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尔卓港是史凯利格群岛中最大的港口,也是奎特家族的核心领地。
这座建在嶙峋峭壁与汹涌海浪之间的城市,与维吉玛的精致优雅截然不同——粗犷、原始,却又充满勃勃生机。
巨大的长船在码头旁如林而立,船首雕刻的兽头在薄雾中若隐若现,仿佛沉睡的海怪。
木质建筑依山而建,屋顶覆盖着厚实的草皮以抵御寒风,烟囱里飘出的炊烟混合着海雾,在灰白的天空下形成缭绕的丝带。
克拉茨的长船在欢呼声中驶入港口。
码头上聚集着数百人——战士、渔夫、铁匠、妇女和孩童,他们高举武器或双手,用古语和通用语混杂着欢迎领主的归来。
当克拉茨高举从泰莫利亚战舰上夺来的百合旗帜时,欢呼声达到了顶峰。
在史凯利格,海上劫掠不是罪行,而是荣耀。
哈涅尔一行人被安排在港口附近一座坚固的石木混合建筑里。
这座被称为熊厅的建筑是奎特家族的客舍,专门用来招待重要的客人或盟友。
厅内墙壁上挂满了兽皮、武器和战利品,中央的火坑里燃烧着粗大的原木,温暖驱散了海港特有的湿寒。
当天晚上,克拉茨设宴招待他们。
宴席上没有弗尔泰斯特宫廷那种精致的银器和复杂的菜式,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木盘、角制酒杯和直接架在火上烤制的整只野猪、海豹和大鱼。
麦酒像河水一样流淌,吟游诗人弹奏着粗犷的弦琴,唱着关于海战、巨龙和古老英雄的歌谣。
但宴席的气氛并不轻松。
酒过三巡后,克拉茨示意吟游诗人退下。
当熊厅里只剩下核心成员时,他抹了抹沾满油脂的胡子,神色变得严肃。
“好了,现在说说正事。”他的目光扫过桌边的每个人,“你们知道现在大陆上是什么情况吗?”
哈涅尔放下手中的烤肉:“我们离开维吉玛后就一直在逃亡,只知道雅妲发布了通缉令。”
克拉茨发出一声沉重的鼻息:“那只是冰山一角。听着,弗尔泰斯特的死已经被官方定性为——松鼠党恐怖分子策划的刺杀,异乡人和猎魔人是帮凶,特莉丝·梅利葛德,因疏忽或共谋被剥夺一切头衔和权利。
他啐了一口:“全是狗屎。但问题是,所有人都信了。”
“所有人?”莱戈拉斯轻声问。
“瑞达尼亚最先响应,”克拉茨掰着手指头数,“拉多维德宣布全国进入净化状态,所有非人种族必须登记,限制活动范围,严禁持有武器。科德温的亨赛特不甘落后,他做得更绝——直接颁布法令,驱逐境内的精灵和矮人,不走的就抓进劳改营。”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但这还不是最糟的。尼弗迦德也发表声明了。”
杰洛特抬起头,猫瞳在火光中收缩:“恩希尔皇帝说什么?”
“谴责松鼠党的‘恐怖行径’,”克拉茨讽刺地说,“支持北方诸国维护秩序和稳定的努力。你听明白了吗?连南方的敌人都站在拉多维德那边——不是因为喜欢他,而是因为这场刺杀给了他们完美的借口。现在北方一片混乱,各国都在打压非人种族,尼弗迦德就可以坐在南边看笑话,等时机成熟,一举北上。”
特莉丝的脸在火光中苍白如纸:“雅妲呢?她怎么样了?”
克拉茨看了她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同情:“雅妲·赛伦特,现在是泰莫利亚女王,拉多维德五世的未婚妻。她签署了所有法令,包括限制非人种族的《维吉玛法案》。而且她任命了一个新的宫廷术士。”
“谁?”杰洛特问。
哈涅尔感到一阵寒意。
“席儿和拉多维德是一伙的,”他低声说,“她做了什么,对雅妲做了什么”
克拉茨倾身向前:“小子,我不知道你们到底卷入了什么,但现在大陆上,你们已经是过街老鼠了。泰莫利亚的通缉令被送到每一个王国、每一个公国、每一个自由城市。赏金高得吓人——活捉哈涅尔和杰洛特,各五千克朗;死的,各两千。莱戈拉斯因为是精灵,被归入松鼠党恐怖分子,生死不论。特莉丝女士,你的是三千克朗,活捉。”
他环视众人:“所以别想着回去了。至少在局势改变之前,大陆上没有你们的容身之处。
长久的沉默,只有火坑中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丹特里恩终于忍不住问:“那我们该怎么办?永远待在史凯利格?”
“史凯利格欢迎勇士,”克拉茨咧嘴一笑,“但你们不是战士,至少不全是。而且”他的目光落在哈涅尔身上,“你心里已经另有打算了,对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哈涅尔身上。
哈涅尔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克拉茨:“您之前说,收到了一个老朋友的传讯是费农吗?”
