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山脉外围的森林古老而幽深，仿佛自世界初创之时便已存在。
巨大的冷杉和铁杉树拔地而起，树冠在高处交织成几乎不透光的穹顶，只有零星的光柱如同神只投下的标枪，刺破浓重的绿荫，在铺满厚厚松针和苔藓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空气潮湿阴冷，弥漫着朽木、湿土和某种淡淡的、类似蘑菇的甜腥气味。
除了他们自己的马蹄声、呼吸声和偶尔惊起的鸟雀扑翅声，这里只有无边的寂静，仿佛连风都敬畏地绕开了这片古老的林地。
莱戈拉斯在前方引路，精灵的脚步轻盈得仿佛没有重量，他翠绿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阴影，耳朵微微颤动，捕捉着森林最细微的声响。
杰洛特紧随其后，猎魔人的猫瞳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发光，他的感官全面展开，分析着空气中的气味、土壤的痕迹和远处传来的任何异动。
哈涅尔和特莉丝走在中间，两人都紧握着武器——哈涅尔是一柄出鞘的精钢长剑，特莉丝手中则凝聚着若有若无的魔法微光。
他们已经在这片被称为幽暗密林西缘的区域行进了两天。
按照莱戈拉斯的说法，穿过这片森林，再翻越一道相对低矮的山脊，就能抵达接近瑞文戴尔所在的隐秘山谷外围。
但这里的压抑氛围，让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
“停。”莱戈拉斯突然举起左手，动作凝固。
所有人立刻勒住马缰，屏住呼吸。
杰洛特微微侧头，鼻子轻轻抽动。
特莉丝手中的魔法光芒也凝实了一些。
前方不到五十步，一片相对稀疏的林间空地上，景象令人作呕。
大约二三十个肮脏、佝偻的身影正在那里短暂歇息。
它们皮肤灰暗或褐黄，布满疥癣和伤疤，尖耳朵，塌鼻子，獠牙外露，穿着破烂的皮甲或锈蚀的金属片，手中拿着粗糙的弯刀、锈迹斑斑的长矛和简陋的弓箭。
是奥克。
它们围坐在一起，中间燃着一小堆用湿柴点燃的、冒着浓烟的火堆，上面烤着不知什么小动物的残骸，散发出焦臭的气味。
它们用粗嘎刺耳的黑语交谈、争吵，发出令人牙酸的咕噜声和嘶吼。
这不是巡逻队，更像是一支正在移动的小型战队。
它们看起来疲惫但凶悍，武器装备虽然粗劣，但数量不少，而且从它们散坐却隐隐保持警戒的姿态看，并非毫无纪律的乌合之众。
“数量大概二十五个。”杰洛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左边树丛里可能还有两个放哨的，气味很淡。”
“绕不过去。”莱戈拉斯同样低声回应，目光锐利如刀，“空地是必经之路，两侧是密不透风的荆棘和陡坡。它们堵住了路。”
哈涅尔心脏狂跳，手心出汗。
奥克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他看向特莉丝，女术士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坚定，对他微微点头，示意准备好了。
就在这时，一个似乎是头目的、身材格外粗壮的奥克站了起来，踢了旁边一个打瞌睡的同伙一脚，用更加响亮的黑语咆哮了几句。
虽然听不懂具体内容，但那语调充满了暴躁、催促，以及某种指向性的命令。
就是现在！
趁着它们注意力被头目的吼叫短暂吸引的瞬间！
“动手！”莱戈拉斯低喝一声，动作快如闪电！
精灵王子的长弓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同时已经拉开，弓弦震动的轻响被淹没在奥克头目的咆哮余音中。
两支箭矢如同拥有生命般离弦而出，并非射向空地中央聚集的奥克，而是划出两道刁钻的弧线，射向杰洛特提示的、左右两侧树丛中隐约的阴影！
“呃啊！”
“噗！”
两声短促的闷哼几乎同时响起，树丛晃动了一下，随即没了声息。
两个暗哨被瞬间清除！
但这微小的动静还是惊动了空地上的奥克。
它们愕然转头，浑浊的眼睛里先是迷茫，随即被暴戾和杀意充斥！
“敌袭！”奥克头目反应最快，抓起脚边一柄沉重的钉头锤，嘶声怪叫！
“冲过去！”哈涅尔大吼，踢动马腹，“暗影”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他知道，在这种林间空地，被数量占优的敌人围住就是死路一条，必须利用马匹的冲击力打乱对方阵型，冲开缺口！
