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涅尔的话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块,虽激起了惊涛骇浪,却也终于搅动了那令人窒息的僵局。
弗尔泰斯特脸上的震惊、痛苦、挣扎,在经历了最初的剧烈波动后,如同退潮般缓缓沉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后,反而豁出去的、属于战士和统治者的决断光芒。
那光芒重新照亮了他深陷的眼窝,尽管疲惫依旧刻在每一道皱纹里,但那份几乎将他压垮的迷茫和无助,此刻已被一种冰冷的、聚焦的锐利所取代。
他不再是被流言和父爱煎熬得方寸大乱的父亲,而是重新变回了那个能在尸山血海中做出抉择的泰莫利亚雄狮。
他没有立刻回应哈涅尔,而是猛地站起身,走到寝宫门口,对守卫沉声吩咐:“立刻请费农大人回来,无论他在哪里,马上!”
命令简短有力,不容置疑。
守卫领命飞奔而去。
不多时,费农那略显佝偻但步伐稳定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门口,他眼中带着询问,显然对国王深夜再次急召感到意外,尤其是在刚刚结束了那样一场沉重的谈话之后。
弗尔泰斯特没有让他进门,而是自己走到了门口,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迅速而清晰地交代:“费农,你亲自去,带上最可靠的人,不要惊动任何人,立刻前往拉·瓦雷第城堡。”
费农的瞳孔骤然收缩,苍老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极度的惊诧,但很快被长年的忠诚和职业素养压了下去。
他是极少数知晓那段过往和那两个孩子存在的人之一,甚至可能暗中关注过他们的状况。
他立刻明白了国王的意图。
“陛下,您是要……”费农的声音压得极低。
“把鲍尔西和阿奈丝带来维吉玛。”弗尔泰斯特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硬,“不要声张,但要确保他们的安全。告诉玛丽……”他顿了一下,提到那个名字时,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但很快被决断覆盖,“告诉她,这是为了孩子们的安全,也是为了泰莫利亚。具体原因,你路上再斟酌如何透露。我只要结果:我的孩子,必须尽快、安全地来到我身边。”
他没有说借,而是直接说带来。
这表明他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回避这份责任,无论这决定会引发拉·瓦雷第夫人何等反应,会带来多少后续的麻烦。
费农深深看了国王一眼,从那双重新燃起火焰的眼中看到了不容动摇的决心。
他没有再多问一个字,只是躬身,用最简练的语言回答:“老臣明白。即刻出发。”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突如其来的重担纳入胸腔,然后迅速转身,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之中,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带着一种属于老兵的干练与赴命的决然。
弗尔泰斯特目送他离开,又在门口站了片刻,仿佛在平复心绪,然后才重新走回壁炉旁,缓缓坐下。
他看向哈涅尔、特莉丝和杰洛特,目光已经恢复了作为国王的沉稳,但深处依然涌动着复杂的波澜。
“费农会处理好。”他简单地陈述,仿佛在说一件最平常不过的政务安排,“我们需要时间。在孩子们抵达之前,消息绝不能泄露。这需要各位的谨慎和帮助。”
特莉丝和杰洛特点头表示明白。杰洛特甚至补充道:“我可以去城外接应,确保他们最后一段路的安全,避开可能的眼线。”
“有劳。”
弗尔泰斯特对杰洛特微微颔首,然后,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哈涅尔身上,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格外长,眼神也变得更加复杂,不再是单纯的审视或委托,而是掺杂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沉的探究与几乎可以称为温和的关切。
寝宫内的气氛,在紧张的部署暂告段落后,略微松弛下来,但依旧凝重。
壁炉的火光温暖着空气,却化不开那份关乎王国命运的重量。
“哈涅尔,”弗尔泰斯特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柔和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长辈的感慨,“你刚才提到的那条路……很大胆,甚至可以说冒险。但至少,它让我看到了除了坐以待毙和饮鸩止渴之外的另一种可能。无论最终成败,我都要谢谢你。”
他的目光在哈涅尔年轻而沉静的脸上流连,那眼神仿佛穿透了此刻的紧张局势,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你是个很特别的年轻人,哈涅尔。你懂得那些古老的知识,能看透复杂的迷雾,甚至……知道一些连我都几乎遗忘的往事。”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意味深长,“有时候我看着你,会觉得……你和雅妲,在某些方面,有种奇特的相似。”
哈涅尔心中一动,抬头迎上国王的目光。
“不是外表,也不是经历。”弗尔泰斯特缓缓说道,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绪,“而是一种……感觉。你们都像是……背负着某种与生俱来的、沉重的不同。雅妲的诅咒,让她与常人隔开了一道深渊。而你……” 他深深地看着哈涅尔,“你身上有种疏离感,仿佛并不完全属于这里。你的知识,你的眼神,甚至你偶尔流露出的那种……超越年龄的沧桑和洞悉。特莉丝告诉我,你对雅妲提起过一些古老传说,关于被诅咒的血脉,关于胡林和他的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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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语气:“你和雅妲交谈时,我感觉得到,你理解她。不仅仅是同情,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共鸣。你提到那些传说时,语气里的沉重,不像是单纯的讲述历史。我忍不住想,哈涅尔,你的血脉里,是否也流淌着类似的故事?那些关于被污染的血脉,关于英雄后裔却要背负先祖阴影的传说……对你而言,仅仅是故事吗?”
