到了巫师大陆非人种族——尤其是精灵和矮人——在巫师大陆的处境,我才认为我必须说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种罕见的、近乎痛苦的激越:“松鼠党,他们被称为极端分子、恐怖分子。是的,他们某些手段残忍,袭击村庄、刺杀官员。但是,原因是人类王国如何系统性驱逐、屠杀非人种族;精灵被赶出世代居住的森林,矮人被封锁在逐渐衰败的矿山里;半身人和侏儒在人类城市中沦为二等公民。当法律与秩序本身已经成为压迫的工具,当和平抗议换来的是更残酷的镇压,一部分人选择拿起武器反抗,这难道是完全无法理解的吗?”
!哈涅尔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莱戈拉斯继续说了下去,语气更加沉重:
“最让我无法平静的是,在某些地区,精灵被人类捕捉,当作奴隶或珍奇藏品贩卖。餿飕晓说网 免费跃毒儿童被从父母身边夺走,古老的树木被焚毁以建造人类城镇哈涅尔,你告诉我,如果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中土,发生在我的族人身上,我会怎么做?我的父亲瑟兰督伊会怎么做?整个精灵族群会怎么做?”
哈涅尔沉默了。
他想起在巫师大陆见过的那些破败的非人种族聚居地,想起那些精灵眼中麻木或仇恨的光芒,想起杰洛特偶尔提及的、松鼠党袭击背后那些更黑暗的压迫故事。
“但那不是中土,”哈涅尔最终说道,声音干涩,“两个世界的情况不同。在这里,精灵仍然强大,拥有瑞文戴尔、罗斯洛立安、幽暗密林这样的家园。人类王国大多与精灵保持尊重与和平。你把巫师大陆的惨状告诉埃尔隆德领主,甚至要请来加拉德瑞尔夫人、召来你的父亲你想得到什么?让他们对另一个世界的悲剧感到愤怒?还是希望中土精灵能跨越重洋去干涉?”
“我想要的是真相被知晓!”莱戈拉斯的声音提高了少许,随即又克制下来,“我的族人——那些流落异乡、血脉或许已与我们不同,但灵魂本质依旧相同的同胞——正在遭受苦难。他们被剥夺家园、尊严,甚至生命。而中土的精灵们,包括我的父亲,对此一无所知,依旧在星光下吟唱着古老的歌谣,以为所有的伊露维塔儿女都享有基本的自由与尊重。这不公平。”
他深吸一口气:“我不是要求中土立刻组织远征军。那是不现实的。但我认为,埃尔隆德领主、加拉德瑞尔夫人,所有领导者,都应该知道在遥远的彼岸发生了什么。智慧始于了解。也许他们无法直接干预,但也许也许这份知晓本身,能带来某种改变。至少,我们的历史记载中,不该对同胞的苦难保持沉默。”
哈涅尔摇头,感到一阵无力:“你把这想得太简单了,莱戈拉斯。政治是复杂的。埃尔隆德领主首先考虑的是中土的安危,是魔苟斯和索伦的威胁。突然引入另一个世界的种族矛盾,只会让局势更加混乱。而且,如果中土精灵公开表示对巫师大陆非人种族的同情,甚至只是关注,可能会被误解,可能会激化两个世界之间本已微妙的关系。我们逃到这里是为了寻求帮助对抗魔苟斯的阴影,不是为了掀起一场跨世界的种族正义运动!”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锋,都看到了对方眼中无法调和的立场。
“所以,你认为保持沉默,任由不公继续,就是更好的选择?”莱戈拉斯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认为在正确的时间、以正确的方式处理正确的问题,才是明智的!”哈涅尔反驳,“当务之急是魔苟斯的威胁,是那枚戒指的秘密,是两位失踪巫师的命运!集中力量解决最大的危险,而不是分散注意力到另一个世界的历史积怨上!”