杰洛特比他更快一步。
猎魔人没有骑马冲锋，而是如同一道银色幻影，从马背上一跃而下，落地无声，随即以惊人的速度直接插向奥克群最密集的右侧！
他的目标是那个头目，以及它身边几个看起来最强壮的家伙——斩首战术！
“亚登！”在冲锋的同时，杰洛特左手向前一挥，一个闪烁着暗淡金光的魔法陷阱符文瞬间在他前方一片区域内张开！
几个正嚎叫着冲上来的奥克猝不及防踏入其中，动作立刻变得迟缓、沉重，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泥沼！
“伊格尼！”紧随其后，杰洛特右手掌心喷涌出炽热的火焰，呈扇形扫向左侧涌来的另一批奥克！
！火焰虽不持久，却成功点燃了它们破烂的衣物和毛发，引起一片惊恐的惨叫和混乱！
哈涅尔紧随杰洛特打开的缺口冲入敌群！暗影训练有素，在主人操控下猛地人立而起，铁蹄狠狠踹飞一个试图用长矛刺击的奥克，胸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哈涅尔俯身，长剑横掠，凭借马速，锋利的剑刃轻易割开了一个奥克的喉咙，温热的腥臭血液喷溅而出。
莱戈拉斯则在后方和侧翼提供精准而致命的远程支援。
他的箭矢如同长了眼睛，专门射向那些试图瞄准哈涅尔或杰洛特放冷箭的奥克弓手，或是攻击那些被法印影响、动作迟缓的目标的关节、眼睛等要害。
每一箭都夺走或暂时废掉一个敌人的战斗力。
特莉丝没有直接参与近身搏杀。
她站在稍后的位置，双手快速结印，口中诵念着简短的咒语。
当几个奥克绕过混乱的中心，嚎叫着向她扑来时，她抬手一指——
“昆恩！”一个淡金色的球形护盾瞬间将她笼罩，奥克的刀剑砍在上面，只激起一阵涟漪，无法穿透。
“阿尔德！”紧接着，无形的冲击波以她为中心爆发，将扑到近前的几个奥克狠狠推飞出去，撞在树干上，筋断骨折！
战斗爆发得突然，结束得也快。
这支奥克小队虽然凶悍，但在遭到有预谋的突袭，对手又个个是经验丰富、战力超群的好手，尤其是杰洛特和莱戈拉斯这种级别的战士面前，很快便溃不成军。
杰洛特的银剑如同死神的镰刀，在奥克群中穿梭，每一击都简洁高效，直奔要害。
那个奥克头目试图用钉头锤抵挡，却被杰洛特轻易荡开武器，银剑顺势刺入其咽喉，再猛地抽出，带出一蓬污血。
头目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成了压垮剩余奥克抵抗意志的最后一根稻草。
哈涅尔也奋力砍倒了两个敌人，他的剑术经过训练和实战磨练，虽不如杰洛特那般千锤百炼，但在马匹的辅助和肾上腺素的刺激下，也足够致命。
不到十分钟，空地上还能站立的奥克已经寥寥无几。
剩下的几个发出惊恐的嚎叫，转身就想钻入密林逃命。
莱戈拉斯放下弓箭，没有追击那些溃兵，他的眉头紧锁，快步走到那个奥克头目的尸体旁，蹲下身子，仔细检查。
杰洛特甩了甩银剑上的血污，归剑入鞘，也开始检查其他尸体和散落的物品。
特莉丝撤去护盾，脸色有些苍白，显然刚才的施法消耗不小。
哈涅尔安抚着有些受惊的暗影，也走了过去。
“不太对劲。”莱戈拉斯突然开口，声音带着凝重，“这些奥克装备虽然差，但编制完整，有头目，有哨兵，移动方向明确。不像是零散的劫掠团伙。”
杰洛特从一个奥克尸体上捡起一个用粗糙皮绳串着的、刻着扭曲符号的骨片，递给莱戈拉斯：“看看这个。”
莱戈拉斯接过骨片，仔细辨认上面的符号，脸色越发阴沉：“这是集结标记。而且是较高级别的命令符号，通常只用于大规模的部队调动。”
“集结？”哈涅尔心中一凛，“它们要集结去哪里？干什么？”
莱戈拉斯站起身，目光投向东北方向，那是迷雾山脉更深处的方向：“我刚才，在那个头目最后的吼叫中，捕捉到几个词聚集、大门、都林” 他深吸一口气，“如果我没听错，它们的集结目标很可能是卡扎督姆。”
“卡扎督姆？！”哈涅尔和特莉丝同时失声。
“可是”哈涅尔感到一阵荒谬和寒意交织，“卡扎督姆已经封锁了国境，大门紧闭。而且，以矮人王国的防御，这些零散的奥克，就算集结起来，又能做什么？给都林六世送菜吗？”
“零散？”莱戈拉斯摇头，指着地上的尸体和骨片符号，“这可能只是其中一支。如果这样的集结命令在多处同时下达如果山脉深处，那些黑暗的巢穴里，有更多的奥克，甚至更糟糕的东西被唤醒、被聚集起来”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一支几十人的奥克小队不足为虑，但如果是几十支、几百支这样的队伍被某种力量召集起来，形成一股洪流，涌向卡扎督姆那将是一场灾难。
