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登山区的晨雾浓得化不开，如同潮湿的裹尸布缠绕着嶙峋的石峰和幽深的冷杉林。
这里的地貌远比地图上标注的更加复杂险恶。
废弃的矮人矿坑入口像巨兽张开的黑黢黢的嘴，被藤蔓和苔藓半掩着，散发出阴冷潮湿的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腥气。
古老的精灵小径早已被疯长的灌木和坍塌的碎石截断，只有最敏锐的眼睛才能辨认出些许被苔藓覆盖的、非天然形成的石阶痕迹。
哈涅尔、杰洛特、莱戈拉斯和艾丽娅一行四人，如同幽灵般穿行在这片被遗忘之地的边缘。
他们换上了便于山林活动的粗布衣物，外面罩着灰绿色的斗篷，脸上涂抹了混合泥土和炭灰的伪装。
丹特里恩留在了相对安全的边境小镇，负责接应和利用他的天赋在酒馆里散播一些真假难辨的传言。
他们的目标，是位于山区深处、地图上标记为回声谷附近的一处废弃矿坑网络。
情报显示，那里近期有非正常的人员活动痕迹，既非松鼠党的典型营地，也非寻常猎人或走私者敢轻易深入的区域。
哈涅尔推测，这可能是席儿或拉多维德的代理人，与当地某个贪婪领主进行秘密交易的据点，也可能是他们策划针对科德温或泰莫利亚阴谋的前哨。
杰洛特走在最前面，猎魔人的感官全开。
他时而蹲下检查地面几乎不可见的足迹或折断的草茎，时而抬头用那双淡金色的猫瞳扫视林冠和岩壁，鼻翼微动，分辨着空气中混杂的气息——腐叶、湿土、野兽、还有极其淡薄的、不属于自然造物的金属和烟火味。
“有人，不止一批。脚步杂乱，有重物拖拽的痕迹，时间在两到三天内。”杰洛特低声说，指向一条被刻意用断枝和落叶掩盖、但仍能看出端倪的下坡小径。
莱戈拉斯则更关注环境中的声音。
他翠绿的眼眸仿佛能看透雾霭，精灵的听觉捕捉着风穿过石缝的呜咽、远处溪流的潺潺，以及某种极其微弱、有规律的、类似金属轻叩的声响，从山谷更深处的方向传来。
“有打铁声，或者某种机械运作的声音，很远，很轻微，但持续。”莱戈拉斯示意方向，“不是自然的声响。”
艾丽娅如同影子般跟在队伍侧翼，她的任务除了警戒，还有记忆地形和可能的撤退路线。
她的手一直按在腰间隐藏的匕首柄上，眼神冷静地扫过每一个可能设伏的拐角或制高点。
随着他们深入，人工痕迹越来越多：被砍断后随意丢弃的粗壮冷杉、一些不属于山林垃圾的破布条和空罐头、甚至在一处溪流边的湿泥里，发现了半个清晰的、带有瑞达尼亚制式军靴纹路的脚印。
“净化军团的人来过这里，或者有穿着他们靴子的人。”杰洛特分析道，“但这脚印边缘模糊，沾满泥，不像是行军路过，更像是在这里长时间逗留、活动过。”
线索指向越来越明确。
哈涅尔的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既有对未知危险的警惕，也有一丝即将揭开谜底的兴奋。
他们循着声音和痕迹，小心翼翼地靠近回声谷的边缘，准备寻找一个隐蔽的观察点。
就在他们即将攀上一处可以俯瞰谷底部分区域的岩脊时，异变突生！
“嗖！嗖！嗖！”
数支箭矢毫无征兆地从他们侧后方的密林中射出，不是瞄准人，而是精准地钉在了他们前方几步远的树干和地面上，形成了一个短暂的、警告性的封锁线！
箭矢的尾羽微微颤抖，箭杆粗糙，带有手工制作的痕迹，箭头是打磨过的黑曜石——典型的松鼠党制式！
“别动！把手从武器上拿开，慢慢转过身来！”
一个冰冷、略带嘶哑的女声从林间阴影中传来，用的是带有浓重林地方言的通用语。
哈涅尔四人瞬间僵住，随即按照指示，缓缓松开握着武器的手，举到身侧，慢慢转过身。
只见从周围几棵粗大的冷杉树后、以及一片茂密的蕨类植物丛中，悄无声息地闪出了七八个身影。
他们穿着与环境融为一体的、由兽皮和粗麻布拼凑的衣物，脸上涂抹着绿色的泥浆和炭灰，手持弓箭、短矛和砍刀。
动作矫健敏捷，眼神锐利而充满戒备，如同林地中真正的掠食者。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瘦、脸上有一道新鲜疤痕的女性精灵，她手中的长弓已经搭上了第二支箭，箭头稳稳地指着杰洛特——显然，猎魔人是最让她感到威胁的目标。
松鼠党！
而且是一支经验丰富、纪律严明的小队。
“人类，还有一个精灵？”女精灵首领的目光在莱戈拉斯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诧异和困惑，但警惕丝毫未减，“还有这个白发的怪物。你们不是军队，也不是猎人。说！是谁派你们来的？拉多维德的走狗？还是科德温那些刽子手领主的探子？”
她的语气充满敌意，但哈涅尔敏锐地察觉到，她并没有立刻下杀手，而是在审问。
这可能意味着，这支松鼠党小队在此地的任务也并非单纯的巡逻或伏击，他们或许也在调查什么。
“我们不是你们的敌人。”哈涅尔率先开口，声音尽量平稳，“我们来自泰莫利亚。”
“泰莫利亚？”另一个矮壮的、满脸胡须的矮人战士嗤笑一声，手中的战斧晃了晃，“弗尔泰斯特的王国？那个一边说着漂亮话，一边让难民在营地里等死的地方？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来和山谷下面那些杂种做交易的！”
