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金辉为拉海顿港口的每一片木板、每一块礁石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色泽。
海鸥号如同一位优雅的旅人,在港口引航小艇的引领下,缓缓滑入特意为其清理出的中央泊位。
缆绳被精准地抛出,套上系船柱,水手们熟练地收紧、固定。
沉重的船锚带着铁链摩擦的哗啦声沉入水下,宣告着漫长航程的终结。
码头上早已是人山人海。
拉海顿的居民们几乎倾巢而出,挤满了栈桥和附近的屋顶窗口,争相目睹这传奇般的归航。
他们好奇地打量着从船舷放下的跳板,等待着那位年轻的领主,以及那些据说来自世界另一端的同伴们。
最先踏上跳板的是杰洛特。
猎魔人依旧是一身标志性的皮甲,银剑斜背身后,淡金色的猫瞳在夕阳下微微收缩,冷静地扫视着周围热情而陌生的人群、高耸的白色建筑、以及空气中截然不同的气味——这里没有北方大陆那种战争与魔法的沉重压抑,取而代之的是海盐、木材、烤面包、鲜花和和平的味道。
一种他久违了的、几乎令他感到些许不适的安宁。
紧随其后的是特莉丝。
女术士深吸了一口带着松木清香的空气,眼眶微微泛红。
这里的风如此温柔,阳光如此明媚,连人们的眼神都充满了单纯的好奇而非警惕或敌意。
这与她刚刚逃离的那个充满阴谋、鲜血和背叛的世界形成了过于强烈的对比,让她一时间有些恍惚,仿佛从一个噩梦跌入了另一个过于美好的梦境。
莱戈拉斯踏上坚实的土地,精灵的感知立刻延伸开来。
他感受到了脚下大地的古老脉搏,风中带来的遥远森林的气息,以及空气中极其微弱的、属于远古时代的魔法回响。
丹特里恩几乎是跳下船的,诗人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港口:“啊!中土!诗歌与传说的土地!我,丹德里恩,将成为第一个跨越世界的吟游诗人!这感觉太棒了!”
艾丽娅跟在他身后,面无表情。
最后,在所有人的注视和欢呼声中,哈涅尔走下了跳板。
踏上故乡土地的那一刻,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洪流瞬间淹没了他。
熟悉的海风味道,熟悉的港口嘈杂声,远处领主城堡那熟悉的灰色塔楼轮廓回家了。
历经另一个世界的生死考验,目睹王者陨落,背负着沉重的秘密和未解的谜团,他终于回到了这片他所属于的土地。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酸楚与温暖的悸动撞击着他的胸膛,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微笑着,向周围欢呼的民众挥手致意。
这时,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一队身着拉海顿蓝银双色制服的士兵整齐地走了过来。
为首是一位中年将领,身材高大,面容严肃,蓄着精心修剪的短须,正是拉海顿的城防将军加尔达。
“哈涅尔大人,”加尔达走到近前,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但语气却不像哈涅尔预期的那般充满欢迎的喜悦,反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古怪,“欢迎回到拉海顿。领主大人正在城堡等候,请您即刻前往。”
哈涅尔心中的欣喜稍微冷却了一些。
加尔达的态度似乎有些过于正式和冷淡了。
不过,他很快释然——毕竟自己这次离开太久,阿德拉希尔领主作为莉安娅的父亲,自己的未来岳父,有些气恼也是正常的。
想必这次召见,除了欢迎,也少不了一番训诫。
“好的,加尔达将军,”哈涅尔点点头,转身对同伴们说,“你们先随港口官员去安顿,我稍后就回来。丹特里恩,你知道碎猫酒馆吧?带大家去那里休息,然后让维拉等着我。”
丹特里恩咧嘴一笑:“放心,交给我!碎猫的白兰地和炖肉可是拉海顿一绝!”
杰洛特微微颔首,表示明白。
莱戈拉斯和特莉丝也点头示意。
他们都能感觉到气氛似乎有些微妙,但这是哈涅尔的家事,他们不便多问。
于是,哈涅尔跟着加尔达,在一小队士兵的陪同下,离开喧嚣的码头,向着城镇中心山坡上的领主城堡走去。
加尔达一路上沉默不语,只是迈着稳健的步伐在前引路。
周围的民众纷纷行礼避让,投来好奇和尊敬的目光,但哈涅尔注意到,加尔达对那些致意只是略微点头,脸色始终板着。
最初的归乡激动渐渐平复,哈涅尔开始感到一种越来越明显的不安。
加尔达是他的老相识,性格虽然严肃,但以往见到他绝不会如此冷淡。
而且,从码头到城堡的路上,加尔达没有问一句关于他旅途、关于另一个世界的事,这太不正常了。
他们穿过热闹的市集,走上通往城堡的斜坡石阶。
城堡灰色的外墙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厚重威严。
“加尔达,”哈涅尔终于忍不住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是不是领主大人对我这次离开很不高兴?莉安娅她还好吗?”
加尔达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谨慎:“哈涅尔大人有些事,您最好亲自向领主大人解释。”
这种回答让哈涅尔心中的不安骤然放大。
解释?解释什么?
除了离开太久,还能有什么
一个模糊的、几乎被他抛到脑后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海水,猛地漫上心头。
半年婚礼
哈涅尔的心脏猛地一缩,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他飞快地在心中计算着时间——他在另一个大陆度过了漫长的数月,经历了围城、战争、逃亡,但无论如何
“加尔达,”他的声音有些发干,“今天?”
加尔达终于转过身,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有无奈,有同情,也有一丝“你总算想起来了”的意味。
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仿佛怕刺激到他一般,低声说道:
“哈涅尔大人小姐眼睛都要哭瞎了。”
哈涅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眼前甚至黑了一瞬。
他离开时,是早春。
他与莉安娅的婚约,定在半年之后。
那之后他本该在盛夏之前归来。
而现在,已是收获月,相当于九月!夏天早已过去,秋意渐浓。
那个约定的半年早已成为过去式!
他不仅离开了,而且错过了自己的婚期!
彻底地、无可辩驳地错过了!
“完了”哈涅尔脱口而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几乎能想象到莉安娅在约定的日子独自等待,从清晨到日暮,从希望到失望,最终心碎的模样。
更能想象到阿德拉希尔领主,那位视女儿如珍宝、严肃刚正的拉海顿领主,会有多么震怒!
逃跑的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现在转身就跑,还来得及吗?
躲回船上?
或者跑去碎猫酒馆和杰洛特他们汇合?
然而,已经太晚了。
他们已经站在了领主城堡厚重的大门前。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正从门楣上滑落。
紧闭的大门突然“嘎吱”一声,从里面被猛地推开。
一个高大魁梧、胡须花白、身穿深蓝色领主袍服的老者,如同一座压抑着雷霆的火山,矗立在门口。
正是拉海顿的领主,莉安娅的父亲,哈涅尔的准岳父——阿德拉希尔。
老领主的脸因愤怒而涨红,灰白色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死死锁定在哈涅尔身上,喷薄而出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点燃。
他根本不给哈涅尔任何开口解释或逃跑的机会,用足以让整条街道都听清的、雷霆般的怒吼咆哮道:
“加尔达!还愣着干什么!给我绑了这个言而无信、让我女儿伤心欲绝的混账小子!!”
哈涅尔僵在原地,看着如狼似虎扑上来的士兵,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趟归乡之旅的开端恐怕比他经历过的任何一场战斗或逃亡,都要艰难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