哈涅尔沉默了，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卡扎督姆封锁国境难道不是因为内部的地热异常或席儿那样的闯入者？
而是因为矮人提前察觉到了外部威胁的聚集，所以选择了彻底封闭，以应对可能到来的围攻？
但是不应该啊！
一个冰冷的事实突然窜入他的脑海，让他如坠冰窟。
在他的印象中，或者说，源于他那个世界关于中土历史的知识片段里，卡扎督姆——这座伟大的矮人都城，确实陷落过。
但那是在第三纪元1981年！
是被苏醒的炎魔，联合了山中的奥克大军，里应外合攻陷的！
！而现在，只是第三纪元1940年左右！
距离那个注定的陷落之年，还有整整四十一年！
时间线对不上！
是历史记载有误？
还是因为他们的出现，因为两个世界的接触，因为某些未知的因素，历史的车轮被推动了？
被加速了？
或者干脆转向了？
如果卡扎督姆的危机提前爆发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索伦的阴影或许也比预期更早开始蔓延？
意味着整个第三纪元的命运都可能被改写？
这个念头让哈涅尔感到一阵眩晕和恐惧。
他的行为，难道真的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扩散，改变着既定的轨迹？
“收拾一下，尽快离开这里。”杰洛特冷静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血腥味会引来更多不速之客，无论是野兽还是其他奥克。”
莱戈拉斯也点头：“此地不宜久留。瑞文戴尔就在前方不远了。我们必须尽快将这个消息，连同其他一切，带给埃尔隆德领主。”
众人迅速清理了战场，将一些有价值的线索收好，掩盖了明显的战斗痕迹，然后骑上马，快速离开了这片弥漫着血腥气的林间空地。
接下来的路程，气氛更加凝重。每个人都心事重重。
遭遇战本身有惊无险，但其中透露出的信息，却比奥克的刀剑更令人不安。
山脉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高大，云雾时常缠绕在山腰。
空气越发清冷稀薄。
在莱戈拉斯的指引下，他们离开主道，转入一条几乎被藤蔓和苔藓完全覆盖的、蜿蜒向上的狭窄小径。
小径的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幽谷，水声轰鸣从谷底传来。
他们默默骑行，警惕着周围的一切。
哈涅尔脑海中不断回响着莱戈拉斯的话：“集结目标卡扎督姆。”
以及那个冰冷的时间差。
如果卡扎督姆的陷落真的提前那么，中土面临的危机，恐怕远比他之前想象的更加迫在眉睫，也更加复杂。
瑞文戴尔之行，不再仅仅是为了解答关于巫师大陆的疑惑，更是为了弄清楚，这片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地，究竟正在滑向怎样的未来。
小径尽头，是一道被两棵古老巨大的紫衫树守护着的、仿佛天然形成的石拱门。
穿过拱门，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他们站在一处高崖的边缘，下方，是一片被陡峭山壁环抱的、如同世外桃源般的深邃翠谷。
瀑布如银练般从高处垂落，汇成湍急清澈的河流，穿过精致的石桥和点缀着秋日花卉与常绿树木的庭院楼阁。
建筑优雅地依山傍水而建，白色石材与深色木材完美结合，尖顶与拱廊在午后斜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空气中弥漫着花香、水汽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而强大的魔法气息。
即使心事重重，第一次见到这景象的哈涅尔、杰洛特和特莉丝，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莱戈拉斯脸上露出了长途跋涉后终于到家的放松，以及一丝深深的敬意。
“我们到了，”精灵王子轻声说，声音在山谷的微风中飘散，
“欢迎来到伊姆拉崔。”
“欢迎来到，瑞文戴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