弗尔泰斯特的话,像一把精准的钥匙,插入了哈涅尔内心最深处的锁孔。
他是在询问,也是在倾诉。
这位国王,在为自己的女儿担忧未来——担忧即使诅咒解除,雅妲身上被诅咒过的标签,她出身的阴影,会像永不消散的瘴气,伴随她一生,让她永远无法真正站在阳光下,被世人纯粹地接纳。
这种担忧,此刻奇异地投射到了哈涅尔身上。
因为哈涅尔让他看到了一个样本——一个同样拥有复杂、甚至可能被污染或背负着沉重传承的血脉,却依然在努力前行,运用智慧试图改变命运的人。
国王或许隐隐感觉到了哈涅尔来历的神秘,他将自己对雅妲未来的恐惧和期望,不自觉地折射到了这个年轻人身上。
他在哈涅尔身上寻找答案,寻找一丝希望——像哈涅尔这样,背负着沉重过去的人,是否也能找到自己的路,不被那阴影彻底吞噬?
这种投射,夹杂着父亲对子女未来的深切忧虑,也带着一种因为哈涅尔理解雅妲而产生的、近乎移情的认同与关切。
在这一刻,弗尔泰斯特对哈涅尔的关心,超越了君王对谋臣的赏识,更像是一个担心女儿命运的父亲,在对另一个似乎有着相似困境的年轻人,流露出感同身受的关怀与探寻。
哈涅尔感到喉咙有些发紧。
弗尔泰斯特的直觉惊人地敏锐。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选择了一种既不完全坦白,也不全然隐瞒的回答:“陛下,每个家族,每个人,或许都有其需要面对的历史与负担。中土传说中胡林的后裔,确实承受着先祖的阴影与命运的捉弄。但传说也告诉我们,阴影无法定义全部。后人的选择、勇气、以及所获得的帮助与羁绊,同样在书写着新的篇章。” 他迎上弗尔泰斯特的目光,语气坚定,“雅妲公主的过去无法改变,但她的未来,尚未书写。她所承受的,是外来的恶意,而非自身的罪孽。只要她身边有坚定的守护,有理解的支持,有正确的指引……她同样可以走出阴影,她的价值,应由她未来的言行来定义,而非过去的创伤。”
他没有直接回答自己血脉的问题,但他的话语,无疑给了弗尔泰斯特某种安慰和暗示:即使背负着沉重的东西,希望依然存在。
弗尔泰斯特深深地看了哈涅尔一眼,没有再追问。
他靠回椅背,目光重新投向炉火,但那眼中的沉重似乎减轻了一分。
哈涅尔的话,像是一剂微弱的强心剂,让他相信,为雅妲,为泰莫利亚寻找第三条路的努力,或许并非徒劳。
而这个提出道路的年轻人身上那份奇特的共鸣与坚韧,也让他隐约看到了一种可能性——一种他的雅妲,或许也能拥有的,在创伤后依然能够挺立、甚至发光的可能性。
“你说得对。”弗尔泰斯特低声道,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哈涅尔的回应,“未来……尚未书写。”
他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似乎在消化着今夜所有的冲击、决断与这意外获得的一丝慰藉。
特莉丝和杰洛特安静地坐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们都感受到了国王对哈涅尔那种不同寻常的、近乎父执辈的复杂情感投射,也理解这背后深藏的、对雅妲未来的无尽忧思。
夜色更深了。
维吉玛城堡在寂静中沉睡,却不知几股决定命运的力量正在黑暗中悄然涌动:费农带着国王的秘密使命疾驰向拉·瓦雷第城堡;高塔上的雅妲公主在未知的梦魇或短暂的宁静中徘徊;而在这间温暖的寝宫里,一个基于尘封往事的大胆计划刚刚萌芽,一位父亲将对女儿的爱与忧虑,悄然寄托在了一个与他有着奇妙共鸣的年轻人身上。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但至少,握剑的手,不再只是绝望地颤抖。