克拉茨的笑容变得神秘:“史凯利格人有很多朋友,有些在陆地上,有些在海上。但确实,有人告诉我,最近可能会有需要帮助的人从泰莫利亚来,而且这些人可能想回他们真正的家。”
他站起身,走到熊厅的东墙,推开一扇厚重的木窗。
寒冷的海风立刻涌入,吹得火坑中的火焰剧烈摇曳。
窗外,夜色中的凯尔卓港灯火点点,更远处,是黑暗无垠的大海。
“港口里停着一艘船,”克拉茨背对着他们说,“叫海鸥号还在那里。”
他转过身:“现在,人齐了。”
哈涅尔的心脏狂跳起来。
中土。
回家。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压抑了太久,但此刻突然变得如此清晰,如此迫切。
“但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他看向其他人,“我们都在一起。”
杰洛特第一个表态:“我在北方没有牵挂了。希里去了别的世界,特莉丝在这里,其他猎魔人能照顾好自己。”他顿了顿,“而且,我答应过弗尔泰斯特,保护雅妲。但现在雅妲不需要保护了。也许去另一个世界,能让我暂时忘记这个世界的糟心事。”
特莉丝的手在颤抖,但她紧紧握住酒杯,仿佛那是支撑她的唯一东西:“雅妲已经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女孩了。”她的声音哽咽,“留在这里,我只会每天想着她,想着如果当初但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也许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莱戈拉斯优雅地颔首:“我的任务本就是护送哈涅尔,并探索两个世界之间的联系。如果现在返回中土,我可以向加拉德瑞尔和埃尔隆德报告这里的发现——关于另一个世界的精灵的处境,关于人类与非人种族的关系,关于权力的腐败。”
丹特里恩和艾丽娅对视一眼。
诗人苦笑道:“我的诗集在维吉玛的家里,恐怕已经被烧了。但没关系——如果我能成为第一个穿越两个世界的吟游诗人,那我的故事会比任何诗集都值钱。”
艾丽娅则更实际:“我跟着少爷。”
决定就这样做出了,在熊厅的暖光和窗外的寒风之间,在麦酒的苦涩和海风的咸腥之间。
克拉茨看着他们,眼中闪烁着赞赏的光芒:“很好。史凯利格人尊重有决断力的人。明天黎明,海鸥号起航。我会为你们准备好一切必需品——食物、淡水、航海图,还有一些小礼物。”
他举起角杯:“为了自由!为了归乡!”
所有人都举起了酒杯。
“为了自由!为了归乡!”
---
黎明前的凯尔卓港笼罩在深蓝色的微光中,码头上只有零星的灯火和早起渔夫的身影。
海鸥号静静地停泊在最东侧的泊位,与周围粗犷的长船相比,它显得更加修长优雅——三根桅杆高耸入微明的天空,帆布整齐地收卷着,船身漆成深蓝色,船舷上绘着飞翔的海鸥图案。
哈涅尔一行人抵达码头时,船长已经在那里等候了。
“大人,您终于回来了,”卢克斯躬身行礼。
随即,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上船吧,先生们,女士们。潮水在半个时辰后转向,那是起航的最佳时机。”
登船过程安静而迅速。
海鸥号比灰鸥号大得多,船舱宽敞整洁,有独立的客舱、储藏室,甚至还有一个小型图书室。
当最后一件行李搬上船,所有人都登上甲板时,东方天际线开始泛出鱼肚白。
晨光中,克拉茨带着几名亲信来到码头。
“这些给你们,”他示意随从抬上几个木箱,“食物、药品、淡水,还有一些史凯利格的特产——也许在你们的世界上能用上。”
他走到哈涅尔面前,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纸:“这是航海图。上面标注了已知的航线、洋流和风暴区。但说实话没人真正穿越过隔离之海。传说那片海域有巨大的漩涡、会唱歌的迷雾、甚至更古老的东西。你们可能会遇到任何情况,也可能什么都遇不到,只是在海上漂到饿死。”
他拍了拍哈涅尔的肩膀:“祝你们好运,年轻人。如果你真的回到了你的世界,记得告诉那里的人——在世界的另一边,有一群相信勇气胜过文明的人。”
哈涅尔郑重地接过航海图:“我会的。谢谢您,克拉茨领主。”
“叫我克拉茨就行,”他咧嘴一笑,“领主什么的,太正式了。”
最后的告别简短而真诚。
克拉茨与杰洛特用力握手,与莱戈拉斯互致战士的礼节,对特莉丝微微鞠躬,甚至拍了拍丹特里恩的肩膀:“诗人,别死在海上。你的故事应该被写下来。”
晨光渐亮,海港开始苏醒。远处传来渔船的号角声,码头上出现了更多人影。
“该走了,”卢克斯船长说,“起锚!升帆!”
水手们开始忙碌。
铁链哗啦作响,船锚被拉起。
帆布在绳索的牵引下缓缓展开,捕捉着清晨的海风。
海鸥号开始移动,缓缓离开码头,驶向港口出口。
哈涅尔站在船尾,看着凯尔卓港在视野中逐渐缩小。
那些长船,那些草皮屋顶,那些峭壁和堡垒,都渐渐融入了晨雾和远山的背景中。
在他身边,其他人也默默注视着渐行渐远的史凯利格。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复杂的表情——解脱?留恋?期待?恐惧?
或许都有。
当海鸥号完全驶出港口,进入开阔海域时,太阳终于跃出海平面。
金色的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为船身镀上一层灿烂的光边。
卢克斯船长调整航向,船头指向东方——那是太阳升起的方向,也是隔离之海的方向,也是家的方向。
“全帆!”他高声下令。
所有风帆完全展开,海鸥号如同真正的海鸟,开始乘风破浪,驶向那传说中分隔两个世界的无垠海域。
哈涅尔最后看了一眼西方——那片大陆,那些战争,那些阴谋,那些逝去的生命,都被留在了身后。
前方,是浩瀚的海洋和未知的归途。
但他知道,无论旅程多么艰难,无论海洋多么凶险,他们都要回去。
因为那里有等待他们的人,有未完成的使命,有他们必须面对的命运。
海风呼啸,吹动着帆布,吹拂着每个人的脸庞。
海鸥号,载着六个来自不同世界、却因命运交织在一起的旅人,向着远方的故土——
向着拉海顿,向着中土——
扬帆,起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