莱戈拉斯缓缓站起身,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哈涅尔,月光透过窗户照在他金色的头发上,却让他的面容显得有些冷峻。
“对你而言,那是历史积怨,”他轻声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对正在经历那些的精灵而言,那是每一天都在发生的现实,是鲜血、泪水与生存。也许你是对的,哈涅尔,从大局策略上看。但有些事,关乎血脉与根本的正义,无法用策略来衡量。抱歉,我无法苟同。”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起居厅,脚步声轻盈却决绝。
哈涅尔独自坐在窗边,看着莱戈拉斯消失在走廊拐角,心中充满了挫败感和隐隐的不安。
他理解莱戈拉斯的出发点,那是一种源自种族本能的共鸣与义愤。
但他也坚信自己的判断——在如此微妙危险的时刻,引入一个充满情感炸药的话题是极不明智的。
“谈得不愉快?”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杰洛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那瓶精灵酒。
他靠在窗框上,递过一个杯子。
哈涅尔接过,闷头喝了一大口。
酒液依旧美妙,却暂时无法平息他烦乱的心绪。
“你都听到了?”他问。
“听到一些。”杰洛特也望着窗外,“关于松鼠党,关于莱戈拉斯的告发。”
“你觉得我做错了吗?”哈涅尔忍不住问,尽管他知道猎魔人可能给不出他想要的答案。
杰洛特沉默了片刻,喝了一口酒。
他的淡金色猫瞳在月光下反射着微光。
“错与对,很多时候取决于你站在哪边,以及你想达到什么目的。”他缓缓说道,“莱戈拉斯站在精灵同胞的立场,他看到了不公,感到愤怒,并认为有权者应该知晓。这是他的对。你站在全局的立场,担心引入复杂矛盾会干扰主要目标,甚至引发不可控的后果。这是你的对。两者冲突时,没有简单的答案。”
他顿了顿,看向哈涅尔:“但事情已经发生了。莱戈拉斯说了,埃尔隆德知道了,甚至要请来更多大人物。就像一支出鞘的箭,无法回头。猎魔人面对两难时,有个古老的原则:两害相权取其轻。既然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那就思考如何在现有的局面下,寻找最好的结果。”
哈涅尔皱眉:“最好的结果?现在的情况只会让问题复杂化。”
“也许。”杰洛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换个角度想。我们逃离巫师大陆时,拉多维德五世正在疯狂地整合北方力量,清剿非人种族和所有反对者,他的目标显然是建立一个纯粹人类、且极度排外的霸权。尼弗迦德在南方也虎视眈眈,而且可能受到虚空教派——你怀疑是魔苟斯——的影响。巫师大陆的非人种族和那些还心存正义的人类,他们的空间正在被急剧压缩。”
他目光深邃:“现在,中土最强大的精灵势力,瑞文戴尔和罗斯洛立安,即将知晓另一个世界精灵的悲惨处境。即使他们无法直接干预,这种知晓本身,会不会成为一种无形的压力?如果我只是说如果,未来某天,两个世界之间的通道因为魔苟斯的阴谋而变得更加不稳定,甚至被迫产生更多交集,那么,提前了解情况、甚至对远方同胞抱有同情的中土精灵,会不会成为巫师大陆那些被压迫者潜在的盟友?或者说,至少是一股能让拉多维德和尼弗迦德帝国有所顾忌的力量?”
哈涅尔愣住了。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
杰洛特耸耸肩:“我处理过太多怪物和诅咒,哈涅尔。很多时候,最可怕的不是怪物本身,而是孕育怪物的环境——仇恨、恐惧、压迫。单纯杀死怪物治标不治本。有时,引入一个外部的、强大的变数,打破那个封闭的、越来越绝望的环境,反而能给那些还有救的东西一丝喘息的机会。哪怕只是理论上的机会。”
他拍了拍哈涅尔的肩膀,将酒瓶留在了窗台上。
“莱戈拉斯点燃了一把火。火可能烧毁东西,也可能照亮黑暗,驱散野兽。既然无法扑灭,就想办法控制它,或者利用它的光。夜还长,早点休息。”
猎魔人转身离开了,留下哈涅尔独自站在月光与星光交织的窗前。
他望向窗外深沉的夜幕,瑞文戴尔的静谧与神圣依旧包裹着这片山谷。
但在这宁静之下,来自两个世界的暗流正在汇聚:魔苟斯的古老阴影、银戒的未解之谜、失踪巫师的命运,以及现在,因莱戈拉斯的正直而掀开的、关于种族与正义的沉重议题。
杰洛特的话在他脑海中回响。
两害相权取其轻寻找最好的结果
哈涅尔默然。
他举起酒杯,对着窗外的星光,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清凉中带着一丝灼热。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但至少,他知道了,有些选择一旦做出,就只能向前看,并在复杂纷乱的可能性中,竭力辨认出那条或许能通往最不坏未来的小径。
夜色更深了。
星辰在瑞文戴尔的天穹上缓缓旋转,仿佛无数只沉默的眼睛,凝视着中土第三纪元这又一个暗流涌动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