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鼠党点燃的烽烟，并未如寻常山贼劫掠般迅速平息，反而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在北方诸国本就因战争和猜忌而动荡的水面上，晕染开一片片不祥的阴影。
袭击从边境的山区、商道、沼泽村庄，开始向更靠近腹地的庄园、小型矿场甚至个别防卫松懈的村镇蔓延。
手法依旧凶残高效，目标明确——物资、武器、以及对非人种族尤其苛刻的人类目标。
留下的标记和刻意展现的种族特征，将恐慌和仇恨精准地导向了那些生活在人类王国边缘地带的精灵、矮人、地精等非人种族社区。
科德温的老国王亨伯特不得不调回部分原本用于威慑泰莫利亚边境的军队，进入山区清剿，同时严令境内所有非人种族聚居区实行宵禁和严格管控，冲突时有发生，怨气与日俱增。
亚甸和利维亚的情况也大同小异，议会和贵族们争吵不休，是采取更强硬的镇压手段，还是尝试分化安抚，迟迟无法达成一致，导致地方领主自行其是，有些采取了过激的报复行动，反而激起了更强烈的反抗。
北方诸国，仿佛一夜之间，从关注邻居家事的看客，变成了自家后院起火的救火队员，疲于奔命，焦头烂额。
原本因泰莫利亚风波而紧绷的跨国联系和外交试探，在共同的内部安全威胁下，暂时被搁置或转向了有限的情报交换和边境协调。
维吉玛，泰莫利亚的心脏，暂时还未直接受到松鼠党大规模袭击的冲击。
但紧张的气氛如同无形的瘟疫，早已随着商旅的传言和各地送来的紧急公文，渗透进城市的每个角落。
市场物价因商路不畅开始波动，酒馆里关于尖耳朵叛徒和矮人内应的窃窃私语多了起来，巡逻的士兵眼神更加警惕，尤其是在经过城东那个历史悠久的非人种族混居区时。
弗尔泰斯特国王坐在他的书房里，面前堆满了来自各地总督、边境指挥官和情报官的报告。
他快速浏览着文件，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对于非人种族，弗尔泰斯特的态度在北方诸王中向来算是相对开明和务实的。
他承认非人种族为泰莫利亚的建设做出的贡献，也明白高压政策只会制造更多敌人和内部动荡。
在以往，他倾向于用相对公平的法律和赋税来管理，对民间的一些歧视和摩擦，只要不酿成大乱，也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现在是多事之秋。
雅妲的问题悬而未决，国内刚刚经历拉·瓦雷第的流血和刺杀疑云，外部邻国一片混乱，松鼠党的活动明显是有组织、有外援的升级。
他绝不能允许泰莫利亚境内也爆发大规模的种族冲突，那将是从内部摧毁王国的致命毒药。
沉思良久，他召来了新任命的城防司令和几位核心大臣。
“传朕的命令，”弗尔泰斯特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第一，全国各城镇卫队、边境巡逻队，即刻起提升警戒级别，加强对主要道路、桥梁、仓库、以及非人种族较大聚居区外围的巡逻和监控。发现任何可疑集会、武器囤积或异常人员流动，立即上报，并有权进行盘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臣子，加重了语气：“但是，第二，严令所有执行任务的军官和士兵，必须严格依法行事！监控的目的是防范可能的骚乱和袭击，不是制造骚乱！严禁任何官兵借机滋事、敲诈勒索、或刻意寻找事端打压、迫害非人种族平民！违令者，无论军阶高低，一律严惩不贷！朕要的是稳定，不是更多的仇恨和叛乱！”
他的命令体现了典型的弗尔泰斯特风格：强硬、直接，但留有余地，试图在维持秩序和避免激化矛盾之间，走一条危险的钢丝。他深知，过度的压迫会迫使那些原本安分守己的非人种族倒向松鼠党，但完全放任则可能让潜伏的破坏分子有机可乘。
“第三，”他继续道，“以王室名义，发布公告。重申泰莫利亚律法对所有合法居民的保护，严厉谴责松鼠党的恐怖袭击行径，并承诺对提供松鼠党活动线索者予以重赏，对参与袭击者及其包庇者严惩不渝。同时，暗示朝廷正在考虑，在局势稳定后，重新评估某些涉及非人种族权益的陈旧法令……但仅是暗示，措辞要模糊。”
这是一手胡萝卜加大棒，既展示力量和法律威严，又留下一点改善的希望缝隙，旨在分化非人种族群体，争取温和派，孤立极端分子。
大臣们领命而去，开始紧张地布置。弗尔泰斯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这些命令能起多大作用，他并无十足把握。
但至少，他必须表明态度，稳住国内的基本盘。
处理完紧急公务，心中那件更私密、也更让他感到无措的事情浮上心头。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站起身，对侍从吩咐道：“去翠雀苑。”
翠雀苑是城堡东翼一处相对独立、环境清幽的小庭院，原本用于接待不太重要的远方亲戚或学者客卿，如今被费农按照国王命令，临时布置成了鲍尔西和阿奈丝的居所。