他指的是山谷中可能存在的秘密据点。
“营地里的疫情是有人投毒，国王和特莉丝·梅利葛德女士正在全力救治。”哈涅尔立刻反驳，同时观察着对方的反应，“我们来这里，正是因为怀疑有人——很可能是拉多维德或者他盟友的代理人——正在这片山区策划对泰莫利亚不利的阴谋，甚至可能想嫁祸给你们松鼠党，激化矛盾。”
女精灵首领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但箭矢依旧稳定。
“空口无凭。你们身上带着武器，鬼鬼祟祟潜入我们的地盘。凭什么相信你们？”
杰洛特这时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山谷下面有瑞达尼亚军靴的痕迹，还有非自然的金属敲击声。你们在这里埋伏，也不是为了打猎吧？你们也在盯着下面，对吗？”
松鼠党成员们交换了一下眼神。女精灵首领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
最终，她稍微放低了弓弦，但未完全放下。
“我叫莉瑞尔，曾是百花谷的巡林客，现在是自由林地连队的队长。”她报出了名号，这通常意味着愿意进行有限度的沟通，“你们说的不错，我们也在监视下面的鼹鼠洞。那里最近来了不少生面孔，穿着打扮像商人，但举止和护卫都透着军人的味道。他们运进去一些箱子，又运出来一些用油布包着的东西，形状很可疑。我们怀疑他们要么在倒卖从我们同胞那里抢来的财物，要么就是在准备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自由林地连队”哈涅尔听说过这个名字，是松鼠党中相对注重纪律、并非一味滥杀的一支，更多活跃在科德温与泰莫利亚边境，以保护逃亡的非人种族和袭击极端人类领主为主要目标。
“我们目标可能部分一致。我们想弄清楚下面到底在干什么，拿到证据，如果能证明是拉多维德或席儿·德·坦沙维耶在背后操纵，对科德温不利，甚至可能引发科德温内部对拉多维德联盟的怀疑。”
“如果我们能合作，”哈涅尔趁热打铁，“你们熟悉地形，我们有一些特殊的技能。我们可以一起侦察，共享情报。如果下面真是什么陷阱或阴谋，破坏它，对你们、对泰莫利亚、甚至对那些还在科德温和瑞达尼亚屠刀下挣扎的非人种族，都有好处。”
莉瑞尔再次陷入沉默，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哈涅尔四人，似乎在评估他们的诚意和能力。
她的队员也低声用精灵语快速交谈着。
“那个精灵，”莉瑞尔忽然指向莱戈拉斯，用的是精灵语，语速很快，带着一种古老的、哈涅尔听不懂的方言韵律，“你的气息很古老，很陌生。你不属于这片大陆。你是谁？为什么会和人类在一起？”
莱戈拉斯平静地用辛达语回答，声音清澈如林间泉水流淌：“我来自遥远彼岸，黑暗与光明的对抗，在吾之乡亦曾上演，其苦果延绵千年。今日之敌，未必是永恒之敌；今日之血，若不止息，将淹没所有生灵的家园。”
他的话语仿佛带有某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躁动的松鼠党精灵们稍微安静了一些。
莉瑞尔深深地看了莱戈拉斯一眼，眼中的警惕稍减，转为一种复杂的探究。
最终，她似乎做出了决定。“好。我们可以暂时合作。”她收起了弓箭，但其他松鼠党成员仍保持着戒备姿势，“但你们必须听从我的指挥，不能擅自行动。而且，如果我发现你们有任何背叛或对我不利的行为”她没说完，但威胁之意显而易见。
“成交。”哈涅尔毫不犹豫地同意。能得到松鼠党的协助，尤其是他们对地形的熟悉，无疑是巨大的助力。
临时且脆弱的联盟就此达成。
莉瑞尔简短介绍了她的队员和他们对鼹鼠洞的监视情况。
据他们观察，里面大约有十五到二十人，守卫严密，白天晚上都有人巡逻，出入口似乎不止一个。
那些箱子被运进去后，金属敲击声就时断时续地响起。
“我们需要靠近侦察，最好能潜入，看清他们在做什么。”杰洛特说。
“有一条旧的通风井，塌了一半，但瘦一点的人或许能下去，通往矿坑中层的一个废弃储藏室。不过里面情况不明，可能有守卫，也可能有陷阱。” 莉瑞尔队伍里一个沉默寡言、但眼睛格外明亮的年轻精灵说道。
“我和艾丽娅可以试试。”哈涅尔看了一眼艾丽娅，后者点了点头。潜入侦察是间谍的专长。
“我和莱戈拉斯在外面策应，清除可能的暗哨，并准备接应。”杰洛特安排道。
莉瑞尔分配了两名最擅长潜行的精灵游击队员配合哈涅尔和艾丽娅，并约定了简单的信号和撤退方案。
计划敲定，众人趁着午后天光被浓雾和树冠遮蔽，开始向鼹鼠洞的侧后方迂回。
临时结盟的双方，心中都保持着对彼此的警惕，但共同的敌人和眼前的目标，暂时将他们捆绑在了同一条脆弱的绳索上，滑向那座隐藏在山腹之中、散发着阴谋与血腥气息的黑暗矿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