庭院门口增加了守卫，内部只有几名经过严格筛选、沉默寡言的老成侍女和一位温和的学者兼任启蒙教师。
当弗尔泰斯特走进庭院时，正是午后。
阳光透过新绿的藤蔓，在石板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看到男孩鲍尔西正坐在廊下的石凳上，面前摊开一本识字课本，但眼神呆滞，显然心不在焉。
女孩阿奈丝则蹲在角落的花圃边，用一根小树枝小心翼翼地拨弄着泥土，似乎在寻找什么小虫子，小脸上还残留着泪痕。
两个孩子听到脚步声，同时抬头望来。
看到弗尔泰斯特那高大而陌生的身影，以及他脸上惯常的严肃表情，他们明显瑟缩了一下，阿奈丝更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躲到了廊柱后面。
弗尔泰斯特的脚步顿了顿。
面对千军万马、阴谋诡计，他从未退缩，但此刻，面对这两个流淌着他的血液、却因他而失去母亲、对他充满恐惧的幼小孩童，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笨拙和……一丝细微的、几乎被他忽略的酸涩。
他尽力让自己的表情柔和一些，但常年军旅和君主生涯刻下的冷硬线条，使得这个努力显得有些生硬。
“鲍尔西，阿奈丝。”他叫出他们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在这里……还习惯吗？”
鲍尔西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小声回答：“还……还好，陛下。”
他用了最正式的尊称。
阿奈丝则把脸埋得更低，一声不吭。
弗尔泰斯特走到鲍尔西面前，看了看那本识字课本。
“认得多少字了？” 他问，试图寻找话题。
“刚……刚开始学。”鲍尔西的声音细若蚊蚋。
“嗯。读书……是好事。”弗尔泰斯特干巴巴地说了一句，然后从腰间解下一柄装饰精美但并未开刃的短匕——这是他年轻时的一件旧物。
“这个……送给你。男孩子，可以学着认识武器，但记住，武器是为了保护，不是为了伤害无辜。” 他将匕首放在石桌上。
鲍尔西看着那把闪闪发光的匕首，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但更多的是畏惧，他不敢去拿。
弗尔泰斯特又看向躲着的阿奈丝，他记得费农提过，小姑娘似乎喜欢摆弄花草。
他环顾了一下略显单调的庭院，对侍从吩咐道：“去温室，挑几盆颜色鲜艳、容易养活的花送来，给阿奈丝小姐。”
侍从领命而去。
做完这些，弗尔泰斯特似乎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做什么。
他站在那里，高大的身躯反而显得有些不自在。
他能给命令，给赏赐，给物质上的安排，但对于如何弥合那巨大的心理创伤，如何建立起正常的、温暖的父子亲情，他一片茫然。
雅妲的遭遇已经让他深感愧疚和无措，眼前这两个孩子，更是将他这方面的笨拙暴露无遗。
最终，他只是又看了两个孩子一眼，语气放缓了些：“缺什么，需要什么，就跟费农爷爷说，或者……跟侍女说。好好听老师的话。”
说完，他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身，离开了翠雀苑。
走出院门，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项比处理军国大事更耗费心力的任务。
他表现出的这点生硬、有限的父爱，或许微不足道，但至少，他迈出了第一步。
对于鲍尔西和阿奈丝而言，这陌生的父亲带来的恐惧依旧多于亲近，但那把未开刃的匕首和即将送来的鲜花，或许会成为漫长而艰难的适应过程中，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属于父亲的印记。
就在弗尔泰斯特试图处理家事，并全力稳住国内局势时，维吉玛城堡外，各国使者再次云集。
科德温、亚甸、利维亚，甚至瑞达尼亚的使者，都带着各自国王的紧急书信或口信，请求觐见泰莫利亚国王。
目的无非是商讨共同应对松鼠党威胁、协调边境行动、或是试探泰莫利亚在北方新一轮动荡中的立场。
然而，他们全部吃了闭门羹。
“陛下有令，近日因处理紧急内务，身体亦感不适，暂不见外客。各国来函，可由外务大臣代为接收转呈。若有紧急军情，可与威瑟米尔伯爵沟通。”
宫廷总管的回复礼貌而坚决，将一众使者挡在了城堡大门之外。
弗尔泰斯特显然不打算在这个时候与任何外国势力进行深入对话。
在情况明朗之前，他宁愿保持沉默和距离，也不愿被拖入任何可能不利于泰莫利亚的联盟或承诺之中。
维吉玛城堡的大门，对各国使者紧紧关闭。
而城堡深处，国王在疲惫、警惕和一丝对子女的笨拙关怀中，继续梳理着内外交困的乱局，等待着，也警惕着下一波不知会从何处袭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